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1, 2010

一直,都在。----南山人壽文學獎3稿

那年我自軍中退伍,眼前得到的除了自由,尚有無比的焦慮,未來像是一片徬徨無主;南山人壽是我第一個選擇的地方,這是一個過去不屬於我會規劃的分野,飽受支持與反對的一個領域。

家人並沒有給我太大的支持,好好的老師不當,跑去什麼保險公司當業務員;一路上真懂我的朋友們倒是對我的決定不感到意外,或許出人意表這四個字用在我身上早已經讓人感到麻痺許多。

第一份保單該規劃給誰?這並不用太多的考慮,我想起了小章。大學的時候一起熬夜拼期末考,一起追女孩子,一起窩圖書館唸書,也一起跑操場練身體的他。就像筷子總是有成雙這樣,我想每個人總是會有一個這樣的朋友度過各種時期。

很幸運地,小章接受了人生不能沒有保險的說法。或許其中對於我的個人支持遠在認同之前,但是無論如何,擁有一份這樣的規劃我相信對他是有需要的。



小章當爸爸了。

在醫院裡,我懷抱著無比的祝福看著小章抱著他的小娃兒。咿咿睏,一暝大一吋,總是為人父母方懂父母苦,但也相對是在這時才能夠了解自己生命的重量與喜樂。還記得他的婚禮不過是前陣子的事情,在忙碌中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婚姻讓小章有了對家庭的責任感,第二張保單在規劃上幾乎是沒有任何的反對,「我要讓她能夠有保障。」小章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著。

身為一個保險從業人員,在小章的身上我的確體會到了如何叫做進入一個人的生命,我知道此後的婚喪喜慶各種場合我都不再缺席,為他的開心而開心,為他的哀傷而哀傷;在此時我為他擁抱著自己的生命分流由衷地趕到快樂,也為我現在站在這裡感到驕傲。

小小的娃兒揮舞著拳頭在空氣中亂抓,整個房間渲染著幸福的氣息,大人臉上掛著的是小孩的笑容。在我公事包內,有著剛剛簽完的,趁著孩子年紀小規劃的終身醫療合約。

「妳好呀,小柔,今天起叔叔就是妳的保險服務員了,請多指教!」我看著小娃兒這麼說著,小章也笑了,在他細微眼角紋之後,我注意到他長了根白頭髮,不知不覺想起我們已經認識了十多年了。



小章出事的那天,我正好在辦公室裡忙得人仰馬翻,但是聽到消息的那剎那彷若晴天霹靂一般,時間的流動像靜止了。

告別式上的氣氛,並不適合用氣氛兩個字來形容。沉重,哀傷,肅穆,各種空氣的因子在人與人之間的空間並不散去,可能是金紙燒出來的煙霧成了一道牆,把所有的情緒含了進去;以逝者為圓心,以親友們的痛楚為半徑,傷感在這個圓中流動著。在這裡面常常讓人說不出話來。

不該是你的。可能每個這樣的場合,都會有人像我這樣想。

「大嫂請放心,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了,我會把它處理好。」我緊握小章妻子的手,重重地對她這麼說著。我也只能這麼說。睫毛承受不住感傷的重量,淚滴了下來在手上。手很冰,淚很燙。

小章的照片在靈堂上。嫂子跪在靈堂旁,小柔和小雯兩個小女孩還不到跪著的媽媽高,怯生生地站在媽媽旁邊。我多麼不希望當初說的義務是在這個時候,面對的是小章的家人,但是我也只能去做。

在這一片衝擊中,唯一慶幸的是保險金額理賠的數字下來,大致上能讓小孩一路順遂長大,唸完大學,小章走了仍然盡了他的責任。當初我極其感謝小章對我的支持與信任,但是如今面對遺孀的感謝,我並沒有辦法真心接受──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幫助,這是當初小章的選擇,所以如今這些也是應得的。

結了婚責任加重了,有房貸了責任加重了,有小孩了責任加重了,小章一一聽了進去並且努力做完整的規劃。如今雖然責任轉變為確定能得到的款項,但是活著的人還是會繼續思念著有溫度的,有聲音的,活生生的責任負擔者。

我們都想念著小章。



小章的妻子接受了我的建議,將保險金好好再存下來,每年領還本金當作生活所需。「畢竟這是小章用生命換來的,」我說,「請讓我為您規劃,讓這筆保險金能放在最安全最有效的地方,因為這是他留下來最能愛你們的証明…」

當我帶著小章的家人們到銀行取款時,我想大部分的人是不會親眼看見這麼多現金的。我看著小柔呆呆地站在到她腰部這麼高的鈔票旁時,我不禁又是一陣感傷。我上前蹲下,輕輕摸著小柔的頭。

「小柔妳知道嗎?這筆錢是妳爸爸用生命換來的,」小女孩愣愣地看著眼前那疊鈔票,「叔叔要幫你們把這筆錢存起來,以後每年把支票給你們,讓你們可以好好唸書長大…」

我喃喃說著,不知道小柔懂了沒。「所以,以後每年看到叔叔拿支票給你們,都要想起爸爸,知不知道?」點了點頭,她說她知道。其實現在知不知道,或許沒這麼重要,我希望小柔能夠記得,記得她有一個這樣的好爸爸。



之後過了幾年,我忘了已經是第幾次去送支票了,時間逐漸也將人心中的哀傷沖淡。那天再次承受了小章妻子的感謝,我正準備要離開時,小柔叫了聲叔叔。

我回頭問怎麼啦,她頓了一下。「以前我問爸爸叔叔是誰,爸爸只告訴我說:『如果有一天不小心爸爸不見了,這叔叔還是會繼續照顧你們的。』那時我不懂,只會吵著說我不要爸爸不見。」

「那天我跟爸爸賭氣了老半天不說話。現在我好想再跟他說話……」說著說著,小柔慢慢哽咽了,「可是,還好叔叔你一直都在,謝謝叔叔。」

「不客氣,小柔好乖。」我笑著摸了摸小柔的頭,走出大門後,我繼續往下一個方向前進著,有種心中的惘然終於釋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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