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0, 2009

[小說]火柴

作者: princefish (小王字子魚)
看板: Belongsky
標題: [小說] 火 柴
時間: Fri Oct 30 12:01:35 2009

〈火柴〉




月色在有無之間明滅,星子與燈火也已是很遙遠的,的確有一些什麼被不小心遺忘了,於是他們在記憶起前沉默。

並也被這沉默的意念所震懾。

月是非常寧靜的了。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嗤的一聲輕笑,試著劃開濃稠的沉默,接著這樣說道:「妳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一起搭摩天輪的時候。」

「記得,所以我才想在這個時候再一起搭一次摩天輪。」她緩緩回答。

他因此顯得有些尷尬,並再度退回沉默。

「沒想到卻剛好遇上這種窘境,也不知道會被卡在這半空中多久。」他乾笑幾聲回答道,「真巧,不過也好,這下子讓我們不得不面對彼此,算是一種逼視吧,逼著我們好好看看自己武裝起來的內心。」最後幾句卻顯得那樣認真。

她沒接話。

在這樣的夜晚中,摩天輪竟不上不下卡在半空,不著於天,不觸於地。她原想,就這樣靜靜,緩緩,似慢實快地繞完這最後一圈,猶如劃下一個巨大的句點,像是最後莊重進行的儀式。如今卻意外成了這樣一座小小的暗了的燈火,蹲踞在城市之上,似乎抽離在城市以外,卻又離不開的高遠見證著整個街景閃爍,車燈路燈和樓宇間流洩的輝煌,簡直像是要她見證回想起過去記憶的輝煌與美麗一樣。城市如一個極其巨大的生命體,緩慢壓抑地呼吸著,血管通聯到各處,不斷輸送著舊的新的,交換養分與敗壞,近乎蠕動模樣地脈動著。這樣一小格摩天輪的包廂寂靜如蛹懸掛,在脈動之外,呼吸聲中。她盯著遠方,像是想聽見城市低微的喘息。

然而,在她視線穿過整片窗玻璃看到遠方之前,她卻必不得不先讓視線穿過近在咫尺的自己於玻璃上慘白隱約的幾近透明倒影。那簡直像是她的靈魂慘白隱約坐在她咫尺之外壓抑呼吸凝視著自己一樣。

「好黑啊,什麼都看不清楚。」她喃喃地說道。

「妳好像沒有從前那樣怕黑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他接著這樣問道,卻也搞不清楚是問她還是問自己。似乎是對現在的她微感陌生地單純疑問,又好像微微著惱著自己無心中沒有留意到她的改變似的。

驀然因著這黑他想起了自己身邊總是帶著火柴。同時她也想起了這一點。但兩人都默不作聲。是呀,他身邊總是帶著火柴的。

他一向攜帶著火柴,卻不是如同吸菸的人隨身必備著打火機的原故。這習慣是高中還是大學時期養成的呢?他早已不確切記得。只記得當初起因是為了某個早已久未聯絡,連名字臉孔也都模糊了的友人。那時好像是友人的生日,大家買不到蠟燭,他身邊恰好帶了一小盒火柴,於是便劃亮了當蠟燭拿來許願,三支火柴燃燒三個願望。瞬間的燃燒,溫暖地橘黃色的焰舌舔噬掉乾枯的木棒,其實就跟吃掉了蠟燭的光是一樣的,反正許願所要的不過也就是那樣一朵火花來吹滅罷了,燃燒的是誰有時並不那麼有所謂。便因為這樣的契機,因那一次意外的派上用場,此後他便總是隨身攜帶著火柴了。畢竟,誰會知道什麼時候會為了什麼而需要一朵小小的火光呢?

她同時也想起了當初的她。她曾經那樣悄悄地在心中渴望,渴望燃燒,渴望發光,渴望熱與火,並顫抖著且懼且喜地抱著成為烏黑灰燼飛散隨風的願望。她曾自比於柴,靜靜蘊藏著能量,渴望被愛情點燃,照耀靈魂的深處。也就因此,在遇見了他並相戀之後,發現他竟有這樣關於火柴的小習慣,更深信彼此是宿命中的羈絆與伴侶。所以有過那麼多的執著。

他並沒有點亮火柴,卻忽然溫柔地說道,「妳記不記得幾年前有天晚上我們一起去博物館,沒想到也跟今天一樣忽然停電了,妳怕黑,我哄著妳揹妳到外面草地散步,沿路步道上水晶藍的小燈仍亮著,然後草地上有人彈著吉他,隨著夜裡的風飄送,妳終於開心起來,還說好浪漫。」

「嗯。記得。」但她反而因此憶起的是他們某一次在小小斗室中意外地晚餐,燭火中搖曳的吉他。那一首歌的旋律隱隱約約的自回憶的角落彈奏起,心中竟有一股強烈地泫然欲泣的衝動,他抱著吉他,燭火映照下如此認真,撥動吉他弦上所顫動出的每一個音符都飽滿著情緒,小心翼翼且溫柔著,包覆著如今陳舊了的愛。那時的氛圍矇矓而絕美,光輝是燃燒過的顏色。

「快秋冬了,記得去年妳幫我打了頂紅色的毛帽……」他話鋒一轉說道。

「你明明不怎麼戴……不過那也是因為我打得實在太難看了……」她終於微微笑了。

他心中一動,忍不住便伸手握住她的手,心中激盪地說道:「很好看哪!我再也找不到那麼好看的毛帽了!今年冬天我一定會常常戴的!」

她卻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一掙,抽了出來。

「為什麼……?妳不能……妳不能就這樣判我出局……」他觸電一樣彷彿最後想挽回一些什麼似的,近乎絕望地激動起來。「我做錯了什麼嗎?妳告訴我!我道歉、我會改!但起碼妳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矇朧之中忽然一切斷了線似的沉默,緊張高亢的問句不過是不小心說錯地台詞,沉默之中顯得那樣突兀而遙遠,鋼線般的聲音被沉默洗淨,錯覺成四散輕柔的絨羽被風吹的毫無蹤跡,像是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飄渺難尋。

她的剪影顯得如此悲傷。

「你沒有做錯什麼。」她平靜地說道,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我們都沒有做錯一些什麼。」

「那為什麼… …」

「正因為我們都沒有做錯一些什麼。我們走過了那麼多大風大浪,風風雨雨都無所謂,我只是走不過平淡。」她輕輕地說,每一字每一句,竟成了他最輕最深的痛。「我愛你,只是我好累了。」

日復一日不變的穩定,竟是最洶湧的暗潮,怎麼甘願就此翻覆,這原該是童話中最終訴說的幸福,平淡而快樂的期盼,卻怎麼真的走到彼方,所見竟是如此單調廣漠地荒涼?

第一次搭摩天輪,是他們多年前分手,然後又刻骨銘心復合的時候。後來她卻總隱約覺得,也許一切在當時結束了也就好了,痛雖痛,卻是轟轟烈烈,狠狠地愛與恨,也不需要到得後來日子把一切洗得平平淡淡。說是幸福吧,又不過是讓彼此逐漸成了在對方生活中日復一日眼角的經過,模糊的風景,往往不再是凝視的目的。假如尾聲是這樣索然無味,當初淚眼模糊地嘎然而止,或許反而是比較美的故事,至少回憶起來似乎能夠回味的多。不過,往往都是不得不走過才知道,歲月偏偏又不給人反悔耍賴的空間。她嘆了口氣。

「不是出局,誰都沒有出局,只是結束了。」她的聲音遙遠,卻字句響在耳畔。

「那麼……過去的一切妳都忘記了嗎?我們的過去,這幾年來的牽絆,為了彼此的改變和那些承諾呢?妳都忘記了嗎?妳告訴我,妳真得捨得嗎?!還是妳說妳不是因為變心才提分手這話只是欺騙我?!」

「我沒有必要欺騙你。」她語氣忽轉冰冷銳利,熟識她如此之久,他明白她怒氣於他這樣懷疑,也因此感到她並不像在欺騙他。些微鬆了口氣,卻仍然心頭一酸。

「我也沒有忘記。」她靜靜地說。「結束不是因為遺忘。承諾只有在當下是活生生的,在那個時空裡都是值得的。有句話好像是這樣說的吧,『當下的一片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後來才明白,這句話平淡卻說得真貼切。那時的我與你都是認真的,那也就夠了。」

他再度接不上話,於是小小的空間中又陷入了無語的停滯。摩天輪好像停滯在時間以外一樣,星星凝在天上,燈火嵌於地下,時空在夜色中停止了流動。終於,他嘆了一口氣,乾澀地說道「是這樣嗎?」然後便斷斷續續吟起了某些句子。

「那時我抱緊你,你的眼淚滴落在我的眉上,順著臉頰滑下,好像你的淚是我的淚似的。」「那時我有話,只欲與你一人訴說: 我願愛你,以古老而超越的愛,」他喃喃叨唸著。「那想來就是快樂,只是如今我們,我們竟以… …」

空洞如那懨懨的月亮了。她記得,這是葉慈的詩啊。他們曾一起讀過的,多久以前了呢?還是單純地悠悠忙忙,深淺青澀的學生時代吧。那個因為太年輕,所以能那樣輕易承諾永遠的時代。抬頭望向游移在夜色中的月亮,如同游移在連續與中止之間,在這之間,誰也不能簡單的遺棄或忘卻。撫摸過心頭的斑駁印痕是滄桑吧?滄桑在心裡是淒涼的,淒涼如水平靜,月亮倒映在她古井似的瞳仁中,高高懸掛在無法碰觸的虛空,平靜地被時間的潮水一年又一年地沖刷,寂寞地,被磨蝕的那樣光滑,映照出日光與月光虛幻的昏黃,映照出人世間的執著與走過,高張與平常。

「可是,妳知道嗎?一切或許並不是那麼一成不變的。」「我還不認識明天的妳,後天的妳,妳也一樣不知道明天的我後天的我,不是嗎?」在幾乎窒息的暈眩之後,這已是他所能想到得最多言語。

「的確,也許我從前忘了去在意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一切在平淡中腐爛,但就算這樣,我還願意,願意從這些腐爛中,試著去努力培養屬於我們的花出來,那是屬於我們的未來!」 誰笑?笑的那樣輕?

他們在黑暗中揣測著對方的表情,凝視著彼此隱約的輪廓。明明聲音如此清晰,人也的確就在身畔,卻如此飄渺、遙遠而不真實。

「好黑啊,什麼都看不清楚。」誰又輕輕這樣說道。「即使只是一剎那,看得見也好。」深吸一口氣,最後他說。







於是一剎那火柴刷地一聲瞬間劃亮了她的臉龐。
於是一剎那火柴刷地一聲瞬間劃亮了他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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