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5)
大學生活是一生中永不再來的青春,我常常在問自己:如果再來一遍呢?如果再來一遍呢?會怎麼樣?
還會怎麼樣?還能怎麼樣?不就是這樣嗎?我的答案經常是很悲觀的。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在我心裡發酵起來,一次又一次,總是讓我在回憶起的時候感到鼻酸。
十八歲那年,我在重重的升學壓力下考上大學。在升學率不高的當年,似乎是很跩的一件事情。但是很快地也就發現,這沒有什麼好驕傲的。大學裡的同學,每一個都考上大學了;對沒考上大學的同學們,考上的同學總是讓他們在羨慕之餘顯得難堪。於是,大學一年級,是重新認識朋友的時候,也是奮發昂揚的時候。那個時代的大學一年級,似乎註定要跟高中的同學分開,怪不得高中同班、大學又同班的人,總是特別珍惜彼此的緣份。
我在那個時候,認識了L。
L是在藝術學院音樂系讀書的女生,學的是聲樂。我們的相識是朋友介紹的。朋友以為我考上了藝術學院會去報到,所以介紹給我,或許是希望我們在這個需要新朋友的時候,能彼此有個伴。不過我並沒有到藝術學院報到,而是到東吳大學就讀去了。
兩所學校,分別在關渡平原的兩端,要跑去藝術學院,無非是走大度路或是中央路。當時沒有捷運、沒有北淡線小火車,要找對方,無非憑著一股熱情。L的出現延續我對聲樂的熱情,我總覺得對談的時候可以讓我盡情感覺那一切。其實那也是真的,她對聲樂的執著與天份,感動我很多很多,在電話裡談論的許多音樂與文學,都豐富了我的視野,促使我在忙碌的大學生活中加速成長。
但是見面總是一件很無力的事情。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一見面就吵架。吵了架也許又和好、又吵架。當時的我年紀輕,脾氣差,很沒有耐性。我不知道人的心都需要被呵護,我們都是。
最後一次吵架,是在西門町逛街。兩個人吵架的原因竟然是要不要吃冰淇淋。我記得清清楚楚,並非我想要挽回什麼,而是因為那樣無謂的爭吵,年輕的我究竟因此失落了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這樣,兩個人再也沒有爭吵,也再沒有什麼交集。
我生命中的女高音,就此消逝。
直到我回到彰化教書的那一年,一個實習老師認出我來:
「嘿!你是L的朋友吧!」
「是啊!你是L的同學!」
我們敘述著別後的種種,一轉眼超過十年,我急著想要知道L的近況。
實習老師臉色稍變了:
「她找你找了很久,不過,她要結婚了喔。」
我不知道自己掩飾得怎樣,但是我心頭難掩落寞。像我這樣尋尋覓覓一個家的人,發現了一個特殊的老朋友,又發現老朋友不很方便再聯絡,我的心頭究竟做何感想呢?我自己的心裡竟然不確定,竟然不能確定自己心裡的感覺!
喜帖我收了,婚禮我去了。新郎也是個學音樂的人,熱情、有學問。當他在婚禮上對新娘唱起自己寫的情歌,新娘嬌羞地唱起我熟悉的女高音,那曾經催動我心弦的女高音!當我在講台上聲音逐漸變得喑啞,依然繚繞在我心頭夢裡的那個聲音!
聲音傳出去,傳出去,收在新郎的心裡了。
我想的是:
那是一個很好的結局。不是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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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1樓搶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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