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1, 2009

代價。

看著躺在床上,曾經叫做老公的那個人,如今生了根,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植物人。這時候痛恨自己沒有先見之明買個意外險也沒用了,自己與丈夫從來就不會考慮這種愚民才會購買的金融商品。我們可是精英份子啊,我們要享受人生,我們不要當錢奴,人生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禮物,才能就是我們的財富,我們該當揮霍以慶祝我們的相遇。當初這株植物是這樣說的。

總是這樣吧,對於某些事物感到害怕的人未必會遭到不幸,就像恐怖片裡先死的總是鐵齒人是一樣的。兩個人正是人生最巔峰的時刻,我們天造地設無堅不摧,會講出這種白痴話卻充滿魅力的大男孩,如今卻真的成了白痴。

我們總不怕挑戰,這是我們的優勢,我們都知道。所以我們有揮霍的本錢,或者說,我們自以為有揮霍的本錢。世人汲汲營營辛苦一生,庸庸碌碌當個凡人,可惜我們不是凡人,所以我們只要走捷徑就好了。想的真好。

如今不能走了,神仙眷侶瞬間不如柴米夫妻。光是手術費醫療費就像擰毛巾一樣地把自己身上能搾乾的都一點一滴地搾出來,手中一片空白,四週的牆壁也一片空白,床單一片空白,老公的眼神也一片空白。可能以前用了太多的色彩,所以只剩下空白吧,她想著。也許現在自己的胃壁裡面是白的也說不定。

腦袋一片空白,不行,得先生出這個月的基礎生活費才行。不論什麼代價,還是要照顧好自己再說,還沒這麼傻,不能讓自己也在這裡紮根。

不是空白的腦海被思緒淹沒,而是思緒被空白淹沒,該怎麼生呢?慘白的纖纖素手打開了自己的皮包,兩人之前的儲蓄、結婚禮金等等的早已耗乾,徒留當初祝福的紅包香味,此時從皮包拿了出來,與其說侵占這空間般的刺鼻,不如說是那諷刺味道更重些。白色世界中的紅色總是特別明顯,就像白布沾了一滴鮮血一樣醒目。

有的時候,有些人的名字也很醒目,一樣是中國字,但是經過某些特別組合,就會像密碼一樣刺進眼簾到了腦海裡面,讓人維持一瞬間的清醒,或者讓人維持一陣子的發愣。他對自己一向很有企圖,在學生時代即使輾壓過再多無知少女情懷的感情,卻也總是不甘己事,想不開的總會想不開,愛犯賤的總是會犯賤,沒藥醫,沒有同情的理由。而天份好也許是一種優勢,但是若技不如人卻想班門弄斧則往往令人莞爾。

只要是兩人可以較勁的,在明在暗,她都未曾輸過。她知道只要有她在,他永遠只有第二名。即使他再怎麼想第一名,也搶不到。她從來不會想要第二名,所以理所當然遇見了個也是永遠第一名的,植物人。

第二名怎樣了?記得他還過得蠻成功的,有天份卻不走捷徑,也許沒這麼快卻穩穩穩,曾經浪蕩的生活與自己想深藏卻又彼此心知肚明的對敗者的睥睨,讓他明白了自己並不是天之嬌子,反而讓他建立起了一般世俗間容易認可的地位,錢蓋起來的地位。這些當初對自己來說並不難啊,甚至可以說沒有吸引力可言,如今那些夢想像泡泡一樣破滅,僅存食物對腹內器官的吸引力。

找他不免會被折辱一番吧,或者得付出不菲的代價。又何妨?我的價值觀是建立在世俗之上的,句踐心本就不易說分明,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說走就走。

「妳來了,」輕輕吐了口煙,瞇著眼對自己似是不懷好意的笑著,「請坐,不多說,大家聰明人。」

也許有的時候聰明人間說話輕鬆許多,但是卻又痛恨這無可掩飾的尷尬。深呼吸。預備開口。

「等等,很簡單。」男人又開口了,陷入了沉思。順手拈熄了煙。「我相信妳不會對我做出意外的要求,應該都是些現在的我所能做的舉手之勞。好,可以。」

這種廢話就不用說什麼了吧。知道就好了不是嗎。「先三十萬,我想你我都知道我有這個身價。」她瞪回去。「所以很簡單,你要什麼我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不計代價。我外頭等您。」

詭異的會面奇異且快速的結束,再來是該死且漫長的等待。來來回回踱著步,從百葉簾內瞇眼看著外面篩進來的陽光。末了,忽然想抽起一根煙來,自從認識了丈夫後從來就不曾碰過煙了。抽煙也不是為了好玩,也不是為了瀟灑,純粹是想切切實實的體驗,沒特別舒服也不會特別糟,但這時候卻忽然想充分感受一下熱氣混著焦油味沖刷氣管的感覺,好洗掉一身的不自在。

「請用。」不知何時從背後接近的男人遞給了她,dunhill fine cut ,沒想到他還記得她曾經在校抽過的唯一一根,卻也是她一生中唯一接受過的品牌。忽然有種不寒而慄,這份週到與溫情,如果是計畫好的,那也太可怕了。

「裡面有張支票,」男人輕輕說了,這個時候說是有狹促的笑感覺輕浮卻又邪氣,「代價只有一個,回去後才能打開這個信封。並且完全遵守信封上的指示,不能反悔。」

又來了,總是這樣吧。面對可以毫不留情無反抗力的對象,總是要有種指使的凌虐才會讓人有額外的優越感。她無法不帶有厭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曾經以為即使只是第二名,他也該和俗人不同,卻仍然限於幼稚的情緒。此時對方豪不考慮地以微笑回敬她的眼神。

「那麼,不送了。」「打擾了。」

醫院走廊。午後。

陽光總特別刺眼,刺得淚都快被逼出來了。無奈。她想著。並且捏著信紙,信箋已然拆封。


親愛的筠,自從婚禮後好久不見,我真心地希望妳能過得好。妳老公很好,很不錯,是能配上妳的人才,我真心地為他的遭遇感到遺憾。

妳知道嗎,我時常在想著,為什麼我總是及不上妳?妳總是那麼的縹緲而又遙遠,曾經我如此地不可一世,但是妳讓我知道I'm not the one。也許妳不懂那對我有多重要,但是眼前有個目標可以追求時,我確確實實地知道自己活著的這個事實。

我從來不知道妳是怎麼想我的,我很笨。不過我想我沒有必要這麼聰明。我知道對妳而言我們都只是凡人,離開了婚禮之後,我很惶恐,惶恐於從此以後我跟他人沒有兩樣,對妳來說都只是個隨處可見的第二名罷了。但我知道我並不能改變些什麼。

妳肯來找我我很震憾,卻又不願意表現出來,請原諒我的幼稚,畢竟我無法讓妳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大的意義與喜悅,也許這個世界裡,你們是第一名,而在妳的世界中,我永遠都能在第二名這位置保有一席之地。這樣真的很夠了。

我知道妳一直認為錢不算什麼,sorry,我比較俗氣,可我怕總有一天我們有大量需要它們的時刻;fine,既然妳追求著妳所要的,那麼就讓我來讓大家無後顧之憂吧,我沒有辦法真正脫離俗氣。並不是因為被妳需要所以沾沾自喜,光是妳來找我,就已經是無上的榮耀了。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代價。妳來跟我借錢請付出代價。我要妳付出的代價是:遺忘。

遺忘這筆錢的出處,是的,就像剪接影片一樣直接取走記憶片段,妳不用歸還,甚至妳不能歸還─妳沒跟我借過錢,妳拿什麼歸還?

相信妳這麼聰明又過目不忘的人,對妳來說遺忘很困難,不過這樣真是讓人感到充滿挑戰,不是嗎?

對了,還有第二個代價。

無論如何,妳說過妳的人生要過得深刻。請務必好好,體驗。



陽光總特別刺眼,刺得淚都被逼出來了。滴在支票上,險些模糊了那三千萬的面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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