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一個歷史工作者對時局的反省 郭榮趙
一個歷史工作者對時局的反省 郭榮趙 1971年十月作於台灣
. 今天的局勢急矣!
. 但是,能夠挽救這種局勢的,我想來想去,還是要靠國民黨負責領導責任的諸公。
. 二十年來,國民黨集合全國的菁英,治理小小的台灣,不受任何干擾,雖不能早已反攻復國,光復大陸;至少對外應能廣結與國,對內應該政治修明,然而,二十年後,外交上僅只美國政策稍變、中共政策稍變,便把我們置於困難的境地。這二十年來和外交有關的人士,不能不深自反省,至於內政、政治和社會風氣不良,官僚作風仍在,貪污之弊未除,司法和教育都大有可議之處……。這十年來做過現是長以上的主管和民意代表,不能不深自反省。
. 一般普通的國民黨員,一般普通的國民,如果他按時繳納黨費、繳納賦稅,奉公守法,做好本身工作,變應該算是盡了黨員的義務,和國民的職責。因此,我們不能要他們負責。
. 很多人說,今天的外交局勢太嚴重了。其實,更重要乃在內政。因為外交不過內政的延長。我們有一千四百萬勤奮的人民,六十萬精良的軍隊。如果萬眾一心,面對現實,只要領導者有明智的政策,則人又能起奈我何?又何能把我們一筆勾銷?何況中共本身問題重重,大陸局勢時時在變,我們又何嘗無機可乘?
. 二十年來,國民黨執政當局在台灣的求治之心,不可謂不切,也並非沒有進步。但是,伴隨著進步而來的,也有許多嚴重的問題。舉例來說,發長高等教育很是進步的,可是,受過高等教育得人必須就業,而就形成就業問題。如果不善為解決,就抵銷的高等教育的進步。
. 兩年前,我從美國回來,由於良心和責任感的壓迫,自己很想寫兩篇文章。一篇是「面對現實,解決問題」,文中列舉當前一些不能逃避的現實,希望當權者早日解決。一篇是「不能乎?不為乎?」指出若干現存問題,只是當權者不為罷了。可是,知識何價?何必去浪費筆墨!去年一月,我創辦「中國當代之記錄」(新聞紀要與新聞索引),部分的原因,即是去發洩一位知識份子對現實的苦痛,我願意效法清代考據學家的精神,和他們相同的處境,希望自己對現實社會、對學技、對後代少有所獻。我每月從一百八十種報刊和當代的出版品上,把有關這一代中國人的成就、歡笑、和痛苦的記載,摘要下來,我希望後代的仁江可知道我們這一代如何結局,何以又如此結局?不管這結局是怎麼樣。
. 我自己是弄歷史的人。雖然我不能鑑往知來,但是,我常常把現實當歷史看待。因為今日即成昨日,成為歷史。歷史自然沒有純科學的法則,但我相信:某些歷史因素的改變,必然會造成另外一種新的歷史局面。誰要阻止了這種局面的產生,誰就是違背了歷史的潮流,最後也必然被歷史的潮流衝倒。歐洲1830以後那一段的歷史,就是這樣的歷史。
. 二十年來台灣的政治歷史,誰也不能說當局者沒有缺點。但是,我覺得這些缺點,都不足以致命。西諺云:「太陽底下哪有一個十全十美的政府呢!」因此,我們對於執政當局的一些缺失,實在可以體諒。不過我卻認為有一項基本的錯誤不容忽視,那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二十年來國際局勢明顯在變。中國大陸內部也明顯在變,美國的政策也明顯的在變;由其台灣的內部,很明顯地在變。可是,這二十年來,我們的外交政策變了多少? 中上級的領導人物變了多少、政治制度和政治型態變了多少、領導作風又變了多少?……從已經公佈的資料或事實看,我實在拿不出太多的證據來!
. 單就台灣內部的變化一項來說:
. 二十年來,人口的增加和流動性的增大;工商業的繁榮與發達;國民所得的提高和生活的改善;教育的普及和人民知識水準的提高;對外貿易的擴張、交通的發達和大眾傳播的發展;人才輩出、資本家的出現、新中產階級的產生;對美對日的門戶完全開放,大批留學生的回國,新思想新潮流的刺激,和政治意識的早熟......等等。哪一項不是事實俱在,哪一項不影響深遠!這些新的發展,這些新的歷史因素,在在說明一個新的歷史潮流已經洶湧而來,一個新的時代已經誕生。在這樣一個新的時代裏,陳舊的宣傳內容與方法必然失效,官僚作風必遭唾棄,青年人不能出頭必然引起不平。政治上的意見不能表達必然引起憤怒,今日內政問題的癥結在此。如果說直政當局對這些問題未予注意,這是不公平的;任何人要否認這些矛盾或問題的存在,也是違背良心的。
. 現在的時局也很迫切,我們最緊要的是:如何搶救中國民主自由的憲法?搶救中華民族的文化和自由的生活方式、我在國外時,知道有些人說是台灣獨立可以解決問題。我要指出:所謂的台灣獨立,不但不是辦法,事實上也不可能。令有人甚至幻想在中共的統治下或許可以得到某種滿足或好處。我要指出:這未免太天真了。事實證明:中共對自己的高級幹部、黨徒,對自己訓練出來的青年不能信任,而一批批地殺戮、清算、下放勞改;難道共還會信任這些在國民黨執政下做過事,受過教育的青年嗎?今天在台灣的人們,無論是任何省籍,都要認清在中共的屠刀下絕沒有任何的優待可言;因此,大家的命運是一樣的,處境是一樣的,目標也都是一樣的。
. 然而,我們到底怎麼辦?
. 二十年來,我們以為走美國路線,就可以挽救自己。雖然我們不能否認美國給我們許多的援助;但是,現在證明這條路有問題了。二十年來,我們也指望國際局勢的變化,會使我們有機可乘;可是,這個機會並沒有到來。現在,國際情勢反而對我們一天一天不利了。二十年來,我們也寄望大陸本身的變化,會給我們舉手可得的機會。可是,儘管大陸變得一蹋糊塗,也並沒有不打自垮。
. 當然,我們也不應該否認執政當局在自立更生方面所做的努力和成績,事實上,要不是有這麼點成績;台灣的歷史,或許早已改觀了。但是,我也同時感受到:國民黨的領導階級和執政當局,仍有能做得到而沒有做到的地方;有能盡力而未盡全力的地方。要不然,何已造成今日局面。
. 國民黨本身,正像任何龐大的機構一樣,有他的缺點;然而,到目前為止,他還是唯一可以抵抗中共報虐最強的一股勢力了。為了自身不受中共的踐踏,救自由民主的憲法,救民族文化,救自由的生活方式,大家應該團結在國民黨的四周;由要督促國民黨做徹底的革新;恢復國民黨在早期革命時代的生機,因為救國民黨就是在自救之路。
. 我也希望,國民黨當局方面,為了救黨和救國,也應該作痛切的反省和必要的犧牲,以爭取全黨員和全國國民的支持。
. 就黨來說;如果一位黨員,只是繳納黨費、參加小組會議、接受工作分配,而對黨內的人事、政策和一切重大事務不能參加意見,那就很難希望黨員群眾和黨的領導階層產生一體之感。
. 就國民對政府的關係而言,亦復如此。現在中央政府和人民的關係,實在不能說已達到理想符合實際的地步。國大代表和立法委員,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二十多年前大陸人民選出的,由於情勢特殊,不必也不應該對他們的法律與政治對提出挑戰;但是,在台灣一千四百萬人民,對他們卻不能發生多大的影響,因為其間既無政治關聯,也無法律關聯。因而對於政府的官吏和政策,談不到任何約束與監督。我以為二十年來,有些官吏僅關一般輿論反應不好,卻仍能我行我素,關鍵在此。因為他們並不必滿足於人民,只要滿足少數人或是一批人就好了。這樣談整頓政風,焉能收效?這種情形,一年可以,三、五年可以,十年也可以。但是,二十年來都是如此;不管二年來產生的多少變化,還是如此;這變不能不發生問題。為什麼現在大家都不關心國是呢?不檢討國事呢?因為人民對國事不能管,無法管,管不了,當然只好袖手旁觀。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政府和人民脫節了,蔣經國先生最近呼籲大家討論國是,是好事。但是,最緊要的還是要拿出根本的辦法。
. 一個政黨不能僅僅有一個領導階層,一個政權也不能單單只有一個中央政府,高高在上,孤芳自賞。如何讓全黨員和黨的領導階層有一體之感,如何讓黨員幹到領到當局重視他們;使黨員在黨內重要事務有發炎和決定的地位。如何讓人民和政府有休戚與共之感;如何使人民感到這個政府是為自己辦事,自己可以約束和監督的政府。我想,這是國民黨領導階層今天要拿出具體事實來證明的問題,也是國民黨領導階層自存和救國的根本關鍵。
. 戰爭的勝負,決定在指揮。全文中,我所以特別強調國民的領導階層,是因為二十年來,復國的責任一直在他們手裡;他們應該體認自己責任的重大,應該接受黨員與國人的批評;如果是善意的批評,時局迫促,風雨如晦,今天不是謳歌的時候,國民黨過去的成就,事實俱在,有目共睹。但是,誰有不能否認有些迫切而又潛在的問題;這是普通人所說不出來的,也是某些人不願討論的。歷史工作者應該對後世負責,知識份子應該為時代、為不能說話的廣大群眾說話,正是如此,我才指出這些和指出國民黨當局應該走的方向。
. 我是獻身歷史工作的人,也很關心時事;但卻不願意發表意見,要不是聯合報向我徵文,我絕曾不寫這類文章。
. 最後,我願意用兩句話勉勵聯合報的諸君子:
. 「對事實對後世負責任;為時代為群眾說話。」
. (原載於六十年十月大學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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