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2)
到了國中,國一的音樂老師是誰已經不復記憶,只記得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奶奶。我想我的記憶或許有誤,因為超過65早就應該強制退休了。
還是當個老師,特別容易衰老呢?
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我就感到自己日復一日地衰老。
國中三年,音樂老師只敎我們兩首歌:〈走在鄉間的小路上〉、〈ABC SONG〉。大家都隨便唱一唱,旋律飄送在老舊的音樂教室裡時,我們都沒想到,那是我們國中生涯最後的樂音。
後來,所有的課都拿去練球,我們再也沒上過音樂課,青春的記憶都是泛黃的搖滾樂,沉重的BASS音敲打我們沒有未來的心臟。
音樂,那是什麼?
高中一年級的記憶太複雜,我在不同的學校之間逃竄著,也無暇去理會什麼音樂課。高一最後一所學校,是台北縣的徐匯中學。敎我們音樂的,是長相甜美卻很兇的女老師,姓王。王老師身上總感覺得到對於這個世界殘存的熱情,認真地敎我們天主教的讚美詩歌。她教學示範的神情總是溫柔喜悅,讓我們在她的臉上看見天使的光芒。社團時間她孤單地帶領愛樂社,學生不怎麼認真學,只有她自己認真的敎著自己。
我當時也是愛樂社的成員,很難忘記她吹長笛、彈鋼琴的身影,優雅而修長。我問她什麼時候辦個演奏會,她淒苦地笑著說:
「我喜歡音樂,但是不喜歡學音樂的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有天主永不背叛我。」
我想她一定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無奈故事,那不是我能懂得的。音樂課之餘,她照顧學校裡面的每ㄧ隻流浪狗,用心而溫柔,彷彿把所有的愛,都灌注在裡面。當時我們的班長常說:
「都只愛狗,不愛我們。」
對她來說,音樂與天主,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唯一能照顧的,就只有這些無依無靠的流浪狗。
多年後我也像是個流浪狗,在小島上到處流竄的時候,卻再也找不到王老師了。
我曾經打聽過王老師的下落,得到的答案是她已經在某種壓力下離開這個學校。我不禁難過地想:莫非天主也拋下了她,由著她流浪到什麼地方?而她現在又在哪裡呢?
深夜中,我心中也曾迴盪王老師的長笛樂聲。當樂聲漸歇,身影淡去,王老師深邃的眼神,緊蹙的雙眉,鎖住我高中一年級的樂聲,歸於寂靜。
(待續)

Sealed (Ap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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