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4, 2009

Way back (05)

  睜開雙眼,我立即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夢境,清楚地瞭解。「那一切是不可能在現在發生的,」大腦冷靜地運作著邏輯思考,「至少,這當下不可能。」然而一幕幕的畫面和感覺又是如此地鮮明強烈,親密的觸感、指尖拂過肌膚時那滑膩的柔嫩,與嬌羞的呻吟聲,所有關於她的都還清楚地殘留在感官記憶裡。

  起身,拿了桌上的厚杯倒了點純威士忌,仰頭喝下,灼熱的感覺順著喉嚨傳至胃部,轉向衣櫥邊上的衣架、拿了厚重的羽絨外套穿上,然後打開房門、離開住所,走到公寓外點了根菸,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吐。

  幾分鐘後,我回到房裡,坐在單人床上發愣,嘆了口氣,還是拿起了置於床邊地毯上的手機,沒有猶豫地直接撥了一連串的號碼。

 「等等有空麼?」接通後我直接問道。

  她遲疑了一陣子,我眼前浮現她為難地搖搖頭的畫面,然後聽到聽筒內傳來她淡淡回答的聲音,『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你。』

 「謝謝。」

***

  她今天的穿著讓我眼睛一亮,是我未曾看過的黑色套裝,剪裁服貼、把她纖細修長的身材完全展露出來,西裝短外套的設計俏麗,簡短的下擺俐落地從腰際劃過,從白皙頸部露出的淺粉色襯衫領口有段素色繡花,絲質長褲上深色的線條巧妙地把腿部曲線凸顯地更清楚。我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那眼神有些許的保留、卻不能看出原由,我在心中稍稍納悶了一下,但還是不打算開口詢問。

  晚餐由於沒有訂位,我們直接到聯合廣場(Union Square)附近的中等價位餐廳排隊,大概是星期一的關係、餐廳內的客人並不多。稍待了幾分鐘後,侍者引領我們到個靠近窗邊的兩人座位,拉開皮質靠背的木椅讓我們坐下,然後留下兩份菜單及一份酒單後離去。

  我隨手翻翻菜單,點了份主菜為10盎司菲力牛排的套餐,順便點了兩杯卡本內˙蘇維濃(Cabernet Sauvignon)類型、’06年分的Chateau Andrea紅酒,這款酒我在台灣時曾經喝過,價位偏低,但果香濃郁、酒體渾厚,相當不錯。

  前菜是南瓜濃湯,我拿起桌上的雜糧麵包,撕成小塊小塊的、搭配著濃湯吃,她沒有碰麵包,只是安靜地小口喝著濃湯。

  這陣子以來,我大概每個禮拜都會和她見一次面,吃頓飯,但說的話不再那麼多。

  而她也從未拒絕我的邀約。

***

  我在心中反覆推敲,對每個細節進行細微的檢視,針對事件發生後的反應做因果歸咎,卻無法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結果。

 「知道的太少。」嘆了口氣,其實知道自己是在浪費時間。

  窗外盪漾著細細的飄雪,一點一點的將公寓外的草地掩上,淡淡的、靜靜的,無聲無息地在幾個小時間讓世界披上銀白色的外衣。整個下午我對著從房外眺望出去、視野所及範圍內的花草樹木發呆,敞開近半的窗戶不住灌進凜寒的北風,室內的溫度頓時驟降,我半坐臥在單人床上、背靠著牆,手上握著厚玻璃杯、一口一口啜著純威士忌,讓濃稠的液體從喉嚨穿過,留下一陣火辣的刺痛、與渾身發燙的快感。

  時間在這樣的狀態下似乎靜止了。

***

 『想通了嗎?』有天晚上我和她在34街的梅西百貨(Macy’s)旁的一家餐廳裡用餐,她在咖啡端上、侍者離開後,輕輕地問了這個問題。

  我搖搖頭。

 「能夠幫助思考的太少,增加變數的,卻太多。」坦白,多半是正確的策略。

  眼前的薄唇微微向外盪開,如果不是我一直緊緊盯著她看、那道代表笑意的些微弧度幾乎不可察覺。這不是一場遊戲,彼此間的關係太脆弱、禁不起任何考驗,但她仍舊選擇做些什麼,讓我感受到異樣、進而仔細觀察與思考,這樣的動作在我看來是有些魯莽的,可是她還是這麼決定了。

  到底是為什麼,我不懂。

  直到那句話出現以前。

 『我要離開這裡了。』

  原來如此。

***

  在某個年紀之後,會漸漸開始有種自己在追逐什麼、或者被什麼在追趕著的感覺,渴求快點成長,希望能懂得更多的道理、對於一切可以能有更深刻的瞭解,希盼自己知道一切事物的進退應對規則。那是一種自省與自覺,在詭譎多變的世界中、開始察覺到自己的不足,對於未知的不確定感到猶疑與惶恐,希望自己能更理性、卻往往被情感操控了決策,於是與想像中的自己競逐,假設前方有個理想化的自己、一個完美無暇的標的,而背後則有道追討自身缺陷的幻影、一隻永不滿足的饕餮。

  我向來認為每個人的一生都有個巔峰,在抵達那之前,個體不斷地獲得,情緒、知識、智慧、技能、體驗、感受,然後攀上至高點、接著就是永不可逆的墜落。

  高中以前,我是一個用平凡來形容也不會太過的孩子,外貌、身高普通,對於攫取知識有著些微的天賦,掌握事物的能力略優於人,體育活動不怎麼出色,然後人際關係十分地糟糕,儘管喜歡與人談話、卻無法正確的掌握中心點,不知不覺間總是吐出會刺傷人的話語,脾氣暴躁、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恣意濫為,又每每對自己造成的結果感到後悔。

  隨著時間慢慢改變,我進入大學、離開、服兵役、離開台灣,經歷了許多事件、情緒不斷地起伏更迭,然後形成現在的我。而實際上,我也不得不承認,即使個性、知識背景、年齡再怎麼改變,我,這個存在個體的本質卻不曾改變。

  我一直是個軟弱的人,即使現在也還依舊。

 『所謂軟弱是身體裡面逐漸腐敗的東西。簡直就像爛瘡一樣。我從十五歲前後開始一直繼續有那種感覺。所以我總是很焦躁。自己體內確實有什麼在腐敗中,或者說自己可以持續地這樣感覺。』

 『所謂軟弱就和遺傳的病一樣噢。不管你有多麼瞭解,卻無法靠自己治好。也不會因為某種契機而消失。只會越來越惡化而已。』

 『是對一切的軟弱呀。道德上的軟弱,還有存在本身的軟弱啊。』

  高中的時候,第一次閱讀到村上春樹的尋羊冒險記裡老鼠說的這些話,才突然懂得自己從青春期開始、一直在心中感到不對勁的是什麼。

  一個朋友問了我個有趣的問題,活到現在、覺得過的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是什麼時候,我告訴她應該還沒到,或者,是過去裡的每段時間。她說我好容易滿足,也許乍看是這樣,但其實只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如果少了過去任何一段時間的存在,我就不再是我,既然這些片段都是如此的重要,那麼其實我都是快樂的,即使當時不是愉快的,現在回想也不過只是過去的瞬間、早已不會介懷,這樣的話,什麼樣的過去也都能定義成是種愉悅了。

  在那之後,我不斷地持續追尋某個存在,讓我穩定下來、讓我的人生變得不只是段時間逝去同時留下的痕跡。

***

 「什麼時候?」我問。

 『就是這陣子。』

  我有點愕然。

 「怎麼回事?」
 
 『該做的事情做完了,就再沒有理由待在這。』她淡淡地說。

  保持著沉默,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延續這突兀的話題和矛盾的氣氛,和她在紐約重遇後,時間感頓時變得錯亂,過去與現在不斷在眼前交雜轉換,既視感(déjà vu)與真正存在過的事實的界線模糊地難以辨別,曾經在心中蔓延的情意與正在腦中滋長的感覺糾結成一團,理智與感性的平衡在這次的旅程中徹底崩壞,我幾乎不能判斷自己的言行是基於正確的邏輯思索後的結果、還是一時衝動的情緒與感動。

  和她相處的過程中,其實我知道自己先前設下的侷限早已消散,在這異都、有著只是太空虛的孤獨,如果純粹的單身一人,也不過就是隻影行單、讓自己浸沒在更深沉的靜默裡而已,但她的出現讓我有了對象,如同近乎滿溢的水壩出現缺口般,頓時間我無意識地將心中累積的無助與寂寞投射在以她為代替品的標的上。

  人生中有許多際遇在事發當下都是晦暗難解的,不管自己如何絞盡腦汁、就是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在事過境遷的許多日子後,某一天突然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才猛然發覺事實竟是如此簡單。

 「這樣嗎…」後來,我靜靜地說了這句話,

 「那,一路順風。」

***

  今年紐約的冬天特別的冷,時至二月底、卻仍一絲不見初春的氣息,依舊動輒零下的氣溫。在這樣的氣候裡,因暖氣而溫暖的室內、與寒風肆虐的戶外,在生理的感受性上,用天壤之別般的差異來形容並不為過,可是我卻弔詭的喜歡上在這樣的寒冬中、於公寓外信步而走。

  在凜冬裡的漫步並不是為了享受步行於地面的舒適而外出的運動。

  散步是種有意思的行為,穿著簡便輕鬆、套上雙適合走路的運動鞋,就這樣隨意在綠蔭下四處閒晃,享受寧靜、沉沁於平和的空氣之中,然而,那是指在春秋這兩個季節中散步,夏天正值酷暑,不是不能外出走走、只是就不那麼愉快,然而嚴寒中外出,則更不是件輕鬆舒適的活動。

  穿著厚重羽絨外套、脖子上圍著粗毛線編織的圍巾,頭上戴著毛帽,腳上是沉重的高統長靴,戴著手套的手觸覺遲鈍、塞在外套口袋裡,低著頭、一邊抵禦著零度以下的冬風緩緩而行,偶爾,一道刁鑽的寒風從衣物隙縫鑽入、凜冽直刺入骨,露出的肌膚在劇寒中陣陣發刺,耳朵吹風久了、宛如被撕裂般的疼痛,這一些都不是愉快的感覺、但我卻喜歡上了冬天在群樹凋零、被枯枝殘幹包圍的空曠街景中漫步。

  我知道,得試著讓自己能重新開始享受一個人的生活,即使心中有著誰。

***  
 
  和她分開的時候是在下午,天空陰陰的,被灰色、看起來很厚實的雲層籠罩著。

 『那麼,就這樣了。』一樣的聲音,只是多帶著點鼻音。

 「多保重。」我總是在送別時說出一樣的話,但其實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意義。

 『其實…』她要說的話,還沒出口、我卻已經知道了。

 「沒關係。」我微笑著說。

  其實不重要。











  This novel is a literary creation only. It is not based on a true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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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Way back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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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終於更新了...等很久呢^^

  • shatingdog at February 25, 2009 08:02 PM comment | prosecute
  •  
    欸..別這麼說 XD"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25, 2009 09:26 PM Reply
  • 2樓

    2樓頸推

    Sealed

  • Sealed at February 26, 2009 03:14 PM comment
  • Sealed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26, 2009 04:12 PM Reply
  • 3樓

    3樓坐沙發

    Sealed

  • Sealed at February 26, 2009 05:41 PM comment
  • Sealed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27, 2009 01:43 AM Reply
  • 4樓

    福樓

    Sealed

  • Sealed at February 26, 2009 08:25 PM comment
  • Sealed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27, 2009 01:45 AM Reply
  •   
    這算是稱讚嗎...?
      

  • Blog Owner at August 5, 2009 10:47 A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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