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光真
有此一說：生意人如果奔波終日卻不賺錢，不妨試試密宗的「財神法」；企業裡的高檔主管，如果苦於上司不夠賞識、部屬不夠信服，那麼，或許密宗的「懷愛法」可助一臂之力。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
說起密宗，有的人會想到風水、咒輪；有的人會想到刻有密咒的戒指，由喇嘛頭蓋骨雕成的念珠、莫測高深的各式「手印」，或是謝絕外人參觀的密壇──上面不僅供著一般常見的、莊嚴慈悲的佛菩薩，還供著忿怒威猛，令人望而生畏的金剛、護法等。
顯教密宗，一體兩面
密宗是什麼？對那些只聽說過密宗的種種儀軌、神奇的人，密宗彷彿有點「邪門」。但其實，密宗（包括紅教、白教、花教、黃教）和禪宗、淨土宗……等一樣，同在正統佛教十三宗之列，也同樣以「了脫生死」、「普度眾生」為最高義理。只是其他各宗稱為「顯教」，只講唸經、修持；而「密宗」之所以稱「密」，是因為除了唸經、修持，它還有種種不輕易外傳的「密法」。
要修持這些「密法」，又要通過密宗「金剛上師」的傳承，再輔以身、口、意「三密」──也就是身結手印、口念密咒、腦中還要做種種「觀想」。無怪乎不明究裡的人看見密宗行者「修密」，會覺得一舉一動都不可思議了。
密宗在唐朝時曾經盛行一時，但不久就式微。反倒是西藏的密宗（藏密）和日本、韓國等地的密宗（東密）始終傳承不墜。而台灣的密宗如此興盛，又有其緣由：先是民國卅八年政府遷台時，連帶帶來了多位高僧、上師；及至西藏受到中共迫害，流亡世界的藏密「仁波切」（活佛）又把密宗精髓傳播到自由世界，而台灣這塊「福田」常有「仁波切」前來弘法結緣，也就有幸成為最大的受惠者。
密宗風靡企業界
的確，近些年來，密宗在台灣的發展相當迅速。根據紅教甯瑪巴派傳人──諾那華藏精舍智敏上師的估計，全省「修密者」人數約在廿、卅萬左右。單以台北地區來說，十多家的密宗「道場」，每逢法會、講課，總是擠滿了人潮。細細觀察，其中大部分是卅多歲的知識分子──律師、醫師、公務員、教授……，各行各業都有，而為數最多的，還是企業界人士。
密宗為什麼對企業人有特殊「吸引力」？「道理很簡單」，本身是一家船運公司董事長，修密已有四年的鄭用建指出：企業界講「現實」、講「利用價值」，而密宗的密法應有盡有，幾乎世間一切欲求都有相應的密法可以「滿願」；加上各種密咒真言強調佛菩薩的無上神威，這對長期處於高風險、心理壓力很重的企業人來說，正提供了一個可以趨吉避凶的安全港。
舉一個例子，在密宗有所謂的「用法」，也稱「事象法」，被認為是可以幫助修持者達成世間願望的方法。
「用法」又分息災、增益、懷愛、降伏四法；每一法中又包含千百種不同的法。密宗號稱有「八萬四千法門」，正是針對世人繁瑣無窮盡的各種慾望，而請各種佛、菩薩、度母、金剛、護法……等前來護持、解救。
譬如在「增益法」中，企業界必修的「財神法」，又分黃、紅、白、綠、黑等各路財神，每位財神又有不同的願力（發下誓願要如何普度眾生）、不同的脾性。人們可以選擇適合自己的財神，努力修持、供養。
以「欲」止「欲」，引入佛門
此外，要想使自己人緣好、給客戶留下好印象，可以修「懷愛法」；想讓同行對手無法干擾自己的生意，則不妨試試各種「降伏法」。更進一步，夫妻失和、身體多病、生不出兒子、乃至於家中常鬧水災、火災……等，都有各種法門可以應用。
或許有人覺得奇怪：佛教不是講「四大皆空」、要世人放下一切掛礙執著嗎？怎麼反倒教人求名求利，助長人的慾念呢？
「密宗講『欲鉤』，這也正是它『活潑』、『方便』的精神所在」，修密十多年，受教於總持寺普方上師、當前在電信局擔任股長的張景洲指出：「人想要發財，佛如果不懂得怎麼發財，誰會去求？信？」而且密宗一向鼓勵眾生「修大福氣、集大資糧、行大供養、辦大佛事」。清朝時，密宗只有「福報」最足的皇室才能修，也正是因為它「福」、「慧」雙修，威力無窮的緣故。
不過，密宗雖鼓勵求財求福，卻有先決條件：在修法之前，要先「發心」──一願眾生都能得財得福，二來得財後要佈施、要「饒益眾生」。而一切所求，也都以「普度眾生」為最終目標，如果只為自己的私利求，任何「福報」都無法長久。
不能「捨」也就無所「得」
密宗既然有這些「方便」，當然常有人抱著「有所求而來」的心態求密，「臨時抱佛腳」卻又半途而廢的更數不勝數。
「如果靈驗了，就忙著賺錢、把佛法丟在腦後；如果沒有感應、沒有賺錢，就認為密宗在騙人，根本不再信了」，總持寺普方上師對此頗有感觸：曾經有位中小企業董事長生意失利，積欠員工八個月的薪水，急得沒辦法了，只有前來求救。也不知是財神護持還是時來運轉，不久，果然接到國外幾千萬元的訂單。這位老闆得意之餘，一心想賺更多的錢，忙得沒時間聽課、修持，後來生意又垮了……。
這種情形見得多了，以「度眾生」為職志的「金剛上師」們也不免有挫折感吧？！
「其實這也無妨。佛教講慈悲、講『接引之路從寬』，有機會接觸佛法總是好的」，諾那華藏精舍慧華上師指出，「至於能不能堅持修行，那要看個人的因緣。即使一時因緣不合，也不代表他就終生與佛法無緣。」
在西藏修習密宗，原本較為嚴格──修密者要先有三至十二年的顯教基礎，熟讀佛教經典；師父和弟子要彼此「觀察」三年才能決定是否皈依；每次傳法前，也要仔細考驗弟子「精進」的程度；而各種菩薩戒律尤須遵守。但在台灣，為了弘揚密宗，上師們往往廣開「方便之門」，以便多結善緣。
對企業界而言，密宗的「方便」正符合需要。它無所謂在家修或出家修（許多上師也結婚生子），行、住、坐、臥隨時可修；而且允許少量的酒肉、聲色，甚至允許「善意的謊言」。
「做生意的沒有不打誑語的，五塊錢本錢標價十塊，或是資金緊俏卻說得自信滿滿，如果這些都不被允許，那生意恐怕也做不下去了」，鄭用建指出。
當然，這些大大小小的過失還是要算「犯戒」，因此每個月到了「誦戒法會」，仍要虔心懺悔，希望有一天能真正解脫世間種種牽絆，達到「成佛自在」的境地。
一階一梯，可登天頂
對於講求「效率」、「實踐」的企業界來說，有具體步驟，可以一步一步按部就班修習的密宗，比起只注重念佛的淨土宗、或是講「頓悟」的禪宗，又來得容易「入手」。
皈依智敏上師九年多的會計師陳聲漢，為有心一探密宗究竟的人指出入門步驟：先找一位有正統法脈傳承的金剛上師（在台灣，以紅教的諾那精舍和白教的貢噶精舍較為著稱），聽上師講課幾次後如果喜歡，就可以考慮皈依。
佛教顯教各宗，都是皈依「三寶」──佛法僧，但密宗卻講「四皈依」──首先皈依上師，其次才是佛法僧。
「密宗種種密法都要通過上師傳承，因此上師就代表佛法僧三寶，他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因為擔心台灣密宗宗派雜多，會有人「誤入歧途」，陳聲漢一直強調上師傳承的重要：先要看是否有前代上師的印記、是否以「廣度眾生、了脫生死」為最高旨意；對於那些自封為上師，不講義理卻行風水算命之實的，則最好敬而遠之。
選擇上師皈依之後，一連串的「功課」次第展開。首先是修習「上師相應法」、並誦背「四皈依咒」，要以十萬遍為基礎，直到咒文的五十幾個字都瞭然於心才行。
其次要選一尊佛菩薩為「本尊」──就是一心膜拜、做為自己「成佛」時的範本。像醫生偏好選「藥師琉璃光佛」、而有心救渡亡友親人的，可以選「地藏菩薩」；一般人常選的，還有藏密的始祖「蓮華生大士」、或是「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等等。選定「本尊」，則要將「本尊咒」多多持誦，也以十萬遍為基礎。這些「打地基」的工作，如果不肯下功夫，將來一階一階往上修習時，就難免碰到障礙。
「一師、一法、一本尊」
此外，每位上師都會定期舉行法會、講課及傳密法等。如果弟子偷懶不來，或是「退心」了，在密宗來講，都是不珍惜「福報」的行為。普方上師要求弟子「連著三次不來上課就『開除』」，也是怕弟子只學一點皮毛，就懶得上課，在家裡「盲修瞎練」，結果修得「不如法」（沒有得自上師真傳或沒有完全了解法本）而出問題。
密法講求循序漸進，一般的法大家都能修，但有些大法若是「所傳非人」，淪為招搖詐騙、助紂為虐的工具時，上師要負一切責任。因此，修密到了某一層次，即使師兄弟間也不能將自己修的密法彼此透露，一切疑難都要直接向上師請益。
原則上，密宗講「法法平等」，修任何法都可以成就，只要專心修持，「一師、一法、一本尊」就已足夠，切莫貪多。但是上師體念弟子們賢愚不一、個人境遇也不同，往往多傳一些法，讓弟子可以「備而不用」。因此，「看今天師父會傳什麼法？」是吸引許多人繼續修密的動力，而種種各擅勝場的法門，也的確令有心修持者覺得智慧大開。
密法儘管吸引人，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真正定下心來修，這也是為什麼密宗的「知名度」很高，但真正修密者不過廿、卅萬，比起顯教佛教徒號稱「百萬」相去甚遠。
「普通唸經可以熟極而流：嘴裡抑揚頓挫地唱誦著，心念卻不知道飛到那裡了」，張景洲指出，「但修密過程非常複雜耗時，除非心志能專一，否則根本無從修起。」
三密相應，我即是佛
修密要身、口、意「三密」同時並用。首先是身結手印。所謂「手印」，彷彿是弟子和佛菩薩之間的印契：雙手十指，每一指都有複雜而特殊的意義，像右手大拇指代表「空」，同時也是「禪、慧、輪、智、識」，而右手無名指則代表「水」，代表「戒、進、高、方、受」……。由雙手十指結成的種種手印，或許象徵虔敬供養、或許意為降伏魔道、或許代表某位佛菩薩，外人是無法憑空參透的。
身結手印之外，「修密」時還要口誦「真言」。「真言」就是「密咒」，據說是佛菩薩在禪定時所說的話，是們最高智慧的表露，具有無上的神力。只是在外人聽來，這些一連串、咩、、啥、嘛、哈……等等詰屈聱牙的梵文譯音，又不懂到底葫蘆裡在賣什麼藥，有時不免覺得好笑。
「師父不會一開始就逐字逐句地解釋真言，因為其中的含意精微而無限深廣，怕弟子拘泥在字面上，反倒落於言詮，不能體會它的真義」，皈依智敏、慧華上師多年，當前在仲介公司服務的丁志勇舉了一個例：密宗最重要的「六字大明咒」，可以簡單地譯做「蘊藏在蓮花中的寶珠」，但這個「寶珠」，可以指人性中本有的佛性，也可以指佛菩薩攝持眾生的力量……，若是常常持誦，「念三年，會有種種不同的體悟」，丁志勇說。
具備精微的思考訓練
修密時，修習者的身口意，要和佛菩薩的身口意完全相應，而其中最困難的還是意密──觀想。張景洲以修持「准提佛母（觀音菩薩的化身之一）念誦法」為例：「准提佛母」有三目十八臂，「觀想」時，除了在腦海中重現的尊嚴法相之外，還要想這十八隻手臂各握著什麼法器，每樣法器又各代表什麼威力。
把「准提佛母」觀想清楚後，進一步觀想在整個「壇城」（諸佛海會之地）中的地位──的前後左右各有那些佛菩薩，各放出什麼顏色的光芒，有何種慈悲願力。
「『觀想』好像看電影，一切祥瑞景象都栩栩如生地刻印在腦海中，時日久了，當我們臨終之際，這些景象會自然浮現，於是靈魂離開軀體的剎那，就隨著這幅圖像往生佛境去了，這也是密宗成佛迅速、講究『即身成佛』的秘訣所在」，修密廿多年，對顯密都有極深研究的居士張明偉解釋。
對於一般人而言，「往生極樂世界」終究遙遠，首先要觀想出這幅景像就困難多多。而且別忘了，觀想的同時，手印、真言可都不能忽略！
「密宗修持的方法，可以說是具體而嚴密的思想訓練方法──訓練意志力集中、思慮澄淨、同時還考驗你的耐心和毅力」，鄭用建說。
當然，對於那些放不下雜念，修持時還掛心明天的生意怎麼談、股價是上漲還是下跌的人來說，要想「學密」無異自欺欺人。而心念既不專一，遑論有菩薩感應、護持，久而久之也就知難而退了。
佛法和生活融為一體
「修持密法的確要有一些『福』、『慧』的根基」，張景洲指出，任何人只要有心，都可以接觸密法，但真能把握這份好因緣，「排除萬難」來修持的，就百中不得一、二了。因此比起顯教信徒，修密者又多了一分自信心和受佛恩寵的感激之心。
「有時候也會想，為了聽師父講課，沒時問陪上司應酬，也沒空參加同事聚會，不知道會不會錯過什麼好機會？」張景洲說。但他轉念一想，世間的一切，不過都是「如幻的修行」，真正的「正果」還是在擺脫種種執著煩惱，學習像佛菩薩般的自在無掛礙，為了掛心名利而放棄修行，那才是捨本逐末呢！
事實上，「凡是能定心靜坐、修持的人，不管和佛菩薩有沒有感應，都會覺得心境平和、神清氣爽」，跟隨普方上師修密十年，當前在貿易公司服務的賴信德指出。
正如儒家所講「靜定安慮得」，錯誤的決定往往都是在情緒不穩定或考慮不周詳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因此在詭譎多詐的商業界，誰能多一分「靜」和「定」，誰的勝算就大一分。
「誰說一定要修財神才會發財？任何一種密法中都有致富、致勝之道。你可以說是佛菩薩護持；也可以說是修身養性後的自然成果」，丁志勇指出。
更進一步來說，佛教講「利益眾生」。修持任何密法，都要發願為天下眾生求，有任何功德，也都要回向眾生。至於日常救度眾生，則有四種具體方法（四攝法）──佈施、愛語、利行、同事──對人施財、施法（佛理）；用溫厚讚美的語氣和別人交談；盡量做有利於他人的事；要深入瞭解別人的立場、心態，抱持「眾生平等」的心態與人交往。
「這些道理大家都懂，但有定期修持、時時刻刻反求諸己的人，比較容易在生活、工作中實踐。而這正是最有力的『人性管理』方法」，張景洲指出。
另一份寄托、另一種境界
廿八歲就自組公司當老闆的鄭用建對此有深刻體驗：「那時我年紀太輕，不知道怎樣帶領員工，有時候硬得自己下不了台；有時候想要親近他們，結果又變成曲意討好、矯揉做作。而對自己的『老闆』身份很在意，正是使我無法和員工坦然相處的原因。」後來公司經營不順，還演變成員工對老闆拍桌子、集體辭職……。也就在逼得快「跳樓」時，鄭用建皈依了密宗。
「宗教教我眾生平等，不應該有愛憎親疏的分別心，更無所謂誰比誰優越、誰比誰低賤」，鄭用建指出。在道場中，董事長也一樣要打掃奉茶呢！
當然，剛開始「視員工為平等」時，鄭用建也曾擔心員工會不會因此「爬到老闆頭上來」。但後來發現，彼此尊重權益，有話攤開來講，加上一些鼓勵和讚美，對提升士氣大有幫助。而慢慢地，公司轉虧為盈，還接下了幾筆以前根本不敢奢求的大生意。密宗講的「開智慧」，鄭用建在時時體悟、實踐之中，有了深刻瞭解。
也正因為把一切都當做「如幻的修行」，心中懷有「了脫生死，成佛自在」的更高目標，因此，像許多密宗教徒一樣，鄭用建以「求財心」開始修密，最後卻不再只汲汲營營於名利。生意做成固然高興，做不成也要求自己把沮喪怨怒的心情放淡。「情緒煩躁時，先靜心持咒；有了解不開的結，就向上師請益。當你心中有另一份寄托時，生活的確開闊許多」，他說。
當有人問道：「『成佛』對一個事業有成的年輕人真的會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嗎？」鄭用建想起了他的商界朋友們，有的人沈溺聲色犬馬，年紀輕輕就因酒後撞車死亡；有的人生意做得很大，卻苦於夫妻失和、煩惱不斷……。「真正知道錢為何物的人，是絕不敢說『我只要錢，我只要成功』的！」他下了結論。
成功、發財，不過是密宗的「糖衣」，它內含的「藥」，更值得細細品味吧！（198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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