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4, 2006

失而復得

習慣失去,似乎應該是正確的生活哲學。現代人甚至勇於失去,沒有拋棄的動作,就像是早晨起床沒有刷牙,總是覺得嘴裡乾燥發臭,殘留著昨日的夢境,因而無法打起精神,好好開始新的一天。

妳不能不認為活著就是要懂得捨棄。破了洞的襪子,過了賞味期限的糕點,壞了氣味的愛情,失了興頭的工作,舊了顏色的手機,每天你都在做決定,該不該,要不要,想不想,就丟掉算了?

生命是一輛向前行駛的夜間火車。人或物,總是上上下下,來來去去。一會兒一個大行李箱被抬下去,一會兒一輛自行車被搬上去,一會兒一把花被遺落,一會兒一隻童鞋被拾走。有人會想盡辦法用立可白修正液在最後一排座位椅背寫下情人的名字,或自己的電話號碼;有人會小心翼翼帶走所有物品,避免留下任何痕跡。有人會陷入熟睡,口水慢慢從張開的口流下;有人會一路睜著一雙警覺的眼睛,好像隨時準備跳車。而窗外的夜,永遠一徑地憂欝沈黑。妳學會坐在妳自己的座位子,安安靜靜,被動地讓別人侵入妳的空車廂,又讓他們自己離去。妳沒有那麼多淚水,也慢慢喪失了那份多愁善感的心思。妳冷眼觀看,妳接受,生命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所有人都在告訴妳學習失落是乘坐生命這輛公車的關鍵車票。他們告訴妳,一旦,過了站,就不要再回頭。無論如何,妳要繼續向前奔馳。所以,當一個剛剛才在幾站前下車的人,又在下一站上車時,妳一時反應不過來。妳不曉得要綻放帶淚的笑顏,還是擺上記仇的表情,或乾脆裝作沒沒看見。

失而復得,未必是驚喜。有時,卻是一種生命情境的悵然。它違反了現代人自以為聰明的世故邏輯。它代表了生命不是那麼絕對地無情,因為生命並沒有只取不給;同時,生命有時那麼極端地殘酷,因為它老是在開玩笑。

妳沈吟,妳比當初更不知道該怎麼決定。凡是第一次發生時,總是好的,令人驚喜的,有趣的,有點神祕的,感覺很好刺激的。當同樣事情發生第二次時,人類喜新厭舊的個性,就會令他露出意興闌珊的疲態,啟動他善於算計的狡猾的心智。他說他學過一次乘,他現在要把過去的經驗當作一個教訓。他聽見,自己心裡計算機的熱鬧響聲。

我懷疑,人們其實喜歡失去,更勝過獲得。雖然我們總是花最多力量在哀傷和嘆氣。我們知所以如此,無非,可以藉口生命的不得不,來逃避為自己做決定。失而復得,於是,不是喜悅,僅僅再度提醒了抉擇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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