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音重現──我讀瓦歷斯.諾幹的三本詩集

瓦歷斯.諾幹,《山是一座學校》,臺中:台中縣立文化中心,1994年。
瓦歷斯.諾幹,《想念族人》,臺中:晨星出版社,1994年。
瓦歷斯.諾幹,《伊能再踏查》,臺中:晨星出版社,1999年。
在原住民生活裡頭,詩歌原本該是最貼近部落每一寸呼吸的,可是相對的,在漢語原住民文學裡頭,詩歌在數量上卻是比散文和小說來得少,這一方面也是由於表達的不方便,更大的原因是對於詩歌技巧的掌握未能熟稔,我在閱讀的過程可以感受到這些聲音是多麼躍躍欲試,可是表達出來時總有侷限。原住民文學裡頭,詩歌的創作量少,有結集的更少,透過今年剛出版的《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詩歌卷》(臺北縣:印刻出版,2003)的作者介紹,可以發現這些詩歌創作多數未結集,而且《山海文化》雙月刊停辦之後,更不像小說散文一樣有發表的空間,因此我能找到最多資料的,只有瓦歷斯.諾幹。
(附帶一提,《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詩歌卷》裡頭的詩多數是唯美的,推測是為兼顧大眾讀者的胃口,以及不再用悲情訴求,然而在選人與選詩上頭,仍有可再斟酌之處,因為選集可以是一部詩歌史或批評史的縮影,若用史的眼光來看,不免有些質疑。)
原住民詩人的數量並不多,這樣的說法是相較於其他文類,而有名的我們就知道盲人詩人莫那能,以及瓦歷斯.諾幹,他們的聲音非常激烈。曝光率又高,容易被人注意,另外更容易被忽視的,是原住民女詩人,我目前讀過的有阿烏(女字偏旁)和董恕明,董恕明的資料我是從《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詩歌卷》中得知的,原住民女性詩人的缺乏更凸顯了一部分的問題。
因此,在閱讀詩歌之前,我所面臨的是一個長久壓抑且逐漸消失的族群。瓦歷斯.諾幹在原住民作家裡頭,作品數量算是最多,涵蓋詩,散文,小說,評論,在學術場合上也逐漸發聲,幾篇強而有力的論文是令人注意的,他的作品不斷見報,甚至得文學獎,引起爭議,這都是值得注意的。然而,書寫本身的制約也在這裡,發聲的目的與手段,有的人得獎是為了出名,有的人得獎背後卻背負著更多的壓力,如何同理心看待,而不是高舉「漢民族理體中心論」去看一切,「得獎作家」的策略,讓我們看到更多原音重現。
瓦歷斯.諾幹自陳其原住民意識的覺醒非常晚,所以他的前幾本文集用的是「柳翱」這個筆名,他在花蓮教書時受到林輝熊的啟發,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身分認同,所以他回到中部,回到部落,開始積極關注原住民議題,他的前妻阿烏在邱貴芬《(不)同國女人聒噪》一書的訪談中即指出,她的原住民意識覺醒是因為瓦歷斯.諾幹的影響,又遲至婚後更晚的時間了,然而這樣的意識覺醒是在受過教育的上層知識份子身上,一般的原住民族群,能否有這樣的意識呢?不過,力挽狂瀾仍然勢在必行,所以孫大川等人努力在做的,也正是這些。
在瓦歷斯.諾幹的詩集裡頭,可以清楚看到演變,其實據年表,他還有一本自費出版的詩集《泰雅孩子.台灣心》,可惜無法獲得,《山是一座學校》紀錄他在花蓮與台中兩地教書的歷程,可以清楚看到他書寫的演進,但是這時他沒有激烈的抵抗,我想這時他尚未意識到「抵抗」的力量,在同時期的散文裡頭仍然是溫和的訴求。《想念族人》時期,是他創作的轉捩點,他開始有策略的書寫,如果說女性主義者的書寫策略是「以小搏大」,我想,這也適用在邊緣族群,他們細微美學對抗大敘述,瓦歷斯.諾幹書寫「家族史」來抵抗殖民者單一的歷史灌輸,不過,我比較好奇的是,瓦歷斯.諾幹最常書寫的,是霧社事件的抵抗光榮史,他控訴的對象裡頭,不太會出現國民黨,而是針對漢人,侵占土地的漢人,剝削壓榨原住民的漢人,以及政客,他感傷的是原住民母語因國語政策而逐漸消失,部落的傳統被商業利益籠罩的噓唏,在《想念族人》這本詩集裡頭,體現的正是這樣的聲音。
《伊能再踏查》裡頭同名詩篇正是得獎作品,從伊能嘉矩的《台灣踏查日記》開始寫起,這位日本人類學者花不少時間走了台灣山地,寫成了這樣的「原住民族群觀察報告」,可是有些人卻昧於這樣的殖民事實,認為這樣的觀察報告「比台灣人更了解台灣人」,何其好笑,因此瓦歷斯.諾幹從這裡出發,重新擬音再踏查。到了《伊能再踏查》這本詩集,瓦歷斯.諾幹已經很有意識地開始使用母語寫作,雖然都只是專有名詞,可是我們在閱讀中已經能體會「同中有異」的書寫策略,音節之美是原住民詩歌所擁有的,在瓦歷斯.諾幹的作品中更可感受到。在三本詩集中,還有一個特色是明顯的,就是原住民傳說與諺語的運用,讓詩歌非常活潑生動,不亞於小說的傳達。
然而,瓦歷斯.諾幹的作品有幾個容易重複的問題,如原住民族群的受害,女人被賣到娼寮,男人到工地或出海做些微薄薪資的工作,孩童失去「祖靈的耳朵」(再也聽不懂母語),這些寫多了以後容易造成詩歌題材的貧乏,這也是很無奈的,寫山林的悲歌有其侷限,如何顛覆書寫,我想也是詩人在摸索的,所以才有〈伊能再踏查〉的作品出現。其次,他喜歡用「說故事」的敘事結構書寫,一首詩裡頭有三四個人獨立的故事,每一段的形式相近,這與一般新詩的寫法不太一樣,較貼近早期的書寫,不同於「現代詩」,這不是不好,只是我覺得這樣的故事能讓我們聽聞,在詩的創作上是值得思考,每一種文類有其不同的功用,詩能載負的有限,我寫到這裡突然想到「敘事詩」,瓦歷斯.諾幹其實可以嘗試敘事詩,原住民族裡頭原本就有不少這樣的題材,諸如傳說神話之類的,我想是可以倚重的形式。
不過在書寫的同時,我一邊讀著他的散文,彷彿有個脈絡逐漸清楚,一個原住民族群的群像隱隱浮現,瓦歷斯.諾幹曾經很無奈的表示,要寫出真正好的作品,只有用漢語去表達,這也是他在受過高等教育之後的體認,我覺得不該如此悲觀,這樣的策略不正是「以漢制漢」嗎!不過,真期待我們有天也能讀到「原汁原味」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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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led (Oct 24)
1樓
1樓搶頭香
perrr你好
看到你如此認真的評論我的詩集,感覺後生可畏啊!
除了喬林的部分已經有人指出小錯誤之外,個人生活經驗的部份,
在「九二一」之後我與阿女烏已經同意分開,所以應該是我前妻。
至於對我詩集的評論,相信還有很多是值得討論的。
1999大地震之後我就未再出書,有些思考你稍有觸及,但主要的是,希望能夠冷靜寫詩吧!
我將你這篇評論收入我在pbWiKi的資料庫(http://wn2006.pbwiki.com/)裡面,希望你能同意!
很希望有機會可以和你聊聊!
walis在部落
2樓
2樓頸推
原音重現
即行不易不僅在於創作上
也存在於評讀者的理解上
語言的介質本就隔畫出
一道非彩虹式的薄霧
呈顯出了帶有朦朧的絕美
其它形態無法顯其價值
卻也阻閡真實進入的地限
就像某種介面
需變身或需有通行證
然而大多人已無能為力
只純單憑文字表面酌以
韻律諧趣去方去圓置入
倘不妨放聲合唱
無視「以漢制漢」意識刻板
就詩言詩
以原音或雜語或全錄
都值得不同的興味
3樓
3樓坐沙發
其實這篇寫於2002年了,網誌搬來搬去,現在來看當時的說法,有些
也需要調整,一直沒時間好好再重讀這些書。先有個「後殖民」的想
法再去讀詩,讀到的固然是不同,但也有可能對我來說是一種侷限,
也是我要注意的。
4樓
福樓
瓦歷斯.諾幹老師是我在中興大學教我民間文學
的老師.
因為大四才修課, 還記得最後臨正式畢業那幾
天, 因為一些問題所以一直打電話騷擾老師要拿
到成績. 還真的是不好意思. 結果成績也在上機
回馬來西亞前拿到, 畢業證書等也順利一並帶走.
那天回中興參加神話與文學研討會有看到老師,
但是老師好像突然出現突然消失般, 也未及交談.
老師寫的作品我看得不多, 看到學長的評論, 更
是覺得不好意思.
5樓
專業的5樓
我也只有幾次在研討會看過他的身影,所以閱讀瓦歷斯的詩集我會比較像
評論者、讀者的心態。我仍是十分期待他的詩,總覺得有些作者是要花一
輩子去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