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
最近音樂班的學生們活動很多,有合唱,有獨奏,也有個人的聲樂演出。
我在鏡子前哼哼唱唱,努力想要想起自己多年前站在舞台上的模樣,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自己站在舞台上,一群人中,想要把每個音唱到定位的感覺。記憶中的視線,只留給我望向台下的緊張。
原來,我從來沒看過自己演唱的模樣。
國小三年級以前,音樂課向來是由導師彈彈風琴,大家扯開喉嚨亂唱一氣,時間到下課就算了。三年級的時候來了一個梁老師,是個很溫柔的女老師,耐著性子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教著。那些音階音符,樂譜上的記號數字,在老師的引導下迎向我們,大家下課的時候就是唱歌,認音符,誰也不管他什麼國語數學。
小四的時候,梁老師突然消失了。來代課的是一個大老粗老師。大老粗老師講話很粗魯,脾氣也不好,他的音樂課又回到之前那種彈彈風琴,亂唱一氣的上法。只是這回我們想不唱也不行,他會生氣,恐怖地對我們吼叫。於是我們很自然地回歸「正途」,再度成為一個書本上的小學生。
小五的時候,我已經轉學到台北市。台北市果然是首善之區,藝能科的老師都比較齊全,不必再叫導師做萬能的金剛。音樂課由一個蔡老師上,師範學院剛剛畢業,聽說是音樂科的第一名。她的耐性不好,教起我們這些球隊的孩子,不喜歡我們音不準,討厭我們講不聽,總是生氣,然後又嘆氣。
當時我們都很討厭她,總覺得教我們教得這麼不高興,她為什麼不辭職?多年之後,當我自己站在講台上,我想我可以體會她的心境。她是個好學生,很悲哀的是:教書與讀書畢竟是兩回事。她是那麼優秀的音樂人才,但是她教書卻沒那麼順利,那些教她教書的老師,一個也不會教書。我想,她一定很不快樂。
一個不快樂的老師,有多少眼淚,往肚子裡吞呢?
有一次蔡老師拿著一把小號,說如果有人吹得響,她願意請喝汽水。當時汽水可不是便宜的東西,連7-11都還沒出現在台灣。同學們輪番上陣,吹得臉紅脖子粗,就沒有一個吹得響。大家是安靜了,但是有興趣的是小號怎麼吹,而不是講台上的老師與音樂。老師吹得響小號這件事情,只讓她得意了一節課,接下去的日子裡,她的眼神又滿滿的都是憂鬱。
我印象中,小學的最後一個音樂老師,總是凝望遠方,她的神情,永遠都是那麼憂鬱。
但願她現在,已經找到她的天空,不再憂鬱了。(待續)

Sealed (Ap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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