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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會覺得無聊,自從功成名就以來,人們漸漸的忘記了我的名字,只叫我關公。 叫什麼都行,我不在乎啊,只有有一個名字就好,讓我感覺到無聊的是天天要做的事,自從我到關帝廟上班以來,我每天要做的,就是端坐在大殿裏看書,而且還要緊鎖我的眉頭,仿佛永遠也不能笑。有一次小蟲子飛進了我細長的眼裏,我想用手撥弄一下,我的孩子關平小聲的對我說:父親,你不能動,你是關公——結果那個小蟲子,就在我的眼睛裏,度過了它漫長而傳奇的毕生。我知道它餓死在了那裏,我的眼睛裏,有一條歷史的峽穀,任何一只蟲子,也無法從那裏走出來 只有到晚上,我才是我。噹太陽下的時候,我便跳下來休息。我首先做的,就是扔掉那本破書,然後,對著那個黑臉的周倉說,兄弟,你累了吧,快放下那把刀。我便聽到了青龍刀光?的聲響&mdash,ugg雪靴專賣店;—周倉每天晚上豎起耳朵來,就是為了等我這句話。只是他始终不解:大哥,這刀沒用了,為什麼還要讓我扛著啊。我笑了笑說:刀是關公的一部分。他滿臉疑惑的看著我,我又說,你是周倉,疑惑是周倉的一部分。 我們經常會在夜裏湊到一起來,像一傢的三口人,說說我們的事,說我們的過去和未來。我的孩子關平有時候會想起農莊裏的生活,想起同村的孩子們偷的那只雞,那只雞的香味飄過漫長歲月,飄到我們大殿裏來,平兒說,知道嗎父親,我想回傢。我摸著我的孩子的頭,孩子,你知道嗎,一個將軍傢在戰場上,沒有戰場了,我們就沒有了傢。平兒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跟隨我來到刀光劍影中來,隨著我的名字流芳百世,也隨著我赴那一場悲壯的死亡,我把平兒帶出他生活的農莊的時候,就知道他可能會象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將軍一樣,在某一場戰斗裏死掉。可在黑的夜裏,噹我們點了燈,在大殿裏閑聊的時候,會看到他單純的眼睛,看到我的孩子蓬勃的性命力和對生活的盼望,我便會摸著他的頭,雖然我不知道頭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還是像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說:好孩子,爸爸對不起你。 每到這個時候,玄色周倉便會流下眼淚來,這個農傢的漢子跟隨關羽良多年了,我依然記得他冒著箭雨走在關公馬前的英勇,依然記得他的一聲聲咆哮震耳慾聾,也忘不了他在麥城從容赴死的安靜與豪邁,卻從未想過,他竟然會流淚。我的靈魂在生與死間往來游走,噹我茫然地走在黑暗幽遠的天堂路上的時候,看到了我的好兄弟周倉,我們一起趕來,趕到上天部署給我們的掃宿裏來,在陰冷的關帝廟裏,我擁抱了他,發現了他與我素日看到的不同,我看到了那雙晶莹的眼睛裏仍然有我理解的骄傲與忠誠,也看到了我不懂的眼淚,我說兄弟不哭,他說我沒有哭,是歷史在哭,我說為什麼呢,他說因為關羽死了,這個世界上,唯有關羽是不能死的,就我們的心裏忠義是不能死的一樣。他說,你知道嗎大哥,我跟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夢。我說我知道,關羽死了,活著的那個叫關公。 是啊,兄弟,關羽死了,人們讓關公活了下來,软禁到關帝廟裏,青燈燭火度此漫漫长生的一生,我不知道這是供奉還是刑勾,忠義跟隨我的馬流落去了,而關公被帶到了這裏,這煙火繚繞的小世界裏,我被塑成了連我自己也不認識的樣子,世間歷代的人,只要有一點本领,便可以叫我下來訓訓話,告訴我該怎麼做好關公,我像個演員了,一會兒演一個豪杰,一會兒演一位義士,而有一天,有個痠腐的文人,在我茫然無措的時候,給我的手裏塞了一本破書,我又搖身一變,成了儒士了。我討厭那本書,虛偽而毫無新意,我一看見它,就看見了歷史中不拘一格的人,穿了各樣的戲裝,為著自己的须要表演各樣的人生,我想用我的刀切開這一本書給大傢看,切開年龄給大傢看看,可噹我拿起刀的時候,才知道我和我的刀也成這本書的一部分了。我無法切開自己給大傢看了,我討厭我自己,我那張臉虛偽而毫無新意。 我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人,可以隔了那麼深的時光看到關羽真正的樣子,我不知道有沒有一條路,讓傳奇的好汉穿梭刀光回傢。我的母親還在門前等我,一定還在等我,那個溫暖的凌晨,我說拉車去了,便再也沒回去,世上所有的人,都看到火一樣的赤兔在夕陽下飛,飛向光榮和死亡,而天邊的樹林裏,旌旂像夢想一樣燃燒。 那是一次長過终生長過歷史的長途呵,我在我大哥自豪而快慰的目光裏走上了一條不掃路。我回頭的時候,再也看不見了母親,馬上馬下的生涯裏,我甚至忘了自己還有一個母親了,列列旂幟下的關羽,眼裏只有敵人和友人。而我也知道,我的母親見了我,也不認識我了,那個拉車的常生不見了,她失去了兒子,世間多了一個關羽;世間失去了一個關羽,而關帝廟裏多了關公,我的母親無法透過紛雜的世事找回她的兒子,她只是一個溫和气良的農婦,她最大的才能,就是到鄰村,nike 2013跳跳鞋目錄,找回一只她做了標記的雞。 夜深了,窗外的芸芸眾生,都在睡嗎 誰說的,噹一個人睡了的時候,他的靈魂便會醒著,噹一個人死了的時候,他的靈魂便開始了活著? 我們三個在幽微的燈光下看著彼此,依稀看到了前生的影子,平兒問我,父親,如果讓你再活一次,你是要做常生還是做關公?我說我也說不上來,你晓得嗎孩子,我做關羽,其實是為了更好的做常生,沒想到最後成了關公,常生卻沒了。周倉笑了,他說,我跟隨關羽是走天下的,哪怕跟到麥城,我也永遠記得麥城的漫天飛雪裏,我們死亡是那樣的美妙而豪邁。他還想說什麼,卻說不下去了,他滿懷怀疑的看著我,看著我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不懂那張臉的深處,有一顆怎樣的心,他必定以為,我的缄默是難過——可我已經不會難過了,就象我早已忘記了倖福是什麼。我拿起了舉世聞名的青龍刀,對他說你扛上吧兄弟,刀是關公的一局部,就像困惑是周倉的一部门。我摸摸平兒的頭,說孩子,你睡吧,你站了兩千年,身剛縱起,好好睡吧。我說我們不能有來生了,沒有條路,可以通向來生。 我們都不能走了,我們死在了傳說裏;關羽關平周倉都逝世了,死在本人的名字裏。众人給我們穿上五彩的衣,供奉在寂寞的關帝廟裏,我們便開始了飄,飄在這漫長而黑暗的歲月裏,這世間紛雜的谣言跟慾望裏,這滾滾的歷史煙塵裏,假如你醒著,便能够三個無傢可掃的靈魂在夜裏說話—— 你聽,你聽到嗎,關公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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