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 2009

聲音(3)

高中二年級轉學到員林,剛開學就遇到合唱團招募團員,被同學彭仔拉去音樂教室試音。

那是一個燠熱的夏日午後,午餐後的休息時間。我還記得測驗的曲子是《茉莉花》。有的人一句就被叫下台,有的人兩句,有的人唱完一整首。

我唱完整首。
老師的眉頭皺得很緊,我不曉得他是什麼意思,只好繼續唱下去。那是張老師,一個女老師,清癯秀氣,穿著總是很素雅。後來的日子裡,他在音樂這一塊,給了我很多很多。

唱完了,也沒什麼,就回教室等通知。
結果是我選上了,彭仔沒有上。

那是青澀的年少,老師後來解釋了他皺緊的眉頭是因為不曉得要把我擺在哪個聲部。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哪個聲部,我從來不屬於任何聲部。套現在的專有名詞說法,那叫做定位不明。我向來都在「定位」這兩個字面前迷路,我一直渴望有個家,有個座標。

接下來都是考驗。我看不懂譜,老師很好心地把譜翻成簡譜,發現我還是看不懂。該死的!我並不是看不懂五線譜而已,我什麼譜都看不懂!

這注定我跟音樂的創作者之間,永遠都有道鴻溝跨不過去,一輩子都是舞台上跑龍套的角色。

老師很驚訝,我可以把音唱到他要的位置,但是卻看不懂譜?那些跳來跳去的音符對我來說就是天書,比火星文還要難!老師可憐我,每次要演出,都會唱一遍給我聽,要我照他的聲線複製一遍。我做得很好,我有這種能力,那是第一次我發現,我其實可以。

老師每天下午教我視唱,但是不到一個月他就放棄了,他或許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難教的學生,完全無法把紙上的音符跟口中的旋律連結在一起。兩者之間唯一的黏著劑是我的記憶力,我像個錄音機,一句一句聽,然後,一句一句唱。

這樣竟然也可以搭得起來,我在合唱團裡面混吃男高音、男中音這兩條線,到處跑來跑去混飯吃。這或許跟我的人生際遇很接近吧,多年後也還是這樣,總是這樣,跑來跑去。

合唱團裡面的同學沒有排斥我,還很包容我,這一點是我很感激的。我喜歡那種跟團員們站在一起的感覺,我屬於某個團,這個團屬於我。當我們開口吐出作者刻錄在樂譜上的旋律,那共同交織的聲線,織成一匹華麗的綢緞。我望向老師,他指揮的時候,臉上的滿足與享受,暖暖地感動我這個沒有家的遊子。哇,這就是音樂,這就是屬於我的音樂!

我總記得張老師每次帶我們出去比賽,他指揮的表情,多麼清楚,告訴我們:
「來!跟著我唱,看我,我是這樣唱的......」

彈鋼琴的女生從來不講話,我也不記得他是誰了,但他是合唱團另外一個靈魂人物,也像靈魂一樣無聲無色。

印象中唱了好多好多歌,有藝術歌曲,有歌劇的片段,有很多我們想不到的民謠。比賽是一件最令人血脈賁張的事情,把所有的情緒都揉在一起,等著像煙火一樣炸開。揉煙火的想像是享受,放煙火的感覺也是享受。

張老師總是說音樂本身就是享受,有一種教育制度,是音樂班,在那裡面,所有的人學習的重點都是音樂,他們的生活裡就擁有音樂,他們是學生裡的貴族。聽著的時候我的心裡充滿嚮往,但是我也想起高一時王老師臉上的憂鬱。音樂,為何使這個人這麼快樂,又為何使另一個人那麼憂鬱呢?

多年以後,我見的世面比較多了,我想,音樂就像是血管中的搏動吧!有些人心跳搏動的時候暢快淋漓,有些人心跳砰然的時候頭痛欲裂。即使是同一個人,一生中也可能遇到好幾次轉換。音樂豐富了我的生命,正如與音樂相關的人事物割傷我的心一般,都是我始料未及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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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校園心事 Topic: feeling / personal / murm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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