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麗珠在個人的微型宇宙裡譯寫荒蕪,我私心把她當作一名詩人而不只是個小說家。她生下的每一隻字,都拓出一個詭麗而閃逝的空間;這個空間是軟稠的,具有能翻動和席捲一切的侵蝕力,也具有無知無覺異化和遷徙的包覆力。但韓麗珠往往只以脆弱的、缺陷的、腐敗中的、荒涼而微溫的、沒有轉圜餘地的、封閉卻盈滿出路幻覺的物件和人物來界定空間,所以那些模糊卻具體的空間因物件和人物的來去而變動、擴張、縮小、扭曲、消失,像特寫鏡頭在物與物之間逡巡起落,才使得局部的空間被看見、相連而形成意義。可是,永遠也無法看到一個整體,因為每一簇光點都只為了指向黑暗。黑暗之外,空間實有的邊界並不存在。
小說中的人們橫跨了三個不同的世代,從外祖母米安開始,所有人都是渴望到他方過活的逃亡者,但這座城市灰色的霧把每一個人都獨立地包裹起來,直至遍佈形狀各異的繭。這些人「醒來後總是感到自己仍然在一個頑固的夢裡,所有的夢都是一個相同的狀況,必須離開一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在漫無止境的旅程中,面前常常都是一個永遠無法企及的目的地」。他們總想逃,卻哪裡也去不了,逃不掉體制的古怪、睡眠的封鎖、汙濁的空氣、逃不掉「活著」這件事,於是隱晦地逃避出走的意欲,以為能從秩序中突圍。但即使砸碎鏡子,他們仍無法置身在另一端,畢竟上帝和禿鷹一樣遙遠,也一樣近。真正恐怖的是,他們閉鎖了人與人的交通,放任自己的幻想突如其來地顯影:「她會低頭注視自己的腹部,但她看見的並不是鬆垮的肚皮和乾澀水果般的皺紋,而是一個空虛的井,要是她把頭埋進去,便會感到尖刺的涼意,如果她用力地呼吸,便會聽見自己氣息的迴響。」他們自虐且絕望地活著,如同一場腐敗了太久的疾病,無法完全康復,因為他們仰賴疾病溫床的軟性癱瘓或支撐:「陳葵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在我的耳畔反覆地吟唱一支關於花果凋零的兒歌,以往我總是感到不解,而在那刻我突然明白,她希望能看到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決絕地轉身離去。」
《灰花》將病態的物和人透過最難以磨滅的方式聚集,隨時突變、隨時失序,彷彿聲音帶著齒輪,在頭顱拖曳出裂縫。若不那麼空虛,就無法豢養自己的內裡住著一位陌生者。韓麗珠承接了詩人的行業,在黃昏裡掛起一盞燈,為所有生生滅滅的存在處境重新命名,像在骨灰裡等待一株鮮嫩的花朵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