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gedy
連著幾天陰雨綿綿,一道雨霧從灰暗的天頂壟罩而下,什麼東西都帶著點濕氣、空氣中也瀰漫著股潮腐味。時節已漸入深秋,從公寓門前的草地上慢慢可以感受到落葉堆疊累積而成的秋意,可惜這場無止細雨淅淅瀝瀝、薄薄一層枯葉頓時成了堆爛泥,原本有些許因期待秋日美景而雀躍的情緒瞬間冷卻下來,但心裡實在頗有股無可奈何的感覺。
由於向來不喜在雨天出門,既然雨不停、就索性窩在家裡不出門,專心埋首案牘,左右這陣子也確實有不少課業需要忙,當我正專心在閱讀教授發下來的文獻時,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是一通沒有顯示號碼的來電:「喂?」我盡可能壓抑著不耐煩的心情,按耐著脾氣接起手機,『是我,』是很低沉渾厚的男性嗓音,而且很耳熟,『你知道我是誰了吧?我現在人在紐約,』他停頓了一秒,彷彿是要讓我確認這確實是真的,『出來陪我聊聊吧,有事想找你。』我點點頭、雖然沒半個人會看見,然後才突然想起來似地支吾答應了。
他是我一個以前在大學時期認識的外校朋友,當時他就讀醫學系七年級,但專精領域和我所學的心理系雷同、他是走精神科。原本彼此交情也不過泛泛、偶爾msn傳傳訊息問個好罷了,後來兩年多前在一次偶然出席的正式場合中意外又碰到面,該晚徹夜閒談後、兩人就突然熟稔了起來,不時約出來吃飯喝酒順便聊聊天;也因為兩人所學領域相仿,他和我的話題不乏他經手過、先將個人資訊隱匿後的個案,常常整晚的時間裡我們就討論幾個有意思或者特別難以處理的個案。大部份時候我聽的成分居多、畢竟我只有大學四年的基礎學識,但偶爾也會針對一些基於我個人見解的角度提出點看法。因為我對於這樣的聊天內容很感興趣,這樣的酒局在出國前、我特別悠哉的那幾個月間就稍微頻繁了起來。
大概一個小時後,我在位於法拉盛(Flushing)的地鐵出口附近接到他,接著駕車直奔長島(Long Island)一家營業到很晚的酒吧式餐廳而去。
『她死了。』扣掉日常寒暄問候這些廢話後,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們曾經聊過一件特殊的個案,是個年輕的女性患者,憂鬱症、自傷傾向、強迫症,聽起來一堆心理疾患名稱好像很駭人,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那麼稀奇。
她的出生就充滿了悲傷的意味,母親難產生下她後、因手術意外過世,因為父親經商失敗負債累累、家境狀況貧困,她有一個大她三歲的哥哥,家中三個人相依為命。如果只有這樣,倒也只是個辛苦的故事、卻不見得太難得,但她的遭遇確實很戲劇化。
她的父親在她十一歲那年強暴了她。
據她的說法,這樣的事情維持了大概一年的時間。那時她並不能理解那樣行為的意義,雖然不舒服、但是她誤以為那是父親疼愛女兒的一種表現,或者,她父親這麼讓她以為。這樣的獸行維持到十二歲的時候被哥哥撞見,當時是國中生的哥哥並不認真於課業,整日在外頭遊晃、和一群差不多年紀的小痞子太妹廝混,而通常這樣的一群年輕人對於性方面的態度都傾向於開放,她哥哥也因此提早接觸到性行為,所以當他看見父親壓在妹妹身上時、他完全能夠理解發生了怎麼一回事。
他選擇報警,接著父親被起訴、判刑,然後關進監獄。
然而,以我的觀點來看,父親的故事也很可憐。他老家在南部、自幼家境相當不好,是那種隔天要註冊、家裡卻還拿不出錢的赤貧。勉強撐到國小畢業,年輕的他決定北上打工,沒有學歷、也不懂任何技能,但他年輕精壯的肉體有的是體力,所以很自然地就從事了勞力為主的工作。幾年後,存了點錢,也認識了點人,當時台灣的經濟大好、他也順應著時勢和朋友合夥開始做點少量的進出口生意,慢慢的也有點成就、人生似乎漸漸看得到曙光了。
他的父親在創業幾年後,手頭有點錢了,於是就跟著當時的趨勢投入股市;一開始的幾年,大盤情勢一片牛市、讓他著實賺了不少,短期高額獲利帶來的快感令他殺紅了眼,他把大量的資金投入股票,瞬時間也翻了數倍,他買車、購屋,也在那最好的時代娶了個溫柔賢淑的妻子,同時也有了第一個孩子。但,沒有學識基礎的商業行為就是種賭博,畢竟做生意就是個把數學、管理學、和經濟學等專門知識揉合而成的複雜行為。
1987年,全球股災、台股崩盤。
他在股票上的所有成就頓時消失,損失了他過去十幾年內的辛苦成果,而他的進出口生意的合夥人則選擇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他趁著一筆年度大交易後、應收貨款到手的那晚,一口氣把公司所有的現金捲走,然後從此人間蒸發。
後面的十年他和他才成立沒多久的小家庭過的很辛苦,但他撐住了、並且逐步走下去,直到妻子難產過世之後,他徹底崩潰了。
他開始酗酒,偶爾會因為酒後的失控對年紀較長的兒子動手。隨著兩個孩子漸漸長大,他慢慢發覺可以在女兒的五官之間找到幾絲妻子的神韻,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有這樣的感覺,卻又無法抑止,最後在一次醉眼矇矓中做下了錯事。幾個小時酒醒後他慌了,他拼了命地哄騙女兒,或許是因為他一直相當寵愛女孩、也從未動手打過她,這件事情竟然就這樣被安撫下來了;只是有一就有二,即使是錯誤的事情,但沒有代價、人就不懂得記得教訓,最後終於被兒子發現。
父親在入獄兩年後於獄中自殺。
哥哥的性格其實相當有責任感,只是畢竟人各有所長、他就是無法專注於課業,所以只好和一群同樣尋找不到目標的青少年揮霍時間。在父親入監服刑後,他很有肩膀地擔起了責任,揮別了狐群狗黨、毅然從自己不感興趣的國中輟學,並開始打工、兄代父職的照顧著妹妹,而妹妹進入國中後在學業上的表現也不錯,兩人就這樣互相扶持過了兩年。
有時候我會贊同托爾斯泰(Tolstoy)說過的,「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卻有千百種。」我沒有信仰,我只相信我眼前所見和藉由自己思考去分析琢磨的,但如果真的有什麼神祇存在,那麼祂對待這個家庭也未免太過殘忍了。
在女孩國三那年,哥哥出了場車禍,斷了隻腳、身上的傷勢也不算輕,住院一個半月期間妹妹細心照顧哥哥,兩人感情也隨著種種不能避免的親暱接觸而加深。
對女孩來說,她在照顧著自己唯一的親人、把她從上一場錯誤中救出的英雄,這個人對她而言很重要,再也沒有誰比他重要,他受傷了、她就照顧他,一心一意的。
對男孩來說,這是一個他再熟悉也不過的親人,他很愛她,但是他一直忘不了幾年前看到的畫面,對於一個青春期的少男而言這樣的情景太過刺激,也引起了他一些衝動,我想他必然很掙扎,他的理智與慾望則是讓他矛盾反覆不知所措。
不過男孩這段內心衝突並沒有維持太久,在他滿十八歲那年的某一晚、在男孩獨自待在房內自瀆的時候居然恰好被他開門而入的妹妹撞見,也許是一時衝動、或者是惱羞成怒,這個男孩、她的哥哥,做了和他們父親相同的事情。
日後女孩有段時間曾經是我朋友負責的患者,根據案主自述在她哥哥車禍到在家休養的這三個月的時間裡,她與兄長在肢體上的接觸因為要協助其日常作息、包括起身更衣、洗澡等行為而變的頻繁,雖然哥哥偶爾會用很奇怪的眼神盯著她,但她以為不過是哥哥為自己赤身裸體被妹妹照料而感到羞赧、不自在而已。當然,在那次男孩一時衝動強暴了她之後,她終於懂得哥哥眼神裡的異樣說穿了就是慾望,她覺得不知所措、但同時又有種詭異的親密感,雖然她知道那不是正確的,她卻不願意去對外揭發這段錯誤的關係,「哥哥一直很照顧我,對我很好。」女孩對著曾經是她的主治醫師,後來成了她男友、也就是我朋友的男人這樣說著。
原本這段關係應該會是個秘密,始於彼此、止於房內,但這一切在女孩考上高中、有了追求者後改變了。
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她認識和個外校的異性同學,對方在獲知她的聯絡方式後開始瘋狂追求她,一天動輒數十封簡訊、來電,即使女孩全無回應依舊熱烈地一廂情願。女孩當時和哥哥同住在一間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套房,由於是中古建築、租金又低廉,所以門戶並不是很安全,外人很容易就可以從常常沒鎖上的公寓一樓鐵門進入,雖然聽起來有些危險,不過倒也沒聽說過哪戶曾經遇過盜摭光顧。對年少的追求者而言,隱匿地進入這棟公寓,躲在一旁窺視女孩並不是一件違法、近乎變態的行為,而是他真摯愛情的表現,但他揭開的卻是女孩與其親哥哥的祕密。
妒火中燒的少年會做的事情不難猜測,結果也大致相同,子肖乃父、最後同囚於囹圄。少女在事後再度被強制要求接受心理諮商及治療,在這時候,她遇到了我朋友。
兩人開始諮商療程後,朋友自述不知道為什麼的、就是直接而迅速地被這個纖細脆弱的少女吸引,即使她的精神狀況相當不穩定,尤其在唯一的心理支柱離開她之後,各種妨礙她社會功能的心理疾患都一一出現。很多時候,我想到這件事時都會覺得矛盾而唏噓,有些事情即使離經叛道、違反禮俗,但如果並沒有妨礙到他人,那麼到底需不需要去糾舉、強行修正;有的行為是在房間內進行的,兩人赤身裸體、將禮義廉恥這些外在服裝都脫下了,以彼此最簡單的心意相愛,外人又有什麼餘地用自己的既定思想去評論批斷他們的所作所為。
朋友在發現自己對其的感情後,很冷靜也正確地將女孩轉介給其他醫師處理,然後開始和她以一般的友誼關係來往。經過了一年多的努力,最後女孩終於點頭和他在一起、成為他的女友,我對於這段過程並不算陌生、也知道一點,但基於友誼與對於隱私的尊重,細節部分就不詳述,讓這段記憶只屬於他們兩人擁有。
這個週末的天氣相當反常,氣象預報估計100%的機率週六會整天下雨,結果卻直到深夜十一點多才落下第一顆雨珠。
我們離開法拉盛約三十分鐘後,到達一家位於長島西北邊的酒吧餐廳。在美國,這類型的聚會地點在週六夜晚會特別適合聊天,除了人聲鼎沸的吵雜之外、人來人往的顧客們也會讓自己覺得比較不寂寞。我們在吧檯區坐定後,點了一些下酒的配菜和點心,然後就開始喝酒,我喝純的威士忌,他則是點一些調酒、啤酒,甚至還點了杯紅酒。
很明顯的他在追求喝到醉倒。
一醉解千愁或許不怎麼對,但至少可以短暫地從這個世界中逃離,儘管酒醒後的宿醉讓人頭痛欲裂、生不如死,不過至少也是種解脫,在嚴重宿醉發作的時候、沒聽過誰還能煩惱個什麼的。
我看著朋友的外貌,默默思索著,一年多來他改變了不少、明顯地衰老了,他向來擅長應付工作,所以這種累積性的疲困感應該與醫師工作無關;在甫見面時,我也問候過他的父母,回答是他們的退休生活相當健康愉快;那麼,幾乎可以確定問題來源是她。看樣子在我離開台灣後到上禮拜的這段時間裡,他與她必定出了許多問題,我在心中想著。
坦白說,我和她一點都不熟識,甚至根本沒面對面打過招呼,只是曾經在撥手機給他時、恰好被她接到,說過幾句話的那種程度而已。我看過她的照片,是個長髮、身型單薄瘦弱到沒有體態曲線的女孩子,臉蛋很清秀、不算立體但看上去乾乾淨淨的說地上舒服,氣質雖然不能避免地有些許繃得過緊的神經質,但也帶著淡淡的溫柔感,膚質白皙而透明,但過於缺乏血色、讓人有這個女孩一捏就會破碎的錯覺;第一次見到她和朋友的合照時,我想的是如果世界上有林黛玉這個女孩子存在的話,形象大概也就是這樣。
我看著朋友的思緒和邏輯逐漸被酒精吞噬,而我桌上的那杯雙份威士忌卻已經幾乎和冰塊融成一團、隱隱帶著兩層顏色了;差不多該問點什麼話,否則再晚一點他只怕就會醉倒了,我一邊望著酒保耍弄著調酒技巧、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朋友,默默在心裡這麼想,悄悄地琢磨著適當的時機開口。
『她自殺了…』但當他哭著說出這句話後,我剎時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陣子只能以沉默做為回應。
事情發生在朋友來到紐約的前一週,已經醉的不醒人事的他並沒有交代清楚她是怎麼走的、但確定是她自己選擇結束生命的,然後留下了一封信件給他,卻又語焉不詳、什麼都沒說清楚。這個女孩子去年是二十二歲,所以現在也不過二十三歲,但,至少她再也不會變老了,我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沒多久之後,他酒意漸漸湧上來、開始又哭又叫的,頓時狀況有點失控,餐廳的經理也走到我旁邊小聲但禮貌地要求我結帳、並將他帶離這裡,我想想這樣也好,就結了帳、然後多放了點小費給酒保,接著扶著他上車,讓他在前座躺平,最後駕車離開。在從長島往曼哈頓(Manhattan)中城區(Midtown)他住的旅館的高速公路途中,他醉醉醒醒了不少次,然後一直呢喃著一些沒有邏輯的話語,我一邊注意路況、一邊仔細聽著他說的話,拼拼湊湊、試圖再稍微深入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直接見到女友過世的現場,等他得知消息趕到醫院時、她人已經冰冷的躺在冰櫃裡。在法醫宣告的死亡時間的前個禮拜,他們發生了點口角、情況稍微有點嚴重,雙方冷戰沒有直接的聯繫了好幾天,他也因為醫院有些病患出了點狀況而疲於奔命,結果就在這節骨眼出了事。關於她留下的一封遺書,則是一個最讓人搞不清楚狀況的謎團,她對他道歉、說有些事情一直瞞著他,她想要告訴他事實很久了、卻說不出口,她自覺汙穢所以了結自己的生命等等。
由於整件事情太過戲劇化,我當下一時無法整理清楚、也只能默默盡量記憶這些紛亂沒邏輯的資訊。當我們離開長島、進入皇后區(Queens)的這段路上,醉倒了的朋友絮絮叨叨、斷斷續續地說了不少,也不是太清醒,但過了一陣子後,我們都還沒離開皇后區、他卻已經沉沉地睡著了。等到車子通過皇后區-中城區隧道(Queens Midtown Tunnel),開始在曼哈頓上行駛的時候,他突然猛地坐起身、開始愣愣地朝外直盯著發呆。
「酒醒了?」我直視著前方,隨口問道。
『嗯。』他回答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我們都有不少話可以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沉默突然就橫亙在車廂內的空間、讓氣氛有點尷尬。
『有件事情,』許久,他又再度開口,『想麻煩你。』我看了他一眼,目光炯炯、酒確實醒了沒錯,於是我點點頭,「我能力範圍內的話,沒問題。」
這就是這篇小說之所以會在這個我最忙碌的時間點出現的原因,僅以這篇小說紀念一個不會再成長、也不會年華老去的女孩,還有那悲慟至極的友人。
Wish her rest in peace.
後來我們又在他旅館的房間內繼續喝了一晚,不過誰都沒再醉,隔天早上在他的堅持下,他自個兒在旅館外招了計程車就往機場出發、但我並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台灣,而我在送他離開後,就拖著沉重的身體開車回皇后區。
原本,我想在小說末段加上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推測,但想想這並不是我的故事,我怎麼想的其實不重要,何況故事已隨著石碑上的銘刻結束,也不需要節外生枝了。
in university(2)
1樓
1樓搶頭香
Sealed
Sealed
2樓
2樓頸推
好沉重的一篇文章, feel so sad
嗯,是的。 另外請問你(妳)是我認識的朋友嗎?
3樓
3樓坐沙發
好沈重的故事,好沈重的女孩,好沈重的友人~
自責,雙方都是自責,令人憐憫且不知所以的自責~
故事的發展往往在意料之外
但我希望學長的故事會是好雋永的,我的也是
通常會這樣叫我的只有我家直屬學妹,不過語氣怎麼感覺有點不同。
戲如人生,這是濫觴卻很可惜的也是事實,我也希望自己的故事會雋永、但遺憾的是我現在並沒有任何在發展中的故事。在這個繁華熱鬧的城市裡收集孤單、感受寂寞,也是種弔詭的樂趣,不過,我希望妳的故事能有夠happy ending,然後在過程中的一切都順遂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