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 2008

Way back (02)

  歲月於過往中轉瞬即逝,時間在未來裡分秒難熬,回憶過去總是比度過現在來的容易,日子在已經消逝的時光中不曾變動,頂多經由記憶的修飾變的美化或者更顯得生動,但至少那是不會再有什麼全新的激昂悸動。

  當我還在台灣的時候,我曾經對於未來的可能性感到恐懼,那是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內藏著懦弱的氣息,因為過去的日子太幸福,所以只想沉溺在已然沉沒在時間裡的餘暉,或者是眼前的可能性太廣泛,但我卻沒有足夠的勇氣決定。

  我從來不是一個能夠當機立斷、掌握住每個機會的人,也許我會因為衝動而去做一些什麼事後看起來思慮不周的決定,但其實至少早已確認過那些驟然決定造成的影響不至於過甚。常常覺得自己的靈魂中潛藏了個極為膽小的人格,總是步步為營、戰戰兢兢,凡事反覆思索、屢屢舉棋不定,非得將所有可能性都考慮到後才敢下決定,甚至都已經到這程度了還會感到畏懼遭遇到挫折,往好處想,我很難遭遇到真正的打擊與失敗,但反方向思考,我也難以做任何重大的決定,凡是足以影響人生的緊要事件的期望值都是難以評估的。

  也因此,有時候我會感到些微的驕傲,至少我終於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來到了紐約,開始另一種生活、體驗不同的世界、遭遇迥異的文化、認識一些原本永遠不可能相遇的對象,我同樣不會知道這樣的抉擇是對是錯,只是告訴自己此後必須做到能大膽決定眼前正在做的一切是否值得,原則只有一個:現在不做、而我會後悔的,那就去做。

  我在深夜的紐約街道上漫步,回憶著數小時前我告訴她的那些話語、思索許多已經再無意義的過往,與曾經在心中遠颶狂飆的悸動。我很清楚與她相遇後的改變、一切都會是種永久性的影響,有些什麼會就這樣沉積在胸口、沉甸甸地再不能散去。

  錯過的,不會再擁有,即使嘗試去彌補,也不過是試圖讓腦裡遺憾減少的矛盾舉動,如同曾經錯過什麼,卻以為只要在去做、去完成,就能把破碎的記憶拼圖再填上一樣愚昧,有許多事,一輩子就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永遠不會再有那樣的可能,如同數年前的那段時光。

  人生因為遺憾而完整,但也同樣因遺憾而沉重,因為過去許多戲劇化的故事,我弔詭地早已習於享受失落、縱容寂寞與品嚐孤單,儘管早已經過了青澀脆弱的時期,邏輯中卻若有似無地飄盪著一縷不曾離開過少年階段的思緒。

  ***

  她聽了我述說的一切,輕輕地把她的左手貼在我置於桌面上的右手上,手心溫暖而柔軟,如昔、沒有任何的改變。

  那是她體貼的方式,每每如此。

  過去,我們可以談天、可以喝酒,可以擁抱、甚至輕描淡寫地相吻,但我對她印象最深刻的親暱卻一直是她在我情緒低落時展露的溫柔。

  瞬間,我沉溺在記憶的漩渦裡,迷惘地難以辨明現在與過去的界線。

  突然,她開口說了兩句話,『可以的話,不要問這幾年的事情,』小小聲地說,『我不想做自己不想對你做的事情。』我聽了微微一愣,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頭答應,儘管心中十分地為難。

  我非常地清楚自己是多麼地想知道這幾年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那是一股無法抑制與抵抗的慾望、從再次相遇的時候就開始從身體內湧起,這幾年來的經驗讓我知道這絕非好事,就如飛蛾撲火,只能選擇隨波逐流。

  也許心中還是有些不舒服,我故意緩慢、但堅定地把手收回,忽略掉她臉上淺淺地、幾乎無法察覺的詫異,默默地盯著她瞧,她察覺到我反常的舉止,卻隨即迎上我的目光、泰然自若地與我對視,沉默就這樣橫亙在彼此之間。

  整間餐廳裡鬧烘烘的,客人熱絡地聊天、侍者頻繁地來往,店內裝潢復古、70年代的懷舊設計,斑駁泛黃的牆壁、黑色牛皮沙發,西部風格的擺設、華麗誇張的水晶燈,默默無語的兩人待在紛亂嘈雜的環境中、有種詭譎的違和感,時間彷彿被凍結了、再不流動,來去的人們也宛若變成塑像般瞬間靜止,就這樣,一切突然都止息了。

  ***

  扣除服役的那一年多、還有退伍後短短半年的時間,我的身份一直是學生,而學生的本分則是上課、讀書,但那一段時間裡,我屢屢忘記了身為學生的義務。

  那是個天氣晴朗的夏日,她傳了一封簡訊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沒有太多猶豫,我簡單地回了訊息:「好。」

  於是她沒出現在商事法的課堂上,我則把一整個下午的考試都拋在腦後,只為了享受這個適合踏青的下午。

  盛夏的陽光耀眼,氣溫高的驚人,台北盆地在夏季總是濕熱的難以忍受,幸好捷運裡的冷氣永遠強力放送。我們從東區坐上捷運、沿著木柵線前往動物園。一路上我們隨口聊著,當時的話題是什麼、至今早已不記得了,但我卻還能憶起那個午後明亮的天空、愉快的氛圍,還有她動人的笑靨。

  從來沒有發現過動物園其實是個很好玩的地方,記憶中動物園的印象是柵欄裡有幾隻疲弱乏力的動物、到處擠滿了孩子與充斥著哭鬧聲,是關於兒童教育的必須場所,卻不是個有趣的地點,但是這趟臨時起意的郊遊卻讓我有了段很美好的記憶。

  重要的常常不是地點,而是身旁的對象。

  我們整個下午都恣意在動物園內亂逛,看看當時還活著的大象林旺爺爺、慵懶的野生動物,逛逛水生館、還有瞧瞧些平常不容易看見的夜行動物,我們邊看邊嬉鬧、胡亂開些白爛的玩笑,打賭哪隻長頸鹿的脖子比較長、還有哪隻犀牛跑的快,沒有什麼是有意義的、卻又如此快樂。

  傍晚時分夕陽西斜,澄金色的光線偏映而下,走了一下午腳痠了,索性哪都不去、就靠在柵欄旁發愣,我湊著陽光望向她,一襲烏黑的長髮在餘暉的渲染下閃爍著淡淡的金芒,她把兩隻手擺在白色木質欄杆上,身體輕輕椅在雙腕交扣處,側面看去腰隻纖細、曲線柔美性感,穿著貼身牛仔褲的一對長腿也相當動人,其實,並不見得要裸露才能性感,有時候、光是那線條與弧度就能讓人傾倒。

  我正大光明地盯著她全身上下瞧,感受到目光的她輕輕皺了皺眉、腮幫子微微鼓了起來,只聽到她沒好氣地輕聲說:『沒禮貌的傢伙。』

 「我是啊。」

  我笑著說,而誠實總是愉快的。

  ***

  我們回到台北市區的時候已經是晚餐時間,先在販酒行仔細挑了三瓶法國產的村名等級紅酒,然後再到她租屋處附近的餐廳帶了兩人份的排餐,接著就在她房裡享用。

  儘管關係不曾是情侶,但我們從不介意讓相處的氣氛浪漫。

  將燈光調暗、點起一根根的香氛蠟燭,讓Light Jazz輕快的節奏從喇叭流洩而出、將小餐桌放在11樓的窗邊,湊著台北的夜景、品嚐喜好的美食與醇美的紅酒。那是個晴朗的夏夜,天空一片清爽、放眼望去不見任何浮雲;過幾天就是15號了、當晚的月亮幾乎圓滿,明晰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的玻璃直射進房間,與房裡撲朔閃爍的燭光相映成輝、揉成房內宛若被氤氳圍繞的錯覺,這樣的氣氛當然很適合情侶春光旖旎地耳鬢廝磨、軟語溫存,可惜,我們終究只是朋友。

  卻也不壞。

 「今晚的月色好美。」我看著窗外皎潔的月色,忍不住讚嘆,話語脫口而出之後、開始等待她的回應,只是卻遲遲不見她說話。

 『嗯。』終於,她輕輕地回了一句。

  我看了看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讓她困擾著,但我也知道,她如果不願意說、我再怎麼問也沒用,只是徒然將言語投入虛無的黑洞,而現在她既然透露出了線索,那麼我就只能等待、看看在那之後是否還有其他的訊息。

 『你相信我嗎?』良久,她那對冷魅的薄唇終於又發出聲音。

  聽了這個沒頭沒尾、渾然不知道原由的問題,我考慮了幾秒,才決定好該如何回答。

 「我想是的。」點了點頭,我給予肯定的回應。

 『為什麼?』簡單,卻很難回答。

  我愣了一下,再度陷入思考的迴圈。

  以當時的情況來說,因為成長背景裡、關於交友的部分一直有著嚴重的瑕疵,我對於人際關係存在一些障礙,既渴求友誼、卻又畏懼遭到背叛,對於人性的真誠感到強烈的猶疑與困惑,那個時候的我並不容易付出信任,僅有一些泛泛之交、寥寥幾位較熟識的朋友,卻幾乎沒有真正親近的摯友。

  可是我幾乎肯定自己是信任她的。

 『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任何女人。』她緩慢而清楚地說了這句話,字字鏗鏘有聲,聽到這句話的我卻不能不愕然。

  我能吐出的只有一個疑問詞。

 「為什麼?」連我自己都覺得嗓音愚蠢的好笑。

 『可以對一個女人好、可以疼一個女人,可以在心中放進一個女人、但別告訴她。』聲音再不那麼有力,但那音調卻變的難以形容地悲傷,我腦中浮出一個形容詞、如訴如泣。

 『不要讓女人知道你已經深深愛上她、不要讓女人發覺你已經習慣她的存在,還有,不能讓女人知道、你沒有了她後會哭泣。』我突然意識到她不只是在和我說話,她其實是想告訴某個男人這些話,於是我保持沉默、再不回話。

 『女人是種任性的動物,她們懂得比較、知道該去追求更好的,她們永遠希望自己的愛情充滿新鮮感與不確定性,』停頓了一會兒,『我知道。』

  我不知道三瓶紅酒的後勁有多強,當時的我永遠不會醉、從來也不懂什麼是醉,但那晚我知道對於正常的女孩子來說,三瓶紅酒、足以讓她解除一切的武裝。

 『如果你讓女人知道你對她很好、知道妳很疼她、知道你心中有她的存在,』一陣緋紅色襲上她粉嫩的臉頰,我不自覺地盯著直瞧、幾乎無法專心聽她低聲說出的話語。

 『她會變的驕傲,你所做的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我一邊在心中默記,一邊思考,『再怎麼樣的貼心也無法讓她感動。』

 『要是你讓女人知道你深愛著她、你已經習慣她的存在,你不能沒有她了,』那時候的我還未曾感受過真正的愛情,聽到她說的這些、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也無法立即的理解。『在這場愛情中,你已經輸了,』她看著窗外,眼神濕潤而迷濛。

 『你只能祈求這個女人也愛你,否則,對她而言你再無魅力可言。』

  我一直記得她告訴過我的,卻沒有全部做到。

  幾年後,我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價。

  ***

  那晚她說了很多。

  在她倚在窗邊睡著以前,我一直在旁邊聽著、陪伴著她,讓她發洩個痛快。













  This novel is a literary creation only. It is not based on a true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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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Way back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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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Sealed

  • Sealed at November 3, 2008 09:45 PM comment
  • Sealed

  • Blog Owner at November 4, 2008 03:24 PM Reply
  • 2樓

    2樓頸推

    Sealed

  • Sealed at November 4, 2008 01:00 AM comment
  • Sealed

  • Blog Owner at November 4, 2008 04:02 PM Reply
  • 3樓

    3樓坐沙發

    Sealed

  • Sealed at November 4, 2008 07:15 PM comment
  • Sealed

  • Blog Owner at November 10, 2008 10:50 AM Reply
  • 4樓

    福樓

    TIME BY TIME :)

  • guy52028 at November 5, 2008 08:34 PM comment | prosecute
  •   
    People happened. Time happened.

  • Blog Owner at November 10, 2008 10:50 A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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