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紋

餵我喝完牛奶
他命令我洗掉
身體最外圍的污穢
洗掉皮膚的
所有花紋,留下

我曾經那麼喜歡阿莫多瓦,喜歡他企圖在電影敘事上不斷翻轉回憶的真實性,不斷重新定義愛與權力與欲望,甚至突顯權力如何變造愛與欲望,以此反證愛與欲望的強度和永恆,且不斷擴大餘生者的偏狹視點在穿梭真實和現實之間的斷裂面而形成的必然失誤和遺憾。
但是,阿莫多瓦的近作《破碎的擁抱》和《切膚慾謀》都從一種靜謐無痕的斷裂開始逆溯斷裂的幢幢幻影,毫不費力地撒種無根的愛戀、怨恨與悔意,如同什麼都沒有熱烈燃燒,就徹底熄滅了。人物激情關係的構成和發展,缺乏密實的動機鋪陳,於是,激情裡的愛與死顯得虛弱呆板,像是一場一場虛矯煽情的荒謬劇。愛與欲望的利劍無法擊中回聲,它只是劃破空氣,然後落在灰燼之中。
如果,《切膚慾謀》是以清楚扁平的方式(簡化人際依存的複雜性、省略人性細節的刻劃、缺乏人物之間為了存活而產生的角力與周旋、透過大量尖銳刺耳的弦樂推升劇情的高潮並渲染出驚悚不安的情緒)聚焦在「愛戀之情」根植於「復仇行動」的移轉;那麼,原著小說《狼蛛》則是層層挖掘「以最絕對的暴力謀殺次等的暴力」之復仇情結,以及囚禁者/施虐者與被囚禁者/受虐者藉由「復仇」抵達「安息」的不可能,因為雙方互為供需且共生牽制,一切言語與行動都蟄伏在緊張、矛盾、曖昧的高壓之下,不斷翻轉暴力的指向。

沒有什麼比得上,他已看見事物等待活在他的命名與驅逐之下,為他忠誠。他將世間的活物視為一場虛構的、可以任由他調度及遣懷的符號。那些活物深刻地存在於那裡,彷彿因他的注視而排練起自己的生命。他從未看重任何一個不能成為充滿靈魂寓意的實體作為它們自己。
接近你,他接近你僅是為了接掌你的命運。並非在乎、善待你的存在,而是在乎、善待他自身的存在因你的獨特光亮將映現為他的。你可以活,也可以死,他並不打算讓自己有所選擇,因為那只是,你繼續潛藏於他無用之處的可能去路,至於那去路通向何方,不是他的筆即將開通或掩埋的。
他只對那些無私獻祭自身生動戲劇性意象的存在投以關注的話語。他對自己的各種反應都難以動情,他只為能夠寫下你、成為你、虛構你、宰制你、毀滅你,感到沸騰。他說對不起,將這個世界看成一則為了他的書寫系統而衍變至今的複雜幻象。你們終將只是他自我表演化得以成立的舞台,他為自己落淚,為自己拭去淚水。他為自己的絕情道歉,那道歉亦是冷靜的預謀。

讀完《罪行》,我感到暈眩。暈眩來自於這些取材自現實的事件所透出的,沒有存在感的真實,以及沒有真實感的存在。這名德國專司刑事案件的律師,清澈地勾寫出血肉模糊的人之傷、人之意志與情欲。殊異的故事種類似乎說明了他對呈現人性萬象的企圖遠高於他對單一故事理型的關注,即使他要攤露的是他人的生命,一種沒有真實感的存在,然而,讀者卻能透過他客觀冷靜的用字遣詞、舉重若輕的結構佈局、節制凝鍊的情感姿態,讀到他那盈滿善意與悲憫的生命質地,亦即沒有存在感的真實。他面對現實事件的曲折歪斜,無意以科學辦案的眼光去矯正肅清;對於那些理性無法追問與描述的生存狀態與生命選擇,他也予以溫柔的尊重。唯有徹底諒解,才有尊重可言。他並非尊重事件的不可理解性,而是尊重個人在特定時空底下遭逢的際遇所引發的想法與行動何其偶然又何其必然。與其說他尊重各種流變的生命,不如說他尊重一切生命的流變。此外,書中的〈費納醫生〉、〈大提琴〉等篇都讓我想起紀德在晚年妻子死後寫作《遣悲懷》時曾說:我們故事的特色就是沒有任何鮮明的輪廓,它所涉及的時間太長,涉及我的一生,那是一齣持續不斷、隱而不見、秘密的、內容實在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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