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提且利、達文西;美
欣賞美貌,我心目中的經典美人,是波提且利所繪的「維納斯的誕生」,而非達文西的不朽女像「蒙娜麗莎」。

學畫的人接受美的訓練,容易養成一種對美難以自拔的耽溺。一個人長得美或不美,一件物品處理得細膩精緻與否,一束花擺的位置是否恰當,對我來說不但重要,有時還會陷於挑剔到吹毛求疵的地步。不論欣賞俊男美女或孩童,最終仍要看手指或腳趾長得順眼否。如果光是臉蛋漂亮,而配件美中不足,那個喜歡也會打折扣。當然,這種對美的定義與要求,未免過於狹隘,不足為論。
可是年少時,如果叫我在一個人的「美」和另一個人的「德」上做選擇,相信我的選擇必定是那個可能「質劣而貌美」,而非那個可能「容醜而有德」的。
據說美麗的外表是陷阱,蒙蔽的眼睛哪能看清呢?如果說我犯什麼錯誤,那錯誤就是將「美」與「善」畫上等號!認定凡是美的就保證是「無瑕良品」,不會有必須退貨的煩惱。一般人不也常把「美」誤以為「善」嗎?
關於美貌,中國人相信,情人眼裏一定出西施,西諺有:「The Beauty is in the Eyes of Beholder」,又說:「美,全在凝視者眼睛裏。」在在說明了美感的產生,有很大部分的主觀意識。一朵花美不美,其客觀存在,與一個人美不美的客觀條件,不能相提並論。
花沒有對應的關係,而人卻有,特別是兩性之間。「美」引起舒適的感受,或者引起所謂快感。情侶們神暈目眩時,不免要說出諸如此類的肺腑之言:「我看你很美,每一部份都美,連眼淚也是美的。」好像被催眠了一般。可見說一朵花美,或一個人美,純是主觀感受,別人根本沒有置啄餘地。
有人把美貌比做花朵,說看見一朵花,不會想把它摘下來,只聞聞花香,讓它持續美在自然景色中,才是真美感。如果欲想佔有,那個美感將被破壞無遺。這樣說,好像「美」唾手可得,只看我們能不能忍心動性而已?
其實,美貌大都缺乏親和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接近!莊子說:「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美人一現,海中游的、空中飛的、陸上跑的,無不一一「驚艷」,因心生懼怕而趕緊逃之夭夭,證明美貌可不輕易被親近與逼視。
像蒙娜麗莎以微笑名世,美則美矣,然而達文西取用真人模特兒,把她畫得如男似女,彷彿雌雄同體,又似笑非笑,把人拒於千里之外,只能遠觀,無法親近。可是歷來論美,蒙娜麗莎卻獲得最多禮讚。從這一點看來,擔心「太受人讚美,連美也變成庸俗」的莎士比亞顯然是多慮了。
關於美與醜,美學家朱光潛曾說:「美和醜不但可互轉,而且可以由反襯而使美者更美,醜者愈醜。」意思是:癩蛤蟆可以烘托天鵝更美,鳳凰倒讓烏鴉更加無地自容?這是美的詭辯,但也恰好說明,美的反面不一定就是醜。我們常把美醜放置對立,其實也是一件「不美」的事。
美與醜並不那麼絕對,在西施與嫫母之間,我們仍然擁有許多選擇。美的觀感當然也非一成不變,時間會改變我們的品味與經驗。美貌本身就是一股自然的說服力,用不著舌燦蓮花,就能讓最挑剔的眼睛悅服,哪裡還需要白費口舌?
有人相信,讓一個美麗的人兒遭遇不幸,可以賺光全世界的眼淚。難怪從前托爾斯泰要感嘆:「美貌是一層面紗,常用來遮掩許多缺點。」現在,我們說一個人長得很「夢幻」,意思正是「夢幻」朦朧了現實焦點,模糊了許多粗疏細節,因為有了「適當的距離」,美感於焉產生!波提且利所繪的美神維納斯,出自希臘神話,本為虛擬人物,最富「夢幻」特質。
這樣的美貌,叫欣賞者心曠神怡,真正溫潤而親和。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悟;黃楊解語蝶解思 Next in This Category: 試寫、種相思


Sealed (Jul 3)
1樓
1樓搶頭香
Sealed
2樓
2樓頸推
Sealed
Only members can post a comment, Login fir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