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不管多麼怪誔的夢,夜裡與虛象搏鬥的體驗,至少在清晨時間的壓力下,終究會化為平靜,不久之後也忘了。然而這個夢卻仍鮮明而長長久久地徘徊我心。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太著迷Michel Houellebecq了,那幾日我滿腦子都是疑似被做掉的搖滾樂手和地下電影那些齷齟的髒事,於是乎夢也變得亂七八糟起來。夢裡常出現的是一個死灰陰沈的廣場,時值酷暑,陽光在頂樓加蓋的天台上熱烘烘地烤著,掠衣竿在水泥地上折成許多對角。現實生活中的我其實對這個寬敝的天台毫無印象,到現在我卻仍能感到那廣場與房間裡令人窒息的空曠,夢中的人物像慢慢曬乾的金魚,冷漠而病態。
這個夢的主角是我以前的室友S小姐,她穿染成紫紅色印花的背心和裙擺不規則的長裙,留著一頭波希米亞式的微捲長髮,深色的妝常常在汗洗之後如暈染般蓋在眼眶。過去,我們住在一起的那段時光裡,她的確常是這種打扮。她在天台與房間來來去去,夢裡補捉她形象的我就像滾輪式的攝影角架,而她的輪廓則像上過顏色的底片,經常的是曝光過度中過份迷離的線條。一些早就遺忘的女孩也一一出現在天台與閣樓的房間裡,她們都是我高中的室友,面容模糊,但熟悉的感覺仍停留在過去彼此照顧的好時光裡。

在貝魯特,沒有人真正在意流浪者,當號角響起,當曼陀林漂浮在流蘇與皮革製品間,陰溝裡流出宿醉的瀝青,只有在黑巿交易裡摳出指甲癬碎屑的走私彈藥的商人會流出尖酸的微笑。不停遷徒的宿命,波希米亞神經,只發生在一個念頭的聲音和感覺,就像酒醉的高潮,幾噸微妙的熱意向每根神經灌入發癢的陣痛,肉身的知覺已補捉不到酒氣沖天,目光只迷亂地擦過混泥土鋼筋、臭水溝蓋,與夜間輪胎與柏油的磨蹭。抖啊抖啊,等待嘔吐冷卻填滿一個空虛的坑漥,僅在車輪輾軋的瞬間。什麼幻化無常的人世光景,這些故弄玄虛的詞,像個拘僅的老學究,正正經經地擲筆,為一條光鮮亮麗的坦途畫上底線和括號,為折疊與缺口附上一個脫節的母音。在頭巾與面紗之間,海是鵝黃色的,伊斯蘭文化紛亂撞擊著迷宮般的巷弄,馬賽克鑲鉗著神秘的過去與現在。沒有人天生愛流浪,波希米亞人只是迷路的人。

幾個月來照顧姨丈康復的過程,不但再次看到大醫院裡病患家屬與醫生之間「心照不宣」被視之理所當然的金錢交易,並目睹了外籍看護如何淪為雇主和「肩客」酬庸關係的犧性品。整個樹大招風的醫療體制像一個道德敗壞的社會階級縮影,不停尋找有益健康的的病患和家屬,所有身心的脆弱像白老鼠般地成為實險者和功利主義者滿足支配慾的羔羊。家屬在一連串無望與嚴重貧血的療程裡漸漸求助於不太理智的「妙方」,於是在一片求助無門的哀聲嘆氣裡,醫院開始出現了神父或乩童等靈異人士展開默懤與收妖的活動,彷彿隔壁病床上壞疽擴散的大叔馬上就可以站起來似的。雖然這番場面實在很難不成為不相干的人大白天的娛興節目,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對於無助的家屬而言,疑似可通靈的行為比即將要截肢或宣告病危的結果看起來肅穆莊嚴。
屬於台東的梅雨季節的慵容,如我的貓深䧟沙發的午後,身體熨出熱流和糾纏的小線結,發出咕嚕聲的溼黏。母親的位置,在事件的更迭與裸裎中重新變得鮮明。個性毛毛躁躁的人是我最害怕的生物之一,因為毛躁絕非間歇性的情緒病症而已,經常的是感情用事地漫罵,動不動就會犯了邏輯上的錯,即使理虧了仍要以一連串情緒性用語來獲得談話的勝利。毛躁延伸的不耐煩則像一道太強的光,模糊了視線,不經意地就會傷了自己和別人的感情。於是,毛躁加上從不圓融從不拐彎的個性,母親也經常口出橫禍,要我想辦法幫她滅火。例如對她的姐姐、我的阿姨大小聲,把阿姨惹哭了,便連忙電話命令我幫忙解釋道歉。或者因為一些微末的瑣事對朋友出言不遜,換來朋友間的心結和誤解。母親和我的關係的確就是面光和背光的物體兩面,我時常因為太刺眼而流淚,而她何嘗不會因為永遠見不到我背光的面而覺得我不親近。家庭的感覺對我來說始終淺淡,卻永遠有一股力量把我拉回去;等到我的心漸漸安定,甚至嘗試尋求一個平穩,同樣一股力量又急切地把我往外推。
中和的路每天都在改變,霸佔人行道的廢棄家俱和曲折鑽入的機車猛向行人按喇叭,像街隅罅隙冒出的某種食肉植物,出身時連著臍帶,卻漸漸長出適者生存的動物骨幹。我在其中如日常生活預定的閃過車流的路徑移動,試圖建立一個全新而有原則的生活方式。我開始比平常更早起,幾乎是天剛亮的時侯。我規律地吃早餐,吃午餐,甚至晚餐。有時,我全心地靜坐一陣子,這個行為從一開始打磨、閃動我的記憶性,到昏昏欲睡,細節的分裂與噪動。這似乎與當初禪坐期待的結果相去甚遠。但是,我的確在努力。比起所有安眠藥物的沈悶療效對我失去耐性後,這無非是一個可以信賴和嘗試的模糊歸屬。夏季蕩滿塵埃,我愈來愈不屬於這裡。我只計算著回家的日子。

再次失業的這些日子,我能邊吃晚餐邊記起近幾年發生的每一件壞事和蠢事,生活的殄沌移情到對食物的挑三揀四,清晨的一場雷陣過份不解風情。厄運是有季節性的,比四個季節還要複雜的喜怒無常。 樓宇房舎星狀羅列,高架橋上汽車的集體便秘成了我在中和小小公寓的唯一視野,唯有音樂能激起陣陣倖免於難的本能,撥開一個垂直的現實距離,和瘴黑的明天。Stephin Merrit出現在兩部電影裡的插曲,you you you you you和maria maria maria,是這段空洞的時間我最常聽的兩首歌,正如所有生活片段的曲折處,它像某種飄忽的接觸,柔和自我的凝澀與矛盾情緒。兩首編曲如同demo帶般簡單的可愛民謠,捨棄其迷人的lo-fi式「甜蜜爆裂」的悶熱形式,在歌詞裡的純粹意象中滾起了無足輕重的邊。當我再度不得不審視目前的生活方式,過去的歷程和未來尚未發生的事,都迷失地壓成兩邊對等的深刻褶痕。但願生活單純如歌曲。如果這雨將持續,潮溼的柏油路上或許會嵌入溫柔的植物纖維,給予這嫩芽新的胎盤熱情的初衷,結痂汙煙廢氣的現實超載。而我將做一個蘑菇狀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