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民主更重要的事 -新聞網
比民主更重要的事(葉柏毅報導)
回想在二○一○年末到二○一一年初,北非與中東的「茉莉花革命」,還鬧得沸沸揚揚;曾幾何時,這場革命已經戛然而止;更可嘆者,埃及、利比亞與敘利亞等地,都幾乎已國不成國,埃及更是瀕臨內戰邊緣,擁穆希派與反穆希派相爭的結果,反而讓軍方坐收漁利。這不禁讓各界懷疑:茉莉花革命不是要推翻獨裁,讓國家走向民主嗎?可是為什麼走向民主的路途如此艱辛,而且甚至更有可能,把國家帶向一個比以往更為不堪的處境呢?
其實,埃及最近的經驗,已經以無比沉重的代價,告訴所有這個世上的人一件事,那就是「實行民主是有條件的」。在一個社會中,有比民主更重要的事,這件事,就是尊重與包容。也就是說:社會彼此之間如果有尊重與包容,什麼制度都可以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反過來說,如果一個社會缺乏尊重與包容,那麼任何制度都是徒然,這個社會只能更為沉淪,大羅神仙也難救。
以埃及為例,知名政論家何清漣女士在美國之音專欄中,就撰文分析認為,埃及從翻穆巴拉克之後,所建立起來的制度,只能算是一種「流沙上的民主」。埃及的民眾,因為各種內外在的不滿因素,責怪當權者穆巴拉克,並天真地認為把穆巴拉克拉下台之後,一切「應該」都會變得更好;可是在實然面,顯然不但沒有,而且變得更糟。埃及現在比穆巴拉克當政時代,不知道亂上多少倍。埃及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何清漣女士直言,埃及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因為「埃及人不懂得如何守護民主成果」。
何清漣認為,二○一一年埃及革命的發動者與主體,是青年反對者。這些新時代的青年們,展現出大規模街頭抗議的能力,但也暴露出他們的弱點,就是缺乏核心理念,無法組合成一個強有力的政黨參與政治。不過,協助青年們把穆巴拉克拉下台的「穆斯林兄弟會」,剛好擁有這些年輕人們所缺乏的資源。因此,穆斯林兄弟會順勢取而代之,推派學者出身的「穆希」上台,讓穆斯林兄弟會實質掌權。但可惜的是,穆斯林兄弟會在掌權之後,如同任何擁有權力的政治人物一樣,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而且犯下了三項重要錯誤:一、忽略了本身是只有微弱多數的組織,民意基礎並不強大。二、企圖修改憲法,以符合集團利益。三、忘記了穆巴拉克倒台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於無法提振埃及經濟,民眾仍然飽受失業與通貨膨脹之苦。埃及民眾主要是希望有一股新的力量,讓生活變得更好,沒想到穆斯林兄弟會掌權之後,竟然是忙著排除異己、鞏固地盤,並且想把埃及成為一個宗教化的國家,完全搞錯施政先後順序,卻又拒絕傾聽民眾聲音。其結果,就是讓民眾由失望轉為怨恨,這些民眾對穆斯林兄弟會極為不滿,但權力卻又在穆斯林兄弟會手上,反對民眾沒有辦法,因此又只能尋求以體制外的方式,來試圖推翻穆斯林兄弟會政權,所以他們又把腦筋,動到了軍方頭上。
但這些不滿的埃及民眾,企求軍方協助他們推翻穆斯林兄弟會政權,無異是請鬼拿藥單。何清漣直指,埃及反對派民眾在政治上的幼稚之處,正在於他們誤以為,可以憑藉軍人的力量,將穆希趕下台之後,再自己取而代之。何清漣認為,穆斯林兄弟會與後來的政治反對者,對軍方的態度,都犯下了一個最嚴重的戰略性錯誤:就是沒有意識到在革命中毫髮未傷的軍方,對權力始終虎視眈眈。在二○一一年革命中,埃及軍方勉強願意交出權力的主要理由,是由於他們無法抵擋當時來自國內外的巨大壓力,同時軍方也沒有具壓倒性優勢地位的強人,因此才賦與了穆斯林兄弟會掌權的機會。然而,當原本支持穆斯林兄弟會的群眾,轉而再反對穆斯林兄弟會,並且求助軍方時,軍方知道他們的機會來了:一方面,群眾力量已經分裂;二方面,反穆斯林兄弟會的群眾,是有求於軍方,你有拿就要有換,於是反穆斯林兄弟會群眾,要求軍方介入的後果,就是拿政權去交換。也因此,才造成了現在埃及兩派相爭,但是軍方得利的這場亂局,而埃及民主這朵短暫開放的茉莉花,也就此正式宣告香消玉殞。
埃及、利比亞,乃至敘利亞等國,無一不是當初綻放茉莉花的國家,可是現在幾乎沒有一個國家,是稍有寧日的。除了敘利亞是掌權者以無所不用其極的酷烈手段鎮壓之外,其他幾國多半都是把現有政權推翻之後,卻不知如何治國的,這就是何清漣所點出的「不懂如何守護民主成果」。其實質言之,民主只是一種形式,一種骨架,這種形式與骨架,需要有具體的內容去充實它,民主制度方才得以成長;而這種孕育民主成長的內涵,就是相互尊重與包容。為什麼相互尊重與包容如此重要呢?原因很簡單:民主民主,望文生義,即是「以民為主」,可是有多少民,就有多少主,你也是主,我也是主,這麼多主生活在一個社會當中,不可能沒有利益衝突,在這種情況下,要聽哪一個主的呢?如果主與主,也就是人民與人民之間,彼此爭鬥,相互抵觸,無法包容,拒絕傾聽,勢必會引發另一方的反彈;如此一來,不是力量大的鎮壓力量小的,就是力量小的反抗力量大的,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一個社會都不可能穩定。反過來講,正是因為一個社會當中,擁有不同的團體,彼此的利益也可能會衝突,所以才更需要透過對話與交流,來達成相互理解,獲得最大共識,因此,「溝通」也才如此重要。更進一步言,民主不是只有「以數人頭代替打破人頭」而已,如果光是數人頭,但是多數不能照顧到其他少數團體的感情,而只知道一味逕自蠻幹的話,「數人頭」也會變成「多數暴力」,這仍然不能算是民主,因為還是有一群人,是一群人而不是一個人,認為他們被這個社會給遺棄了,如果他們產生了這樣反社會的心態,社會焉能不亂?
因此總而言之,民主不是只有選選舉,投投票,就能夠叫民主的,更不是什麼依法行政、少數服從多數,就能夠叫民主的;所謂「法治」也只是民主政治的充分條件,卻不是民主的必要條件,這些證據,埃及的經驗都已經告訴我們了。選舉出來的政府,可以靠體制外力量推翻,形諸文字的憲法,當權者也可以想改就改,因此這些都可以,而且也都可能成為民主的煙幕彈;真正民主的必要條件,是必須要培養民眾能夠相互尊重,彼此包容的心態,並且內化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這是比表面上的民主,更值得重視的事。如果忽略了這一點,那麼任何打著民主旗號的所謂運動,都只像是在沙漠上種花,沙漠是絕對種不了花的,而且花苗遲早也會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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