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6, 2013

小說-畫家

我是一個畫家。
我是一個名畫家。
之所以說我是名畫家,是因為我的畫具有常人無法抗拒的魅力。每一筆、每一劃,都閃耀著生命的光輝,這是其他庸俗的畫所無法比擬的。
每天,我帶著我的畫到市集去,一鋪好攤子便有許多人圍繞上來。他們貪婪地掏出口袋裡的鈔票,喊價想標下我的新作,錢還未交到我手上,便有人喊了更高的價格──於是,我的畫往往以近乎奢侈的高額賣出。
裝滿了錢的口袋一天比一天鼓脹。
我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因為我染上畫布的,是我的鮮血。
這就是我的畫的秘密。它讓我的畫使眾人傾心,使其為之瘋狂。它讓我的畫多了水彩無法表現出的透澈,比照片更顯生動。它讓我再也不用擔心生計。它讓我較常人虛弱許多。
有的時候,走了一段比從家裡到市集更遙遠的距離,便無力地昏倒了。
有的時候,肚子彷彿被飢餓纏生,但張開嘴卻無法吞嚥任何食物。
有的時候,拿著畫筆打算開始下一個作品,突然間失去了意識。
但我並不後悔。我找到真正的「藝術」,並完全掌握了它,我很清楚我站在一個旁人無法抵達的頂點。
用刀片割開我的手腕,紅色的血先是滴滴慢慢湧出,接著稍微用力擠壓,把流出的血裝在杯子裡。啊啊,那濃得化不開的紅,那飄散的香氣,全部、全部都好美。我捧著奇蹟般的美好,提起畫筆輕輕沾取──柔軟的兔毛立刻將其吸附住,在畫布上舞動著,驅趕了空白。
完成的畫就像稀釋過的奇蹟。
這些畫就是奇蹟啊。
所以,你為什麼不認同這些可憐的孩子們呢?
他們是由我孕育出來的……用我的生命換來的啊。可容不得你因嫉妒而胡亂發表意見。
「這樣完全沒有意義。」
搞不懂你的意思。我為了他們奉獻了一切,這樣還不足以證明他們的價值嗎?
就算最後什麼都不剩,我還是不感到後悔。

有人開始抵制我的畫。
那些是女巫的巫術、不是正統的藝術之流──等等的。真好笑,只是眼紅我現今的成功罷了。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我這麼相信著。
舉起刀片,割開手腕。
就這樣再度完成了一幅畫。似乎能從那一大片搖曳著的花海中,聽見風與花朵的低語聲。我帶著畫提早來到了市集。圍上來的人潮不如往常熱絡。
發現了在稍遠處反覆踱步的你。今天如果又是來說挖苦的話,請直接離開。
「勸你趕快停止現在的作為。」
說完就走了。總是那麼沒頭沒尾啊。我也差不多該收拾攤子回去了,今天的狀況不太好。但我剛把行囊全收進背包裡時,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某種液狀物體直衝喉嚨,我張開嘴吐了出來。
和花海一樣的鮮紅血液。

我終於病倒了。沒辦法再繼續畫了。
收入中止。積存的錢因為改不了以往糜爛的生活方式,很快就花完了。我獨自躺臥在大得毫無意義的床上,痛苦的呻吟迴盪在大得毫無意義的房子內。
你早就料到這樣的結果了吧?但是,我也早就知道這遲早會降臨在我身上。我可不是白痴,不是讓你展現優越感的玩具。真抱歉,你無法恥笑我,這都是我自己選擇的。
燃燒生命,繪出更多的畫。
把我的所有一切都獻給這些孩子們。
直到有一天我倒下──而那就是現在。
從我第一次割開手腕,品嚐著血的鐵鏽味時,我已如此下定決心。
不這樣的話──
不繼續畫我的畫的話──
我就,不知道生存的意義了。
失去了人生的目標,那活著也只是行屍走肉而已;所以,我必須、一定要給自己訂定一個目標。倘若不是每分每秒都筆直地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偏離了道路後便會感到迷惘。
只是停下來稍作喘息,就給了我懷疑自己是否走錯方向的餘裕。
所以不能停、不能休息。否則,過去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但現在的我卻被迫停下了。
正是因為我不曾停下過,反而使我再也無法往前。
明明,說過,絕對不感到後悔……
我的嘴邊碰到了某種溫熱的液體。用舌頭舔去,是鹹的,是眼淚。為什麼會哭呢?我用袖口擦去眼淚。為什麼最後的結果和我所想像的不一樣?我被迫停滯不前,那麼想抵達的終點又是什麼?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流下鮮血?
想舉起刀片,再次割開手腕。啊,不過在床上會把床單給用髒的。算了,無所謂。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怎麼可能會什麼都無所謂啊。」
「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割腕了,自殘不會讓你的心情更好。你需要的應該是趁現在多休息啊。」
「是誰規定不能停下的?又是誰規定人只能朝一個方向前進?只要你喜歡,隨時都可以往完全相反的方向邁進啊。人生不是比賽,就算你因為不專一而落後別人很多,也沒有人會責備你的。」
「不用想著要超越別人,也不用想著不能休息。無論是誰,在某件事上努力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感到累、甚至厭煩。這種時候,停下來休息是很正常的喔。」
「所以,你就好好地休息吧!倘若在休息時才發現自己過去都走在錯誤的道路上,那麼只要趁現在重新開始不就行了?即使你在活著的最後一秒,才把過去的幾十年全都顛覆掉──那也是個和常人完全不同,非常厲害的人生呢!」

把過去所有的一切,都放火燒掉吧。
那燃燒著的火焰──你看,不是比世界上任何畫都更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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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短編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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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兵長呢

  • Kong at June 16, 2013 10:40 PM comment | email
  • 2樓

    2樓頸推

    哏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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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t August 26, 2013 03:11 PM comment | Home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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