【四】則運算 你不會有事吧？——《馬奎斯的三場葬禮》

　　通常人死只會有一場葬禮，儀式莊嚴、氣氛哀戚。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自導自演的電影《馬奎斯的三場葬禮》(Three Burials of Melquiades Estrada, 2005)卻搬演了同一個人的三次埋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簡言之，首先，菜鳥邊境巡警麥可以為馬奎斯想要射殺自己，便槍擊他，卻意外奪走其性命。麥可發現自己闖了大禍，只好偷偷把馬奎斯埋在荒郊野外；是為馬奎斯的首場葬禮。其次，小鎮警察發現了馬奎斯的屍體，把他挖了起來，發現不過是個墨西哥來的非法移工，於是為了避免麻煩，並不緝兇，而是草草埋在鎮上墓園，形成馬奎斯的第二場葬禮。最後，眼見警方故意不辦案，馬奎斯的美國人好朋友彼特（湯米李瓊斯飾）只好自己找到麥可，非法地綁架他，「瘋狂地」要他穿上馬奎斯的衣物並帶著馬奎斯的屍身穿越美墨邊境，前往馬奎斯的家鄉進行第三場葬禮……

　　表面上看來，三場葬禮都是把人埋在土中，但內涵卻大不相同。第一場葬禮標誌著殺人兇手麥可的畏罪潛逃，第二場葬禮則一方面描繪出官僚的怕事，另一方面也指涉了美國政府對於非法移工性命、人權與這個人的故事的漠然。而不管是兇手的畏罪也好，美國警方的怕事與不把人當人看也罷，終極而言，其實都是在無視他者的感受與痛苦。

　　這種無視似乎（可悲地）是種常態。因為主體或社會為了維繫自我僵固的身分或同一性，往往劃分異與己、敵與友，除了以己之情度量較為親近的他者，更將危及自我安穩幸福幻見的不純他者賤斥出心理或社會界限之外；一旦作為畏厭物的他者闖入，就不免受到漠視或追擊。例如，麥可追捕墨西哥偷渡客時，就在偏執的精神運作下，理所當然地（痛∕爽地享受）對他們下重手；即使巡警隊長說這樣會招惹麻煩，也只是出於一種自保的心理，談不上反省自己或國家對於他者所施加的暴力，也說不上理解他們需要越界打工的經濟困境與所涉及的全球脈絡。

　　事實上，這種無反思能力的無視他者感受，以及對他者施暴的行徑，不只針對非法外勞，更針對本國人，甚至還針對自己家人。《馬奎斯的三場葬禮》便在劇情主線的縫隙間精心穿插了各種個案：有人騎腳踏車將污泥濺向路人卻不停下來道歉；肥皂劇裡老公以加班很辛苦搪塞老婆的質問；餐館老闆忘記與妻結婚幾年，不解風情；麥可則在老婆抱怨自己太胖時從後面硬上，自以為這樣乃是安慰她其實一點也不胖的最佳方式。於是，本片的世界好像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自我中心與對他者感受的漠視。

　　雖然如此，本片卻又不時出現幾絲關照他者、令自我向他者開放的暖流。例如一位超級肥胖的女人會餵食流浪狗；餐館老闆娘會安慰她那陽萎的警長炮友，說她老公也是這樣，而不是一看沒搞頭就穿衣走人；獨居的美國老人雖然聽不懂墨語，卻每天收聽墨西哥廣播節目，還說墨語很好聽；一群墨西哥人雖然聽不懂英語，卻收看美國肥皂劇，看麥可難過還免費奉送一瓶酒；偷渡時被麥可打斷鼻樑的墨西哥女醫生雖然生氣，還是用獨門草藥幫麥可解響尾蛇毒，救了他一命。

　　正是這種在漠視他者痛苦與關照他者感受之間的穿插對比，讓本片不只是（負面意涵的）犬儒嘲諷，而更是在片尾達到了某種倫理學提案的建設性高度。在前往馬奎斯家鄉的旅程中，麥可一直以為彼特要殺他，但是隨著彼特堅持救被蛇咬的麥可一命，以及麥可終於痛哭流涕地在馬奎斯的第三場葬禮表達錯殺的懊悔之後，彼特終於放了麥可，並且說：「你可以帶那匹馬走，兒子。」這時麥可才恍然大悟，原來彼特不是要殺他，也不是故意折磨他，更不是瘋了，而只是堅持完成如同自己兒子般的馬奎斯的心願：替他辦一場理想中的葬禮，一場有兇手誠心道歉的葬禮。事實上，彼特也並不全是把麥可當欲除之而後快的兇手，因為幾天相處下來，麥可也成了彼特的「兒子」。

　　換言之，彼特沒有瘋，只是在毫無保留地以「行動」(act)對他者（馬奎斯）負起責任。即使，這樣的行動不免打破他既有的論述世界（法律秩序、日常生活秩序，等等），不免看起來很瘋狂，而且極可能替自己招惹麻煩與痛苦（被警察通緝、屍體很臭、旅途很長、天氣很熱、有可能回不去過去的生活、與所愛的餐館老闆娘永遠分離……）。

　　而麥可過去一向對老婆自我中心、對非法偷渡客理所當然地施暴，但是在聽到彼特那句話之後，終究既體認到彼特以行動負起責任的犧牲，又感受到他在行動中對於他者的關照，因而完全經驗到自我的僵化、限囿與偏執，並開始真摯地去關照他者的感受與痛苦。他看著遠去的彼特，說：「你不會有事吧？」正是這個對他者充滿關懷之情，卻又阻卻任何肯定性幻見來填補創傷匱乏的疑問句，使觀眾在電影嘎然而止之後產生一種非肯定性的肯定性感受，一種真正在關懷他者時所必然嘗受的創傷經驗。而從馬奎斯第一、二場葬禮麥可與警長的「我不會有事吧？」，來到第三場葬禮之後麥可的「你不會有事吧？」所暗示的主體性轉化，誰說這不是本片最點題的台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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