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ox
坐在對面的男人露出了笑容,只是那嘴角的弧度裡苦悶的不帶半分歡愉,桌上那白色瓷杯裡黝黑的咖啡香氣滿溢,卻加了太多糖,甜是甜了、但依舊蓋不掉烘培過頭累積的酸澀,我們兩人就坐在露天咖啡廳的一角默默無語。頭頂上的天空整片的蔚藍、幾乎無雲,我望了望那沁入心脾的靛藍,胸腑間掠過一陣淡淡的輕鬆,今天確實是難得的好天氣,前些日子陰霾多雨、攪弄的心情沉鬱遲遲無法開朗。
早上起床,拉開窗簾瞥見久違的陽光本打算午後駕車到長島(Long Island)晃晃,沒想到幾分鐘後手機響起、一位算是有些交情的朋友找我去喝杯下午茶,和他這一年來說不上很親暱,偶爾出來喝杯咖啡聊聊天、卻未曾熟絡。在這個寂寞的城市,人人需要個說話對象,平時累積了的空虛盡往週末裡塞,在短短的假期裡擠滿了行程,矛盾的是那些約會的對象卻也說不上知心,只是消遣時間與鬱悶。
這朋友年紀和我相仿,各項條件都很好,高大挺拔、相貌端正,單就外表來說,即使在五官普遍深邃、身材高壯的白種人中也不會遜色。據我所知的部分,他家境極為優渥、父親在中國從事營建相關的生意,他這一脈單傳的獨子自幼受寵,但因為母代父職嚴格管教、雖有傲氣也不至於過驕,目前在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唸研究所,成績優秀、算是同年齡中的頂尖人物。來美國後,我葷素不忌、甚麼樣的朋友我都交往,只求多認識點人,可是畢竟是和書卷氣重的朋友比較談得來,即使在對話中用典稍勤也不至於冷場。看在素來和他頗聊得來的份上,即使今次是在我想獨自發愣的時候邀我出門,考慮片刻後,由於約的地點不遠、我還是答應赴約了。
『最近過怎樣?』社交活動參加多了,這種問句著實聽得很煩,但又不能不答,因為自己也是這麼地在問人。「還ok,就忙著暑期intern,上班族的生活有夠累的,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欠奉。」這半個多月來,我的回答都一模一樣。『不錯了,還有得做intern,我們學校不少人連intern都沒得做。』他笑著說,眼神中沒什麼特別意思。
我笑了笑,還是相同的答句,「真的,公司願意用我這種大學非相關專業、半途出家的新手,的確就該謝天謝地了。」
該做的社交對話結束了,也夠了,我實在不怎麼想要繼續這種虛偽沒內容的對談,近來對於空洞乏味的語言感到非常的厭倦,話少而精、言簡意賅,這樣的談話不是很好,何必滿嘴廢話卻又得裝作津津有味的你來我往,想到這,就乾脆開門見山直接破題。
「找我有事?」我們通常一兩個月見面一次,多半都是久沒碰頭、特地約了閒聊幾句,但這次我猜多半有什麼不同,因為他這陣子應該正值暑期修課的期末考前,不可能還這麼悠閒地只是想找我抬槓。
『嗯…』他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了,『我劈腿了。』
我聽到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太驚訝,在紐約,甚麼樣的故事都有,這樣的劇情不過是陳腔濫調,但不否認確實很納悶他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論交情,我和他不過泛泛,這麼隱私的事情何必告訴我,如果只是想找人傾訴,他身邊應該少不了可以說話的好友。我一邊在心中默默思索,一邊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並注意控制自己表現出的反應及態度,盡可能給予不置可否的回饋,讓他能夠沒有太多顧忌的說下去。
這段私事內容無甚特別之處,對象是他同研究室的學妹,日久生情、近水樓台下,某個因緣際會就越過朋友分際應保持的界線,然後從此無法自拔。
噯,三流劇情、了無新意,我在心中默默想著。他女友我也認識,年紀小他三歲、一張五官細緻的小臉蛋,皮膚好的誇張,用白皙粉嫩、吹彈可破形容也不過分,身材嬌小卻也頗具曲線,個性天真帶點憨直,人也在紐約,不過是在大學部,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的教育學院,看穿著談吐、也是個富裕家庭培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坦白說,第一次見到這對情侶時、我的感想就是四個字:天作之合,只可惜想不到這樣的一雙璧人還是走偏了。
年紀漸長,慢慢發現感情事並非朋友、外人可以干涉的,即便是至親也不見得適切,「那,你有什麼打算?」他聽了問題,沉默了一會兒,好陣子後才用帶著猶豫的低沉嗓音輕聲說了句:『就先這樣放著吧…』
那天後來我並沒有繼續追問細節,一來交淺言深並不適宜,二來在紐約、台灣人圈子不大,知道誰的秘密絕非好事,假如有一天這兩人之間的悄悄話被傳了出去,即使不是自己多嘴、對方卻不見得這麼信任你,徒然無事惹身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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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突然看到MSN Messenger上顯示Hotmail有封未讀的新郵件,打開網頁看了一眼,原來是Facebook有新訊息的自動通知,點了新網頁開啟後,看到寄件者及內容提示倒讓我有點犯難了…
是那朋友的正牌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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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內容是:「嗨,看到你現在正在線上,有空陪我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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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訊息的當下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許多的可能性頓時湧上,是她感覺到了點什麼、又知道我和他碰面,所以想從我這套點消息,或者只是一時興起想找人說話而已。但,和這小妮子自認識以來,秉持著避嫌的念頭、向來鮮少和她聯繫,頂多是Facebook上wall to wall留言來留言去那種程度的對話而已,她又怎麼會突然要找我說話,各種想法在腦袋裡轉了幾圈、可是不管是怎樣的臆度都帶著點古怪的氛圍。
「我有空,怎麼了?」最後還是決定瞭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應對得宜理該於彼此都無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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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的寒喧一二是免不了的,又是問候近來怎樣、暑假漫漫怎麼消磨等等,然後我還是選擇直接點開來問她、到底是怎地會這麼突兀地要找個其實和她根本不熟的人說話。
『聽說你是心理系畢業的?』她起了個頭,是個問句。
「嗯。」我點點頭,接著在心中用著揶揄的口氣想著:但我並不懂讀心術,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也不可能知道別人想要啥的。
本來以為是他告訴她我大學科系的,但她卻告訴我是另一個朋友和她說的,而那個朋友則是我在校的一個還算熟稔的同學,有共同修過一門課。「呃…原來如此。」世界很大,可是紐約卻太小、狹窄得讓人窒息。
我和她一邊聊著msn,一邊登入Facebook瀏覽她的相簿,這算是我的習慣,如果允許的話,即使是網路聊天,我還是希望看的到對方長怎樣,但她目前的顯示圖片卻是張唯美的風景照。這女孩實在蠻美的,不是讓人驚艷、卻能夠細細品味,尤其是那白皙勝雪、猶如凝脂的粉膚實在是少見,即使至今我也不過認識一兩個女孩子能有這麼好的膚質,這樣的條件也只能天生、後天怎麼保養也做不到。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她繞了很大圈、說了不少沒有重點的話題,絮絮叨叨的聊來聊去,我都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多長個心眼、想左了,她根本沒有打算談什麼。我讓自己分心二用,除了謹慎應答和聊天外,順道細細思考推敲她和他的關係,每段戀情裡的任何裂痕都是其來有自的,他會分心、要歸咎的也不只是他本身的問題。
『你覺得為什麼會有第三者?』哦,終於來了,久候不至、還以為是自己想太多了。
「看情況,」我毫不猶豫的說,「有太多的可能,但坦白說我不覺得第三者有錯,」稍微考慮了一下措詞,「當然,道德上是有瑕疵的,不過事實層面來說,卻有可能只是個必然的發展。」
『嗯…』msn上的訊息保持在寫入內容的狀態,然後又是一個問題,『什麼意思?可以解釋的詳細些嗎?』既然起了話頭,我也不打算繼續賣關子,索性說下去。
不管一段的戀情起始的原因是什麼,但從陌生到熟悉、有好感而至充滿愛意,大體上來說過程是類似的,情感蔓延、愛慾交纏堆砌,關係越益親暱。對於身旁伴侶的一切需要時間去瞭解、養成習慣,五官的每個細膩處、思考的方式與邏輯、個性的特點與脾氣起伏、談吐的口吻與闡述事物的角度、對於各種價值觀的認定與判別,甚至是外顯行為上的一切,呼吸的節奏、擁抱的習性、個人獨有的味道與體溫,和其餘無數經過親密的接觸與愛撫才能知悉瞭解的私密特質,愛情在這個階段、逐漸適應浸沁到彼此的身心之中,是最為甜美的時候,開始能夠準確的理解對方的思維與情緒,懂得怎麼去安撫與取悅自己每分每秒都更深刻愛戀的對象,那樣的溫馨讓人滿足而安心,穩定而如同心跳般的沉實悸動。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新鮮感與愛情激發的賀爾蒙緩緩消退,愛情慢慢被親情取代、激情轉化成為各種習以為常的親暱與毋須言語的默契,對方對自己的吸引力與魅力再不如往昔的致命、無法抵抗,彼此的缺陷也猛地變的明顯而必須去忍受與蓄意忽視,逐漸,在偶發的爭吵與不合之後,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與這段關係是否正確,往昔的一切讓自己猶豫矛盾、掙扎反覆,時間又在這期間過去,戀情趨於平穩,關係卻如履薄冰、再不能確定腳下的步伐是否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如果在某個時間點,一個充滿吸引力、新鮮的對象出現,和熟悉的擁抱不同的雙臂與體溫、氣味、親吻的方式與觸感,還有那懷念而刺激的曖昧情愫,如果稍有放鬆、意慾蔓延也不過就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這該死的城市裡,誰會說自己不寂寞?」
不同的,或許是進行的方式。
如果只是場遊戲,那就在能夠隱藏的範圍內享受,彼此各取所需,時間到了、曲終人散,倒也輕鬆愜意。如果只有一個誰是認真的,那就真的是自討苦吃,也許能感動對方、或者不能,但無論如何都會很辛苦,假設最後終於成就了一段新的戀情倒也還罷,要是不能,大概就會演變為場災難,愛情在撕破臉的時候是醜陋而殘忍的,競逐、爭鬥,沒有太多東西近看的時候還能那麼動人。
在對話的對程中,她說的很少,但回應的字裡行間內我有種查覺到什麼的預感,而那模糊的意念和我原本猜測的完全相反。
「妳有了某個我不認識的新朋友了嗎?」
然後,在按出傳送訊息之後,她斷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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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睡醒的時候看到一封簡訊,我知道自己猜對了,但事情卻變得有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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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穿著總是單薄而養眼,那近乎透明的肌膚下隱約能見到的血色讓我不禁心中一動,但也就只是這種程度。她手上拿著伯爵茶,淺淺啜了一口,以女孩子來說,我很少看到會喜歡伯爵茶的,常常聽到的評語是嫌香氣過重、味道太強烈。我看著她的神態表情,有點感到意外,認識以來我一直以為她的個性是很淺而淡、看不到顏色的,想不到似乎並不是這麼回事。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那間咖啡廳是她與他都喜愛的,隔了不過一天而已,我再度出現在第三大道與七十五街口(3rd Ave, 75th St.)的Candle Café’咖啡廳。
『你怎麼猜到的。』語氣蠻穩重的,而且不帶任何慌張的感覺,或者該說,也不含有任何一絲敵意。
「直覺,」我喝了口expresso,剛睡醒、又空腹的時候其實不該喝這種咖啡,不過偶爾刺激一下倒也無妨,「有時候準的讓人驚訝。」
最讓我意外,但同樣也是預先假設好的可能之一,她告訴了我她的故事。
是個很類似的情節,朝夕相處的社團同學,陽光風趣,充滿了年輕男孩特有的魅力,就讀商學院,家境不壞,是加拿大公民,今年才從溫哥華(Vancouver)過來紐約,個性在外向之餘也充滿了未經世事的憂鬱與纖細,對於攝影方面很有天分,在一次出遊中,他吻了她,她只是猶豫了片刻、但也沒有抵抗,然後一切就在檯面下慢慢發展,至今已經半年左右。
很誠實,我把時間點和一些線索重組,相當合理。
我不知道她特地約我出來喝這杯茶和咖啡有什麼意思,但就像我不會告訴她他的事情一樣,我也不會告訴他她的事情。「只是好奇,」不過我提出了唯一的、想知道的疑惑,「是什麼讓妳打破原有的沉默與保密。」
原因是一瓶香水。
某個晚上他到她的住處睡,隔天早上,他得待在家趕報告、但她卻要出門去參加學校舉辦的活動,在梳妝打扮、上了點淡妝後,她與他親吻並且擁抱告別。
「妳買了新的香水?」他問了這個問題,但她沒有回答。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出門了。』
而那瓶香水是那個男孩送給她的,在那之後,她總覺得他怪怪的,她懷疑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她開始擔心,對於他的一舉一動、他的一切開始變得在意而焦慮,她還愛著他,但她也同樣對男孩抱持著相仿的感覺,她覺得困惑而難受。
『不過並不是愛。』她是這麼說的。
但我知道,他只是因為自己的出軌而內疚。
***
後來,我甚麼都沒說,但他們各自的祕密並沒有能繼續維持多久。一次意外中,兩人和其對象同時出席一場party,然後就這樣什麼都曝了光。在一小段時間後,雙方把各自的東西拿出對方的公寓,就很平淡地結束了好幾年的交往關係,但彼此還是朋友。
這算不算是happy ending,其實我不知道,但至少眼前看來是個不錯的結局。沒有誰傷得太重,也沒有誰什麼都沒有了,不過彼此卻也失去了些什麼。人生有時候很難去做出正確的判斷,尤其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矛盾而兩難,能做的只有順應事態的發展、然後緩緩地走下去,並且在困惑的時候祈禱明天會更美好。
很老套,但old school的東西卻常常又是對的。
Sunrise and sunset, that calls the life.
這個故事發生的時間其實據現在已經有一小段距離了,我在取得他們的同意後,盡可能適當的把內容做修改,男女角色的資料也經過某種程度的代換,然後寫成了這篇小說,這一切的發生地點確實是在紐約、而且他們都還在這個城市。
in university(2)
1樓
1樓搶頭香
cant agree with u more.
=) (/bite)
2樓
2樓頸推
人性本來就是貪婪的,面對第三者的突然出現,端看自己或是跟對方如何去陳訴
靈與慾一直以來都是觸動心靈深處最原始的元素,又有誰能難保自己有天不會去誘惑或是被誘惑
道德無罪論,兩人相處該保有的是一種默契,如果非得要在這默契上用道德來規範,那未免也太落俗了
如果有人問起這類似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有何感觸?
我大概會說在不對等的時空所發生的錯愛,實在沒有必要去究竟各所以然來,就看怎麼去釋懷
老友最近的心境看來也成熟了不少
Las
年紀漸長,多少想法會改變,也就只是這樣罷了。
3樓
3樓坐沙發
i like this story~
tkx!
4樓
福樓
Sealed
Seal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