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8, 2008

歡迎光臨愛情餐廳3

「你沒和伯母一塊兒住?」

  三度從他讓人暈眩的熱吻中收回心神,夏雅妮看著這屬於衛洋平的個人空間。

  清一色的深藍、淺藍,搭配著鮮明的黃色窗簾、抱枕,這屋子有著洋平爽朗又熱情的感覺。

  「沒錯。」衛洋平望著身下被吻腫了唇的她,不自禁又低下了頭。

  「別這樣。」夏雅妮連忙摀住他的唇,偏側過頭笑得靦腆,「我覺得我們兩個人活像色情狂,從上車到現在,我一直沒離開過你身上。」

  「我不介意你對我生吞活剝。」他親吻她的掌心。

  夏雅妮伸長了手臂,勾住他的頸項,抵住他的鼻尖,自在的模樣,仿若兩人不曾分開過九年。愛情是種習慣,還是種激情?也許兩者都不是吧!九年前會愛上他,九年後,她一樣會愛上他。

  畢竟,她就不曾與文生有過這樣的自然——那是她共同生活過一年的丈夫啊!

  「想什麼?」近在咫尺的她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輕咬她的鼻尖。

  她笑著,「你是食人族嗎?」

  「覺得好不真實,你現在竟然坐在我的懷裡。」他用指尖描繪過她的眉,輕柔的碰觸著她。

  「是啊!我們未免太過熱絡了。一般人重逢不是應該先寒暄幾句,再談談彼此這段時間的生活,而後再試探兩人是否仍像以前一樣合適嗎?」在他懷中,她始終覺得自己是珍貴的。

  「我忍受不了那種距離,我太想太想你了。」他坦白的說出心中的悸動。「還有,你所說的那種情況,適合一般正常分手的男女,不適合我們……為什麼離開我?為什麼結婚?為什麼離婚?為什麼不來找我?我其實有太多太多的問題要問,我甚至連你九年來吃些什麼東西都想知道。但是我不急,真的不急,因為我有一輩子的時間來瞭解。」

  夏雅妮凝視著他眼中的執著與認真,輕呼了一聲,將整個身子投入他的懷中。「你是個傻瓜,九年前是,九年後還是。」

  「傻瓜常常是單細胞的,所以他們不容易改變。」他親吻著她的額,打橫抱起她。

  「我知道我的體重很輕,可是你今天一直抱著我,不覺得累嗎?」

  「我有九年沒有抱你了。」一句話道盡了他的不願放手。

  「哇!好乾淨的廚房。」被他放在廚房的一張高腳椅上,她左右張望著光可鑒人的廚房,「這裡可以睡覺了。」

  「你會做菜了嗎?那個人喜歡你做的菜嗎?」衛洋平給了她一杯果汁,又吻了下她的唇,老實的說:「我嫉妒那個男人。」

  夏雅妮輕撥著他額上的發,「這點你不用嫉妒,我還是不會做菜。我還是只有一張嘴厲害,而這張嘴到現在還想吃你做的食物。」

  衛洋平歎了口氣,向前走了幾步,打開冰箱,抱出一堆東西,故意低眉哀怨的說:「九年沒見,她想念的卻是我做的菜。」言畢,還不忘用蓮花指朝她比去。

  「好噁心哦!」夏雅妮在高腳椅上晃著腳,笑得開懷。

  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內疚的感覺襲上了心頭。她欠他好多好多解釋。其實她早該在兩年前就跟著劭光回國的;其實她早該在六年前離婚時就和他聯絡的;但是……

  其實她是很膽小的。

  回憶總是美好的,現實卻不一定完美。她怕再見面時他會怒目相向;她怕他早已忘記高中時的那段純真的愛情;她怕他的身旁早已有著新的感情;她怕的事情好多好多,所以她找了好多好多的理由不去見他!

  「和我說話。」他孩子氣的要求。

  「我會一直說。直到你叫我閉嘴為止。」她握著杯子突然問道:「你去讀日本那所專門學校了嗎?」

  「當然。」衛洋平停止手上的動作,回過頭望著她臉上的凝重。

  「那麼我就從這裡說起吧!不要回頭看我,懺悔的人都需要一點勇氣。」

  見他轉過身去,她才靜靜地述說:「我想你一定覺得我很莫名其妙,無緣無故的和你吵了一架,找了個早已不成問題的問題來和你爭吵——原來分手不需要太多理由,只需要堅持。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分手嗎?是因為那天你說的話。」

  望見他的背影僵直起來,卻遵守承諾的沒有轉過身,她才接著說道:「你沒有說錯什麼話,而是我不要你因為我而失去夢想。你知道我媽媽有肝炎與精神耗弱的疾病,但你卻不知道治療她的疾病、讓她安心的靜養需要多少花費。你太熱心、太保護我,你會把所有的錢都拿來資助我,但我怎能讓你那樣的為我付出呢?那時你還那麼年輕,才十八歲啊!」

  她深吸口氣繼續說道:「我想你一定找過我,在發現劭光與我同時失蹤時。但是,你並沒有找到我們,否則你一定會出現在我面前的。我和劭光不是故意耍花樣,大玩換名字的遊戲,我們是不得不換——那個生下我們的男人賭輸了一百多萬,他給了討債公司我和劭光的名字。我們兩個長得都不差,一個可以當妓女,一個可以當牛郎,一門雙傑。哼!」她冷笑著,握緊自己的手臂,為著心頭上的寒冷。

  衛洋平將手中的青菜梗捏碎成泥,倏地轉過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擁住她嬌弱的身子。「你該死的說什麼懺悔!該懺悔的是那個渾球!」

  「你答應我不回頭的。」眼淚掉出了眼眶,滴落在手掌之上,夏雅妮卻笑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流不出眼淚來了。九年前的我,看電影時很容易哭;九年後的我,即使眼眶直髮熱,淚卻再也掉不下來。」

  衛洋平心疼的吻掉她的淚珠,輕柔的捧著她的臉龐,「現在的你和從前的你是一樣的,一樣是那個率真的夏雅妮。對我而言,你一直是你。」

  「不一樣了,九年後的我結過婚,媽媽也過世了。」夏雅妮環住他的腰,哽咽的說。

  「伯母……去世了?」他輕拍著她的肩,與她一同哀悼。

  「她走時,我和劭光並不難過。離開你半年後,媽媽就因為長期吃藥,而引起了腎衰竭。除了肝病之外,她還需要洗腎,那樣的日子並不好過。我會嫁給文生,就是因為他在美國是個著名的腎臟科大夫。」

  「他人好嗎?」衛洋平抬起她的下顎,撫平她皺起的眉心。「你愛他嗎?」

  「他只是喜歡我,如同我只是喜歡他一樣。他大我七歲,娶我是因為該結婚了,他的人生就是一張規律的計劃表。嫁給文生,代表了母親的醫護有保障,代表了我和劭光可以遠離台灣。所以……我嫁了。結婚一個星期後,他帶著我們三人到了美國。其實,他也是個傻瓜,以他的條件,何必買一送而呢?」她握著衛洋平的手,偎在他懷中。

  說起往事,她並沒有想像中的激動,也許是因為身旁有他吧!

  「你在美國過得好嗎?」才吐出的問句,他卻不容她回答的堵住了她的唇。

  他誘惑的吮著她的唇舌,似乎要逼出她呻吟一般的擁吻著她,「他是否也這樣吻你?」

  「你吃醋啊?」她酡紅著頰,雙眼泛著嫵媚的光彩。

  「嫉妒死了。你的唇、你的身子應該只有我可以碰的!我先告訴你,我會是個醋桶丈夫。」

  「關我什麼事?」她輕哼著,嘴角的笑卻洩露了心中的喜悅。

  「以後我的事就全都是你的事了。文生擁有你多少,我就要加倍擁有。」他霸氣的坐到椅子上,把她抱上自己的大腿。

  「我們結婚一年就離婚了。」她控訴的盯著他的臉,「你這個黑心腸的男人,你竟然在笑!」而且還笑得十分燦爛。

  「我知道該投以遺憾的心情,可是我真的好高興啊!」他抱起她在廚房中繞著圈圈,爽朗的笑聲灑滿了一室。「想到他只擁有你三百六十五天,而不是好幾個三百六十五天,真是大快人心啊!」

  「我頭昏了!你這個瘋子。」她尖叫著趴在他的肩頭,邊笑邊喊,「我手術的傷口才痊癒沒多久,你別繞圈子繞得我肚子痛、眼冒金星……」

  衛洋平立刻停住了腳步,緊張兮兮地望著他,「什麼手術?傷口在哪裡?是不是你的胃?早告訴過你三餐要定時吃,從來就不聽,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呢?你這個樣子哪像二十九歲的人嘛——」

  「停停停!」她大叫了數聲,才止住了他的嘮叨,「衛媽媽、衛婆婆,拜託你停下你那機關鎗一樣的訓話好嗎?我的手術與胃完全無關。」

  「那與什麼有關?」他連忙把她放到椅子上,像收藏珍寶一樣的小心翼翼。「你坐好,慢慢講。我煮飯給你吃,明天再好好幫你補補身子。」

  夏雅妮拉住衛洋平的衣袖,在他走開前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吻。「謝謝你。」

  怎麼會如此幸福呢?但洋平會願意包容她的一切,包括她接下來即將告訴他的另一項不美好的事實嗎?溫柔守候的他,能無怨尤的接受身體狀況已不再正常的她嗎?他的家人會怎麼想呢?

  「你只要用你未來的五十年當謝禮就可以了。」他交代著,「先把果汁喝掉。」

  衛洋平走到水槽邊,重新洗了手,開始清洗蔬菜。「手術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他詛咒了一聲,甩著手上的水滴。

  「我幫你接電話。」夏雅妮從椅子上跳下來。這是才跨了兩步,她又遲疑的回頭,「可以嗎?方便嗎?」

  「你可以直接告訴打電話來的人,你是衛洋平的老婆夏雅妮。」他靠在流理台上,認真的凝視著她。

  「哇!」她吐了吐舌頭,笑著跑出了廚房。

  「你好。」夏雅妮接起電話,還是想笑。

  「喂?」另一端的女聲遲疑了一會兒,「請問是衛洋平家嗎?」

  夏雅妮盯著電話,沒料到這麼快就要面對他的「其他」女人。有些不是滋味又沒有立場生氣的感覺很不好。

  「喂,有人在嗎?」女聲詢問著。「這是衛洋平家嗎?」

  「是的。」她緩緩地回答,一向清脆的聲音略顯低沉。

  「你是哪位?」電話那頭好奇的問。

  我是衛洋平的老婆夏雅妮。真的可以這樣說嗎?「我是他的朋友。請問您是哪位?」

  「你是他女朋友嗎?」女生顯得興致勃勃。

  「我不知道。」她瞪著沙發上他的大衣,吁了口氣。

  「衛洋平在嗎?麻煩叫他聽一下電話。」女聲似乎很習慣命令式的語句。

  「請稍等。」

  夏雅妮摀住話筒,朝廚房說道:「你的電話。」

  「幫我拿過來好嗎?」衛洋平在廚房喊著。

  她遲疑了下,看著無線電話,心裡酸酸苦苦的。她拖著步伐走到他身邊,正打算把聽筒丟給他時,衛洋平卻亮了亮自己濕漉漉的手,同時把頭一偏,暗示她把話筒放到他耳邊。

  嘟著嘴,她踮起腳尖,替他拿著話筒。

  「喂,我是衛洋平。」衛洋平才聽到那頭劈面而來的高音量,立刻笑了起來。

  夏雅妮低著頭,看著爐火上正燉煮的一鍋菜——他動作好快!煮菜這麼快,談感情是不是也這麼快?他笑得那麼開心做什麼?那個女人是誰?

  「你那麼好奇,我就偏不告訴你。」衛洋平對著電話那頭說的話,卻讓夏雅妮嚇了一跳。

  衛洋平從洗淨的蔬菜之中拿了片番茄,送到她嘴邊。

  她張開嘴咬著番茄,耳朵卻敏感的豎了起來。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啊?」電話那頭的女聲大叫。衛洋平做了個鬼臉,連忙把耳朵離開話筒。「衛洋平,你如果不說的話,我就在報上買全版的廣告,連登個三天,就說你亂搞男女關係。」

  夏雅妮張口結舌——好凶哦!這個女人和洋平一定關係匪淺。她悶不吭聲的拿起廚房紙巾塞到他手中,讓他擦乾手,自己拿電話。她才不要當電燈泡哩。

  他接過了電話,反手拉住打算溜走的她,臉上浮起瞭解的笑容,不顧她的反對,硬是把她抱在胸前。她吃醋發樣子好可愛——鼓著頰,眼睛看上望下瞄左瞄右,就是不看他。

  衛洋平按下話筒的擴音系統。

  「衛洋平,你開口說話!不然,我叫媽一塊兒大電話給你。」話筒傳出威脅的聲音。

  媽?!夏雅妮抬起頭看著他,卻見到他笑得得意。原來是他姐姐!害她心裡七上八下的。她撞了下他的腰,朝他皺皺鼻子。

  「老姐,等我一分鐘。」他把話筒塞到夏雅妮手中,快速的把剩下的青菜一併放入燉鍋中,然後抱起她衝到陽台邊。

  夕陽已沉,夜幕之間閃起點點的霓紅,是都市中人造的星光。從高樓陽台望下,晚間的車河是一條條帶狀的閃亮。

  衛洋平抱著她窩入陽台上的籐制大椅中,把聽筒放在一旁的玻璃圓桌上。「不好意思,不剛剛在煮東西。」

  「煮給誰吃?說啊!」衛靜雲的口氣滿是期待。

  「我煮給妮妮吃,她回國了。」一陣冷風吹過,他愛憐的拿起桌上的大毛毯包裹住她。

  「夏雅妮回來了?她不是結婚了嗎?她自己來找你的嗎?」

  夏雅妮縮了下身子,這是她一定得面對的問題,她不再是那個二十歲的單純女子了。

  「雷傑和白奇找到她的,我也是今天才見到她。還有,她離婚了!」安撫的握著她冰涼的手,衛洋平以眼神示意她別在意。

  「她為什麼離婚?」衛靜雲接著問,好奇心永無止盡。

  衛洋平望著夏雅妮,對於這個他也想知道的問題,只是無言。他不想逼她。

  夏雅妮把臉貼向他的胸口,緩緩地道:「姐姐,我是妮妮。好久不見。」

  「現在是三方對話嗎?」衛靜雲問著。「好久不見。你好嗎?回來多久了?你在那邊做什麼工作?你本來是學會計的,對不對?」

  衛靜雲直率的發問反而讓她安心,起碼姐姐的口氣是和善而非鄙夷。「我回來一個多月而已。我本來是學會計的沒錯,到了美國,我還是念會計,取得執照後,大部分是接一些小公司的帳目回來做。」

  「你一個月前就回來了,那為什麼今天才見到洋平?你不想見到他嗎?還有,你為什麼離婚?當年為什麼突然就失蹤了?」

  衛洋平勾起夏雅妮的下顎,望著她發亮的眼睛。「老姐,你實在了不起,把我想問的話全問完了。」

  「那當然,你老姐近日來勤於創作愛情小說,好歹也練就了一身男主角逼問女主角的筆上工夫。」她語帶驕傲。

  「你說的這種情節通常是男主角逼問女主角嗎?」衛洋平朝夏雅妮笑了笑——使壞的那種笑容。

  「是啊!」衛靜雲不疑有他。

  「那麼,你不介意打電話去問白奇和雷傑吧?男主角現在要逼問女主角,你自己消失吧!再見。」衛洋平伸手按掉電話的通話鈕。

  「你怎麼掛別人電話?」

  「這個別人是我老姐,沒關係啦!反正她受到刺激就會產生創作靈感,我這是助她一臂之力。」

  「姐姐不是在教書嗎?怎麼現在又在寫小說?」夏雅妮往毯子裡縮了縮。

  「她現在還是在教書,不過多了另一個職業——寫言情小說。前一陣子我老姐處於職業倦息期,她覺得生活乏味,日子一成不變,而那一陣子她又恰好在班上沒收了幾本言情小說,帶回家看了三天兩夜之後,她說她大澈大悟了。」衛洋平雙手上舉,做了一個神愛世人的動作。

  「悟到什麼?」夏雅妮覺得有趣,捉著他的手直問。

  「你這個樣子好可愛。」拍拍她的頰,他對於佳人終於重回「故人」懷抱的感覺,滿意得不得了。

  「不要說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可愛。」她作勢欲咬他不規矩爬上她頸間的手。

  「拜託,你哪裡像二十九歲?你超過十二點在外頭遊蕩,可能還會被要求出示身份證證明你已滿二十歲哩!」嬌小的個子,娃娃一樣的精緻五官,白細的肌膚——她到了三、四十歲,可能還會有一堆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追求。

  他突然皺起眉,不太滿意自己推論的結果。

  「對啊!我上星期晚上肚子餓到超商買茶葉蛋,結果真的有警察過來問我幾歲了。」她抬起頭興奮的說。

  「他有沒有跟你要電話號碼?」

  「沒有。他看了我的身份證之後,覺得一定是他肚子餓了,導致精神恍惚——他以為我頂多十八歲!所以我們就一塊兒去買茶葉蛋了。」她用手把自己的長髮全塞回衣領裡,「我看起來真的那麼不成熟嗎?」

  「真的。所以,我決定要把你養得圓滾滾、肥嘟嘟的。」衛洋平認真的捏了捏她的手臂,「這邊再多幾公斤……」摸摸她的肚子,「沒有小腹,不及格。」碰碰她的大腿,「一點肉都沒有,太差了!」

  「你以為我要參加超級大豬公的比賽啊!」她在椅子上動來動去的、閃避他讓人發癢的觸摸。

  「妮妮小姐,衛洋平守身如玉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請你不要做出任何摧毀他功力的危險舉動。」衛洋平捉住她的雙臂,固定住她的身子。一陣風吹過,又把她的芬香帶回鼻邊。他呻吟了聲,決定放棄堅持。

  低下頭,他吻住她的唇。

  「我的嘴唇明天一定會腫起來。你這個色狼,還說什麼守身如玉。」她氣息不穩的推開他。

  「好吧!那就說我飢不擇食好了。」他逗她。

  她捏了他一下,「回到正題。你剛才說姐姐悟到了什麼?」

  「她決定要做一些讓自己成名的事——她立志一定要在課堂上沒收到自己的言情小說!」

  「我的天!」夏雅妮不敢置信的呵呵大笑。她忍俊不禁的揉著肚子問道:「你說真的還是假的!」

  有很久的一段時間,她變得不愛說話、不愛發問,因為提不起興致。她甚至有些難以相信,現在躺在他懷中,笑到必須擦眼淚的女人會是自己。他們真的有九年未見嗎?為什麼一點隔閡都沒有?

  待她的笑聲漸歇,衛洋平才緩緩的發問,「回到正題。你回國一個月為什麼都沒有和我聯絡?你不想見到我嗎?還有,為什麼離婚?」

  「這次回國,是回來替文生處理一些投資的事。如果不是因為他實在沒空,又不放心把這事交給別人,我想我是不會回來的。我怕你會對我怒目相向,怕你早就不是我熟悉的衛洋平……九年不是一段短時間,你可能不再記恨於我,也可能更加的痛恨我。」她歎了口氣。

  「你和他還有聯絡?」他直接把話題跳到他目前最感「興趣」的部分。他握住她的手,表情像吃了一道發酸的菜。

  「我和文生一直有保持聯絡。文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拍拍他的手,希望他能體諒。「沒有他,媽媽最後一段日子不會那麼滿足。一直到過世前,她都還以為我和文生是夫妻。」

  「為什麼離婚?既然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又那麼喜歡他。」嫉妒的刺梗在他的喉間。

  「我和文生可以是最好的朋友,卻無法遵守一生的婚姻承諾,因為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我愛的人是你!」

  她在籐椅上半跪起身,手放在他的肩頭,澄淨的眼注視著他。

  衛洋平的回應是一記纏綿的深吻。

  「對嘛!我是如此有男性魅力,你怎麼可能愛上別人!」他在她唇上呢喃道。

  她笑了出來,捧著他的臉仔細端詳,「原來你這幾年虛長的不只是年紀,連臉皮都厚了好幾寸。」她兩手用力將他的臉頰向外拉扯,「嚇死人,臉皮好厚哦!」

  「臉皮不厚,怎麼能抱得美人歸?」他捉下她頑皮的手。

  「可惜我最近恰好喜歡文生那種溫文有禮、風度翩翩的成熟男人。」

  「開什麼玩笑!你是剛回國,所以不知道,我可是中華民國禮儀協會的會長。你不要我這種優秀人才,竟然想退而求其次?要知道外頭排隊的女人可以坐滿好幾列火車了,撿到我算是便宜了你!」他說得趾高氣揚,末了卻又繞回原來的話題,「你怎麼知道你不愛他?你看起來一副很懷念他的模樣嘛!」

  夏雅妮甜甜一笑。她最喜歡洋平的坦白;他若真的在乎一個人,就不會只是默默地放在心中。

  衛洋平膽戰心驚的捧住她的臉,不許她微笑。「你真的愛他啊!相處時間一久可能累積成假性愛情,你可不要以為那是真的愛啊!」他急得哇哇大叫。

  「別緊張。知道我為什麼在台灣停留了一個月嗎?因為劭光把你沒有固定女友,還有主持『妮妮廚房』的事都告訴我了。我每星期四在三年甲班幫忙,部分原因也是希望……」她側過臉親吻他的手心,「希望你來找我啊!」

  「你嚇死我了!」他吐出一口大氣,「我以為你結了婚,所以不再追查你的一切,沒想到卻因此而浪費了這麼多年的時間。我不要在重新尋回你時,又發現你的心早就留給別人了,我很脆弱的。所以,你現在一次把你和文生之間的感情說清楚,免得我失眠!」

  「文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見過生活最規律的人。他凡事都有計劃,包括幾歲取得醫生執照、幾歲結婚。所以他三十歲時按照計劃娶了我。和我離婚,可能是他計劃表中最失算的一部分。他以為我終究可以成為他心目中的好妻子,卻沒想到我的本性丟三落四,外加廚藝不精,讓他一日三餐還得吃外賣。」她聳聳肩,對於自己在家事方面的毫無天分只能傻笑。

  「我會幫你煮飯,你不用吃外賣!」衛洋平連忙保證。

  「是啊!你真是個大傻蛋!」她笑著點點他的額頭,繼續說道:「我和文生的生活習慣差太多,我又偏偏是那種孺子不可教的類型,所以當我提出離婚時,我想他應該是鬆了一大口氣吧!那段時間,他總是皺著眉、苦著臉的,我覺得他可能快瀕臨發瘋邊緣了——他的襪子永遠少一隻,家裡報紙永遠丟得滿地。」

  「我求之不得你那樣對我哩!」他嘀咕著。

  「你幹嘛一副任勞任怨的表情!」她又好氣又好笑。

  衛洋平雙手一攤,「未來的日子,我恭候你的差遣!」

  「你不恨我嗎?當年我做出我覺得最好的決定,甚至未曾給過你一句解釋……」她收起笑,認真的看著他,「我不是個值得你等待九年的人。」

  「誰說我特意等待了?」衛洋平將額頭靠在她冰涼的額上,「我只是找不到另一個夏雅妮。九年真的很長,也許九年間,我有了香港腳,你長了暗瘡……我們失去了一個九年,但是我們還有無數個九年來發覺彼此的改變、分享彼此的成長。當年,為了我好,你離開了。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我真的會為了夢想無法實現而怨恨你。對於那些過往,我或許仍有些善感,但絕不願再多愁下去。答應我,以後凡事先和我商量,我沒有勇氣承受再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夏雅妮揉著濕潤的眼,毫不介意在他面前流淚,「上天其實很厚愛我,不是嗎?」

  「不,是上天厚愛我,把你給了我。」他寵愛的吻干她的淚,「上天以後還會給我更多的小妮妮在身旁圍繞著……」

  夏雅妮仰起頭看著他眉飛色舞,望著他的幸福滿面,臉上再次蒙上一層陰霾。咬了咬唇,她低聲的說:「很難會有小妮妮。」

  「為什麼?你不想要孩子?」

  她用力搖頭。「記得我說我動過手術嗎?」

  「記得。」不安罩上了心頭,衛洋平握住她的臂膀。

  「我的卵巢長了壞瘤,拿掉了一半。雖然還是有受孕的機會,但是機率並不高。」

  衛洋平痛苦的閉上眼,一把抱住她,「我的天,你沒事吧!腫瘤完全拿乾淨了嗎?我明天帶你去檢查。」

  「你……不介意嗎?」她不敢相信,洋平一直是個居家的好男人。

  衛洋平張開眼,十分坦白的看著她,「說不介意是騙人的。我喜歡小孩,也想看到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我想要有小孩!」
 衛洋平的話,像巴掌一樣打在夏雅妮的臉上。

  「我知道了。」她勉強的擠出一個微笑。她幹嘛抱任何希望呢?她幹嘛難過的直想淌眼淚?他不過是很誠實的把他的看法說出來而已。

  夏雅妮瞟了下腕表,跳起身。「糟了,已經九點了。我要趕回三年甲班。你家很漂亮,謝謝你和我聊了這麼久。」

  她從他的懷中站起身,轉身就想離開,怕自己的眼淚隨時會滑落下來。

  「別走。」衛洋平環住她的腰,摟著她走進屋內。「才九點,別急。把湯喝完再回去。」

  「我……不餓。」她低著頭,拚命的深呼吸。不哭不哭,她絕對不哭。

  「什麼不餓!胃都抗議了,你還不餓!」

  衛洋平拉著她走進廚房,硬把她塞進椅子裡,自己則拿了湯勺翻動了下鍋裡的湯。「喝喝看,會不會太淡或太鹹?」

  夏雅妮被動的張開嘴,喝了口有番茄香味的濃湯。「剛好。」

  他盛了碗濃湯端到她面前,把湯匙放到她手中。「別著急,吃完了飯,我再載你到夏劭光的店。」

  她一語不發的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吹掉熱氣咕嚕喝下去,直想踢一腳。他以為這樣很仁慈嗎?強迫她喝他烹煮的料理,等於是強迫她面對這份再也得不到的愛情!

  她一開始就該堅持的!她不該回來台灣,不該在劭光的店幫忙太久,不該與他溫存著九年前的愛情!

  「喝慢一點,你這樣子簡直對不起食物。從以前就告訴你三餐要定時,結果你到現在還沒改掉這個壞毛病。以後有我盯著,你每一餐都要正常。」

  「以後?」她扁著唇,放下湯匙,瞪著地上的白色大理石。還有以後嗎?

  「是的,以後的第一個九年、第二個九年、第三個九年……」衛洋平抬起她的下顎,親吻著她有番茄味道的唇,「明天再煮海鮮總匯給你吃。」

  「衛洋平,不要戲弄我!」她舉起手推開他。

  他輕鬆扣住她的手腕,炯炯有神的注視著他,「你又想逃了,對不對?」

  「我沒有逃,我只是在避免自己受到傷害。」她昂起下巴,倔強的回視,「我不可能把你當成普通朋友,而你不該像個老好人一樣的亂許承諾。給了別人希望又奪走,是很殘忍的事。」她激動的想抽回自己的手。

  「你又來了。」衛洋平不贊同的搖搖頭,眼瞳的顏色加深了幾分。他以單手將她抗拒的手反握到她的身後,臉孔湊到她鼻前,十分不滿的說:「為什麼『又』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又』擅自決定一切呢?你聽見我說『分手』兩個字了嗎?你聽見我說我因為你不大可能生育而嫌棄你嗎?」

  「你是不忍心說。」她乾脆閉起眼,來個不聞不問。

  「我如果那麼優柔寡斷,我身邊現在不知道跟著多少女人了!把事情說出口討論,真的那麼困難嗎?從你剛才打算逃走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等你開口問我,問我如何處理兩人的未來。而你做了什麼?除了逃跑之外,還是逃跑!」

  「我還需要問嗎?你已經把立場說得很清楚了。你說你要有小孩,而我不能生育,這樣還不夠清楚嗎?我不是傻瓜,我不需要把自己的手腳放到車輪下,等到汽車壓過,我才知道會很痛!」她睜開眼朝著他大吼。

  「是啊!你不是傻瓜,我才是傻瓜!我莫名其妙該在九年前被你拋棄,我活該在九年後你再次出現是,以為我們之間從此可以坦然以對。你的確是不需要把手掌放到車輪底下,反正一定有我這種笨蛋比你先撲到車輪底下,幫你挨痛!」

  衛洋平肩膀繃得死緊,臉部的肌肉僵硬。他暴怒的踢倒一張餐桌邊的木椅,用手爬梳過自己的發,忿忿地抿著唇,轉過身背對著她。

  粗重的呼吸,是屋內唯一的聲音。

  「你可以走了!」他雙手扶在流理台上,瞪著那一鍋仍冒著熱氣的湯。他活該!

  「真的要我走嗎?」望著他的背影,她發現了自己的自私。

  眼前的這一幕好陌生!

  她竟然從來不曾見過他的背影,他一向都是微笑與她相對的。

  習慣了他的溫柔相待,她竟霸道任性起來,以為他凡事都該包容、原諒她。好過分的女人呵!

  她看著桌上的那碗湯,想著兩人的過去與現在。

  雖說他的年齡比她少兩歲,然則她的行徑卻比他來得幼稚。他有一顆寬容與愛人的心,而她卻只會一味的接受……

  夏雅妮輕輕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身後,靜靜地抱住他的腰,頭靠在他僵硬卻溫暖的背。

  「別生我的氣。」

  「我氣我自己。」他依然不回頭。

  「我其實習慣獨來獨往,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一樣。說好聽點是獨立,難聽一點就叫作一意孤行。我愛你,卻無法將自己真正地交付給你,我會自作主張的決定一切就是證明。手術之後,我一直告訴自己無法生育不是件缺憾——畢竟相對於死亡,卵巢拿掉一半,還算是件幸運的事。我只是沒想到會遇見你,甚而在遇見你以後,也理所當然的認為你會說些安慰我的話,所以在你沒有這樣做之時,那個驕傲而不服輸的我生氣了,轉身就想走。」才說著,夏雅妮卻發現自己環住他的手臂正在顫抖。

  他為什麼不作聲?他真的不要她了嗎?夏雅妮無力的垂下手臂,幾乎想放棄轉身離開,然而腦中卻浮起他先前說過的話。

  她再一次的抱住他,「告訴我你的想法好嗎?你想要孩子,我卻無法生育,而且你又是獨子……衛媽媽會怎麼想?」

  衛洋平回過了身,與她正面相對。「說出口討論其實不難,對不對?」

  「你這個壞人!」她嬌嗔的笑了,任他厚實的臂膀包裹住她。

  「我不壞就追不到你了。」他開心的笑在室內迴響。

  「快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啊?」夏雅妮朝他皺皺眉頭。

  「我想要孩子,但更想要你。我可以沒有孩子,卻不能失去你。孩子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你卻是生命的全部!」他摟住她的腰,親暱的撫摸著她的發。

  「你這個——」

  「笨蛋。」

  他代替她說出口,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衛媽媽會怎麼想?」她仍有些擔心。

  「她一向很民主,而且我大姐已經有一個小孩了——雖然只有脾氣像我老姐。小家伙的名字叫作榆洋。」他微笑地想起小外甥,「不管怎樣,我們衛家算有血脈傳承了。」

  「大姐結婚了?」她微笑的想起開朗的大姐。大姐長得像伯母,有一對很漂亮的水眸和烏黑的發。

  「沒有。」他輕咳了聲,坦白的說,「她沒有結婚,但是卻有個孩子。她告訴所有的人,她先生過世了。你知道,教師的世界是容不得一點瑕疵的,何況是未婚生子。」

  當!鐘聲響起。

  「天!十點了。」夏雅妮又邁開腳步死命往外衝,不過這回是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給我一分鐘。」衛洋平在門口打住,反身往廚房跑。

  她眨著眼,感動的看著他飛快的拿了保溫提鍋,將湯徐徐地倒入。她幾乎可以預見在未來的每一天,她都將會被他滿滿的愛所包圍著。

  「好了,這樣你就可以在車上吃了。對了,你急著趕到那裡做什麼?」他拎著保溫提鍋,環住她的腰,走出大門。能為心愛的人烹飪美食是種幸福。

  在談話聲與濃湯的香味中,他們到達了「三年甲班」,夏雅妮帶著他走向後門。

  「別緊張。」入門前,他為她拉了拉衣領。「他只是一個老人,再也沒有能力傷害你們了。何況,夏伯母已經過世了。」

  方纔在車子行進間,她告訴了他,她父親夏慶元在得知劭光開餐廳後,三番兩次前來吵鬧要錢的事情。今晚她和劭光約了夏慶元,就是想把事情一勞永逸的解決。

  「我不是緊張,我只是無法放開對他的恨。我恨他讓媽媽過了二十年那樣可怕的日子。」她咬緊牙根,握緊了拳。

  「如果真的恨他,你們早就直接叫警察來了,不需要與他說這麼多,不是嗎?他再不好,還是你們的父親。」

  夏雅妮只是苦笑的點點頭,推開門與他走進辦公室。

  「總算到了。」夏劭光陰沉的聲音傳來。

  衛洋平訝異的看著夏劭光黑青著臉色,手正不耐煩的敲著桌子。

  「小妮啊!這個先生是不是主持電視節目的那個餐廳大老闆啊?」一個略微沙啞而帶著討好的聲音響起。

  衛洋平朝這人禮貌性的點點頭。老人的臉龐上依稀可見當年的俊挺,這是那雙眼睛中的貪婪卻讓人直覺的排斥。

  「劭光,你告訴他了嗎?」夏雅妮沒有回答夏慶元的問題。

  「說了,他不肯。」夏劭光根本看都不看夏慶元一眼。

  「一個月兩萬就想打發我?我是你們的爸爸!你們發達了,就想把我這個老人丟到養老院?!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我把你們生得聰明伶俐,你們哪有今天啊!這位先生,你說是吧!」夏慶元轉向衛洋平,在得不到預期的回應後,撇了撇嘴,發狠的撂下話:「如果怕別人說你們不孝的話,那就拿出一筆錢讓我看看你們的誠意!我也是認識一些記者、一些兄弟的!」

  「你太過分了吧!如果不是因為你在血緣上是我們的爸爸,我何必跟你站在這談!你從來沒愛過這個家,媽的肝病也是因為要還你那一堆賠償而被逼出來的!那幾年要不是我和劭光跑得快,現在早就一個在做妓女、一個在做牛郎了!這是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事嗎?」夏雅妮怒火狂熾的走到夏慶元面前,拍著桌子。

  「哎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嘛。」夏慶元陪著笑臉。

  「狗屎。」夏劭光冷哼了聲。「養老院的錢一個月兩萬我們幫你付,每個月還給你兩萬塊的生活費,你只要負責吃喝拉撒睡就可以拿到錢,你還敢吭聲?你再敢說一句要錢的話,你就等著吃免費的牢飯!」

  「這位先生,你聽聽這個不肖子說的是什麼話,你倒是評評理啊!我再怎麼樣都是他老爸啊!」夏慶元表情誇張的扯著衛洋平的衣袖。「我以為生了一兒一女就可以養老終生,我不過是打個小牌——」

  「你再說就滾出去!」夏雅妮氣得整張臉漲成通紅,她站到衛洋平面前撥開夏慶元的手。

  「反了反了!父親兩個字怎麼寫啊!誰來教教他們!」夏慶元捶胸頓足,呼天喊地。

  「父親兩個字怎麼寫,我告訴你——五歲時逼我和妮妮在夜市賣口香糖,逼媽媽一天工作二十多個小時!九歲時逼我和妮妮去偷錢,逼媽媽陪你的債主過夜!未滿七歲時把我打得腦震盪,要不是媽媽和妮妮護著我,我早就被你打死了!還要我繼續說嗎?我全部記得一清二楚。」夏劭光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往夏慶元肩後丟去,嚇得他面色如土。「沒殺了你算你命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錢做什麼嗎?你欠了青龍幫五十多萬的賭債。你以為找到我和妮妮,就是挖到金礦了嗎?作夢!」

  夏劭光的話讓夏雅妮握緊了拳頭,童年的噩夢讓她臉色灰白。

  衛洋平的指關節喀喀作響,他威脅的向夏慶元走近一步,「限你在一分鐘內消失。」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不過是欠了五十萬,這對你們來說是九牛一毛。」夏慶元看著衛洋平魁梧的身材,身子直往通往餐廳的門退去。「我已經跟青龍幫的兄弟說你們會還債了。」

  「你下回再亂放話試試看!」衛洋平微瞇起眼,也撂下狠話,「我和『運海幫』的幫主是拜把兄弟,有膽叫他們過來單挑!」

  夏慶元變了臉色,「運海幫」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幫派,「青龍幫」怎麼惹得起他們?「那我的五十萬怎麼辦?」愈小的幫派,行事就愈狠毒。

  「叫青龍幫人明天到這裡來收錢,我付給他們。」衛洋平對夏慶元得逞的笑回以幾記冷笑,「你以後照樣去住養老院,不過那兩萬元的生活非減扣成一個月一萬,直到你還完五十萬為止。」

  「你以為你是誰啊!」夏慶元一聽到錢被減降,又嚷嚷起來。

  「他不要那五十萬就算了。別給他了!」夏雅妮轉頭向衛洋平說道。

  「誰說我不要!」夏慶元磨著牙吊兒郎當的推開通往餐廳的門。「算我倒霉,兒子、女兒不肖,還聯合外人來欺負我。」

  那個大個子說什麼認識「運海幫」幫主,搞不好是瞎扯一通。他改天沒錢時,再找「青龍幫」的人來要錢,開餐廳的最怕人鬧場!

  「站住,你走後面那道門。」夏劭光啪地拉回了門,疾言厲色的瞪著他。

  「哼!」夏慶元白了他一眼,才走向後門。給他記住!

  在夏慶元拉開門時,衛洋平又開了口。「還有一件事你聽好。明天找個『青龍幫』內有頭有臉的人來收錢,因為明天『運海幫』幫主白奇也會到。」

  衛洋平滿意的看著那個囂張的老人刷白了臉色,戰戰兢兢。

  他轉頭看向夏劭光與夏雅妮,「很抱歉,我無意介入你們的家務事,可是我忍不住。」

  「謝謝。那五十萬,我們明天領給你。不過我不要讓那個人知道我們替他還了債。」夏雅妮勉強的對他一笑。

  「不用還我了。反正你很快就會變成我的老婆。」衛洋平看著夏劭光頹然的坐在沙發上,朝她使了個眼色。

  「都過去了。你沒見到他倉促逃走的樣子嗎?」她走到弟弟身邊坐下。

  「我見到了。只是覺得很悲哀。自己竟然就是這種人生下來的。」夏劭光向後倒在沙發上。

  內線電話響起,衛洋平順手接了起來。「喂?」

  「雅妮小姐在嗎?有位桑文生先生找她。」

  「請他進辦公室。」衛洋平故作鎮靜的交代後才放回了話筒,看向夏雅妮,「桑文生在外頭。」

  「文生在外面?!」她不相信的叫出聲,「他不是明天早上十一點才到嗎?」

  敲門聲響起,身穿米色西服的桑文生走了進來。

  這傢伙看起來就像個醫生!衛洋平近乎挑剔的看著桑文生整齊的外表、一絲不苟的頭髮,斯文但絕對專業的冷靜氣質——不過他怎麼覺得這個桑文生有些眼熟?他交叉著雙臂仔細打量起來。

  「文生,你怎麼提前到了?你一向最遵守時間表,怎麼破例了?」夏雅妮開心的走到他身邊,順道擰了衛洋平的大腿一下。他幹嘛那樣瞪著文生啊!

  「台灣的手術臨時提前,所以我昨天就到了。知道你今天晚上在這兒幫忙,就順道過來看看。」桑文生輕拉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痕,對屋內直盯著他的人回以皺眉。「這位是?」

  「妮妮未來的老公。」夏劭光伸了個懶腰,方纔的陰霾已逐漸褪去。

  「我是衛洋平。謝謝你對妮妮的照顧。」衛洋平伸出手與對方相握——這人有一雙冰冷而細緻的手。

  「雅妮就像我的小妹一樣,沒什麼好客氣。以後就麻煩你多包容了。」桑文生淺淺地笑了笑,向夏雅妮說道:「恭喜了。」

  「幹嘛啊!你們好像在辦交接一樣。」夏雅妮吐了吐舌頭,臉頰微紅。

  「衛先生,我臉上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深思嗎?」

  「我覺得你很眼熟,尤其是臉龐上部的輪廓。」衛洋平坦白的說。桑文生的眼皮一單一雙且褶痕深刻,有種異教徒的神秘氣質,並不常見。

  電話又響起,夏劭光拿起聽筒,「什麼事?」

  「老闆,有一位衛靜雲小姐要求要見你。」

  「衛靜雲?」夏劭光手一攤,詢問在場的每個人。

  夏雅妮看著衛洋平,衛洋平則驚訝的聳了聳肩,至於一向沒表情的桑文生則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嘴角輕輕地抽搐了下。

  「夏劭光,那是我老姐啦!她八成是從雷傑那裡知道妮妮在這裡,所以前來一探究竟的。真是敗給她了,早晚都會看到妮妮的嘛!」衛洋平搖搖頭,對於姐姐的窮追不捨只能說無奈。

  「請她進來。」夏劭光對著話筒說道。

  「我想到你像誰了!」衛洋平指著桑文生大叫。「像我的小外甥!」

  「你姐姐結婚了?」桑文生問道,知道夏雅妮與夏劭光正不敢置信的瞪著他——對於不認識的人,他向來不聞不問的。

  衛洋平咳了兩聲,「是啊!還有一個皮得要命的小外甥,簡直是我老姐的翻版,天使與魔鬼的綜合體!」

  「我進來了。」衛靜雲開朗的聲音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同時響起,「打擾了,請問衛洋平——」

  衛靜雲的話只說了一半,因為她看見了那個她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桑文生!

  她砰地又關上門,而桑文生則是跨步追了出去,腳步因急促而微跛。

  「這是怎麼回事?」衛洋平代表大家發出疑問。

  「文生在小跑步啊!」夏雅妮不可思議的瞪著門,「他的腳小時候出過車禍,走得很快時會看出有點跛,所以他從來不大步走路。可是他剛才小跑步,對不對?」她轉頭向衛洋平尋求證實。

  「沒錯。而且他長得像我外甥!」衛洋平意味深長的說了句,然後室內的三個人在對視一眼後,全都起步衝向門口。

  世界很小,而生命中永遠上演著不同的愛情戲碼!

  夏雅妮坐在「橘」的辦公室裡,聽著衛洋平和「妮妮廚房」的工作人員在電話中確認明天的錄影細節。

  她拿起鉛筆無意識的旋轉著,而後又站起身走到衛洋平身後,彎下身膩著他的頸子。在他回頭一笑時,她側頭貼著他沒有聽話筒的另一隻耳朵喊著:「你是個大笨蛋!」

  衛洋平故意完全扭曲臉部,一副被雷擊中的誇張表情,「你……你竟然說我是笨蛋!」

  「我沒有!」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忙著辯解。縱使衛老大比老闆白奇隨和很多,他也不敢隨便罵人啊!

  「我不是說你,我是在對妮妮說話。」衛洋平把話筒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空出兩手直接捉住那個呵笑連連的兇手。

  「妮妮?!是那個『妮妮』嗎?」工作人員顯得很興奮——妮妮不是衛老大「以前」的女朋友嗎?

  「是啊!哪來其他的妮妮?」衛洋平把夏雅妮困在懷中,伸手呵她的癢,「看你以後還嚇不嚇人!」

  「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身,一頭長髮全散到了臉上,舞動著手想離開他,「我咬你哦!哈……」

  「衛老大,她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怎麼都不事先通知一聲,我們好上門拜訪大嫂啊!」工作人員對由另一端傳來的嬌笑聲好奇得不得了。

  「她最近才回來,我自己都還沒看夠她,哪輪得到你看……哎呀!」衛洋平驚訝的大叫一聲,「你真的咬我!」

  他看著手上明顯的齒印。

  「這是叫你別欺負弱小。」她得意的聳聳肩。

  「等我講完電話你就好看了!」衛洋平朝她咧咧嘴,左手又拿起話筒,「小林,剛才我說的那些材料記得買齊。還有那把菜刀拿去丟掉,換一把稍微能用的。好廚藝也要有好工具配合啊!」

  「你們吵完了?」工作人員聽起來有些意猶未盡,「你什麼時候把她帶來給大家看?總不能我們這些『妮妮廚房』的工作人員,卻不知道『妮妮』長什麼樣子吧!」

  「放心啦!等我結婚那天,你們就可以看到了。不要急,我打算一個月內就把她娶回家。」

  「是誰急啊!」工作人員咕噥了一聲。

  「好了,如果沒問題的話,就談到這裡了。向大嫂說再見。」沒注意到對方還有話說,衛洋平就把聽筒放到妮妮耳邊。

  「喂!大哥,你們是奉子成婚的嗎?不然幹嘛這麼急啊!」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

  夏雅妮的笑淡去幾分,她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丁點笑容,「我不做大哥已經很久了!」

  「啊?大嫂好,大嫂好!剛才可能是訊號干擾,你有沒有聽到狗叫聲?」工作人員裝蒜。

  「好了,替我們跟大家問好啦!」衛洋平沒有耐心的搶過話筒掛上。

  「你怎麼有掛別人電話?」她給了他一個衛生眼。

  「我是替他省電話費。百聞不如一見,你早晚會見到他們的,用不著說那麼多啦!他們那一群人很好相處,不過就是話多了一點,電話拿起來個就呱呱呱地扯個沒完。沉默是金這就話,只有在我身上可以得到印證。」衛洋平拉著她站起身,做了個鬼臉。

  「老天爺,你這樣叫作『沉默』?」夏雅妮輕笑起來,刮刮他的臉。

  「開什麼玩笑,省政府上個月才頒了一個『惜字如金』獎給我,做為全民的表率。」

  「亂講。」她突然扳起了臉,疾言厲色的指責他,「你說話怎麼老是這麼不負責任?你要知道,你現在不再是學生了,嬉皮笑臉會被人當成貧嘴的象徵。這樣子的你,如何有權威去管好你的員工呢?」

  衛洋平傻了眼,張著口看著她一臉的怒氣。原來……九年的時間還是會有代溝的。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乾咳了兩聲,「我想……我們之間,可能需要好好的談一談。我認為上司最重要的是和屬下融成一片,唯有員工真正喜歡這間公司,他們才會願意真誠的付出,這是我一貫的帶人原則。你應該懂我的,我的個性一向就是這樣。」

  「我不懂。我就是不懂你為什麼要那樣說話?」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雙肩顫抖著。

  衛洋平更焦急了,繞著她團團轉,偏偏她就是不讓他看到臉。她怎麼哭了?女人心海底針啊!妮妮不再是那個不拘小節的妮妮了嗎?

  「你不要這樣啊!我盡量改就是了。」他手忙腳亂的握住她的肩,像哄孩子一樣的說。

  「除非你承認你說話不負責任。」她倔拗的就是不抬頭,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錯,我錯,都是我錯,我說話不負責任,這樣可以了吧?」衛洋平長吁短歎,眉頭卻愈揪愈緊。她怎麼開始無理取鬧呢?那不過是個玩笑罷了。

  「你沒誠意。」夏雅妮一跺腳。

  「妮妮,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氣我不理你嗎?我剛才在處理公事啊!而且我平時說話就是瘋瘋癲癲的,你幹嘛當真呢?」他伸出手硬是要抬起她的臉。看不到她的表情,他根本無從猜測她的心思。

  終於,她抬起了頭,整張臉漲得通紅。

  「我當然要當真了。省政府那個『惜字如金』獎,明明是頒給我的!」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摟著夏雅妮坐到沙發上,「你昨天做了什麼夢?」

  「我夢到我們有了一個小男孩。」她窩在他的胸前,回想的說,「長得像我,可是個子卻像你。」

  「那不成了怪物?」他咬著她的小鼻子。

  「才不,他好

0推薦此文章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20
Personal Category: Uncategorized Articles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fiction
[Trackback URL]

Post A Comment









Yes No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