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最政治的事。那瑪夏回家。記。

按:消息傳來,說政府要趕環境調查的進度週內完成,話說恰好有幾位部落的男人日前曾下山來看家小,指點了剛搶通的泥濘不堪的上山路,那瑪夏的幾位朋友便決定趕在官員前頭回家瞧瞧。時間是二○○九年九月七日至九日,同行者,除了耆老翁坤帶領的幾位部落朋友、南方部落重建聯盟的工作人員,還有包括馬耀在內趕來支援的數位外地友人。因為自己的原因,拖了整整一週才草率了寫成了文字紀錄,和一點感想。

我們從高雄仁美營區(是九曲堂的營區,不是仁美的金防部後勤營區)坐上台中救難協會前來支援的幾台四輪驅動車。台二十一線,幾乎全斷了,每座山頭幾乎都從頂上坍了下來,嚴重的,像被什麼咬了一口。滿目瘡痍,只能從杉林鄉,繞過水庫,往錫安山後面的山陵,走採竹筍的路進山。


泥濘路,幾乎都只有一台半的吉普車寬,走走停停,大約花了五個小時。景象很荒,但越接近村子,就遇到越來越多的藍色小貨車,載著肥嫩的生薑,或綁著機車擦身而過,送著一車又一車的「物資」下山。


失語

大衛。我們上山後遇到的第一個親口述說經驗的人。
「嗄!…什麼都沒有了,我看,那邊什麼都沒有了。…我背著我媽媽,我從泥巴裡面把我姪子拉出來。..看那下面…什麼都沒有了。」大水那天,大衛背不動母親,因為泥水太深。但剩下一口氣,拖著母親,抱著姪兒,硬是從溪邊的工寮爬上岸邊,撐著活了回來。我們想問他大水的時候他在做什麼,他只能一直重複著說「…都沒有了…」。他讓話語停在這裡,轉身離去。
不能理解那種驚恐,是怎麼讓一個人失語。走去較高的地方,我也只能想像,溪流怎樣變成了陡峭見底的斷崖。隘口被岩層夾住,土石噴衝了下來,順著山勢切到了溪底的岩盤。看不見工寮,連泥巴都沒有了。


守護

翁博學。卡那卡那富文教發展協會的理事長。
他指著撞穿了洞的鐵皮牆,說家當損失了幾十萬。我沒有發覺破了洞的牆,因為在黃昏的沒有電的昏暗棚下,牆壁是緊實的,塞滿了樹枝碎石。
「可以說..很惶恐」。他想了很久才擠出這幾個字。翁博學說,很多人跟他一樣,一生的家當都在這兒。風災發生的時候,除了必須定期領藥看病的人、或者太年幼的、帶著年幼孩童的族人,或者受傷的,其他的人都留下來了,沒有坐直昇機下去。災後立刻著手清理。估算了損失,也知道自己還剩下些什麼。對於翁博學來說,造成他焦慮的主因,是在這剛通了路的山上,沒有暢通的訊息管道,沒辦法知道政府又做了什麼決定。
他說,在山上,並多是受災的人,下了山,那些災民其實是逃難,是難民。由他的話我理解了,我看見的運送機車下山,具有什麼意義。許多人的財產都還在山上,路不通,這些財產就成了廢物。
只要能夠下山,部落的人就會幫忙把能移動的(而且能夠進的了安置區的)東西載下去。摩馱車在這個意義上就顯得異常重要了。移動的能力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在山下,他們什麼都沒有了,但是有了機車,至少部分的人還可以去做他們原本在高雄市區就有的工作,可以聯繫高雄的親友。而那些農作物,其實也就是顯示了他們還具備生產能力。
幾天後下山,我們同樣也在路途中遇見了收集芒果的族人,正準備把大自然的禮物給實現。「路一通,電就來了,大家就會回來了」他很有把握的說。

最後一塊地

當然,我相信並不是每個部落,都與民生村一樣,大部分的聚落都還保持完整。那瑪夏第一村,正在抗爭著不要在自己的手中將土地送給慈濟的民族村,就幾乎整個淹沒了。民族村與小林村的差別,只在於死傷的人數。
同樣被從隘口衝下的沙土石塊給毀了整個村。看見滿街被巨石摧殘的被石土填滿了的汽車群,我漸漸感受到了大衛的失語。原來,被汽車衝進去的是不是一樓。我所站著的地方,若非二樓高,也有半層樓。
倩玲毫不激動的帶我們看完了民族村的整個佈局,途中我們見到另位年輕人,他被長輩吩咐不定期回來巡視。
風災的空間感,和地震其實是不同的,地貌變化比起地震無不及,但是地上多了東西的地方,你不知道該往哪裡清、該不該清,地下少了東西的地方,你也不確定地盤還會不會繼續消失。可惜的是,我們的許多單位的救難經驗,本身也都制式化、量產化了。但是,同樣一種科學計算的邏輯,卻算不了民族村的舊部落,兩權平台,是否能夠居住。官僚延宕回家的選項、忽視回舊部落的可能性,同時卻縱容權力的柔軟面,逼迫原住民進去城市變成原子化的個人。


日常

上山的第二天,剛好是物資上山的日子。但在物資直昇機之外,還來來回回非著五、六架次的直昇機,不知道在高空巡視些什麼。
颱風遠離,能清除的都清了,除了沒電、水要自己去溪的上游接,以及路不通以外,部落幾乎恢復了日常運作。靠著發電機、蠟燭、手電筒、山下運來的果醬之類物品,再配上自己種養的果菜、牲畜,大致可生活。
巧的是,就在我們上山的這天,部落的人因為早上拿東西去給更高山上的漢人朋友救急,那個漢人於是送了兩隻山羊,因此讓我們有機會看見部落的人紛紛前來分肉。分完了肉身,晚上聚會的時候,年輕人們把最珍貴的、清洗乾淨煮熟了的內臟,與頭目、長輩,和我們分享。
今晚,就和部落已經恢復了許久的晚上一樣,村里群簇著許多聚會。而一些老人、中年人也來與山下來的聚會。這是山下的人第一次回到山上。雖然偶而可以靠發電機看電視,而中華電信的基地台也用發電機維持著間斷的通訊,但這是第一次真實的聚會。



保育

慈濟大力批評原住民破壞山林,但是坐在這兒的頭目翁坤卻不是這麼說的。問起怎麼辦,他猶豫了一下,說「不知道,開完會才知道,但是我們會慢慢來。」
翁坤和一群年輕人幹起溪流復育已經好一陣子了,溪流已經儲備了手臂這麼長的魚兒。「去看了,都被沖走了」他說。「青蛙都不見了,連螃蟹的腳也沒有了」旁邊的年輕人補充。作為南鄒傳統文化延續的重要一部份,民生村的一些人早就知道保育溪流,甚至設立了保育站,全族全年無修輪班看守。相較於那些宗教醫院,將內湖的保護區變更為醫療用地,部落更有自覺。
這次山崩的這麼嚴重,最快速簡單的辦法就是怪罪於原住民濫墾山林。但這也是最無效的答案。早先我已經說了,內山滿目瘡痍。許多重著竹子的山坡都都塌了,然而也有許多沒塌。許多種著樹木的山坡同樣也塌了、被沖壞了。原因的判定需要更深入確實。但絕對不是坐著直昇機草草繞兩圈。
社會目前正使用一種幼稚化的邏輯在看待原住民、難民。其實原住民與漢人的生存邏輯並沒有這麼兩極。許多山坡都領取政府的補助,種起了保育林,然而政府部門的計算方式、認定方式確有問題,很多時候只是因為當地沒有冒水就不予補助,這樣的草率擠壓了原住民的生計。我們不能說他們不應該住在山上。就像我們若要要求沙灘旁的漢人把魚池改成防風林,也得給補助吧?要叫超抽地下水的區域禁止使用地下水,政府就得補貼,不然就要供應足量適價的水吧?就連把城市的保護區變更成住宅區,也得重新調整都市計畫,給市民一個交代。
翁坤回到山上並沒有感傷。他走透透去看部落的孩子誰在誰不在。他要確定大家都在。就像在山下分豬肉的時候,他也要親手把大骨送到每一家的手裡。到是同行的我們要擔心,在這沒水沒電的地方,要是翁老性起鑽進工寮或山上的什麼地方拗著不要下山,我們沒辦法跟山下的族人交代。


復原

漢名溫顏美娘的布農族媉瑪,八十多歲了,並沒有下山。她的兒子在別村當牧師,也在救災,但她甚至沒有跟小孩聯繫。沒有電,沒有電話號碼,沒有辦法。
倩玲當我們的翻譯,請教了她對於搬家的看法。她很沈穩的說,遷村,沒有這麼簡單,她小時候就曾被政府遷村;沒有土地沒辦法生活,她不願意讓政府徵收土地。她說她知道民族村願意遷村,但是「應該往前看,人的一生會怎麼樣,天已經注定了」她說。應該要看未來,我們還有孩子,失去土地這些小孩沒有家可以回;沒有土地給他們蓋房子。
似乎從文化的角度,更令她擔心的是「很多老人都不在了,不知道年輕人要怎麼生活、學習、教育下一代」。而且「老人家的話都不聽了,怎麼教自己的小孩?」她說。
馬耀問到她自己的時候,她很簡單的、笑著說「我不會說漢語,叫我去山下?」今天,IsPaparan家的人正在屋簷下杵玉米給牲畜吃。雞阿、羊阿,都走失了,只好杵來自己吃,但是今天的不是做玉米粉,只是弄碎了給剩下的幾隻雞來吃。


責任

因為某些原因,這次上山的形成只有短短三天兩夜,算是起頭。下山前,翁坤念念不忘他的承諾,要把我們從山下帶上山的二十斤糯米搗了一部份做年糕,再帶回山下給他的族人們嘗鮮。而這個時候,部落的幾位中青,要出發去開阿里山的路了。阿布娪笑說,那瑪夏的,自己的路不通,卻跑去幫阿里山開路了。
我不知道別的地方,但我猜是相似的。原住民知道自己的責任是什麼。他們知道一個家庭的需要、教育的需要,她們也知道部落、文化的需要,同時也知道原住民文化在這與山林溪流交往的過程裡,部落與自然各自的需要是什麼。
反觀我們的台灣政府,我懷疑他們說的是什麼語言,我都聽不懂。從災情傳出的第一時間,由於沒有發佈緊急命令,馬英九其實已經閃掉了自己的責任了。後來看,內閣改組很順暢的加速政府擺脫責任。如果所謂責任,只是換人,未免太簡單了。同時,對於這批山上的合法住民,政府也沒有負擔它應負的責任。用翁博學的話來說,「兩把刀架在脖子上,路不通,又逼著選擇」。公共設施設備,是政府的責任,巧的是,政府同時把自己的另一個責任像是做業績一樣的交給了慈善團體。
慈善團體本來就是這樣的,他們活在剝削理論最基礎的一層,只看見大批抽離了土地的人,活生生的送給他做工人,活生生的送給他們當績效產品。是的,我們需要房子,我們需要物資,但是,我們要決定權,不要假道德之名行壓迫之實的壓力。
災區至今仍然在等政府完成他的責任。環境,需要細緻的深刻的調查,這不是一週一個月可以完成的事;永久居所也不是三天兩週可以完成。所以,我們需要中長期的臨時安置。請注意,是安置,不是管制。政府應該要幫助日常生活機能的復原,否則原住民也會自己動手載東西下山、自己開路。別忘了,那瑪夏往阿里山的路,也是原住民從山裡盡了一份力的。


內閣改組之後,原先的霸道並沒有具體有所改善,所有的會議、行程,都還是高官的事。然而政府已經學會了進步的語言,把女性、當地代表放進去。可惜都用民代的名額填充了。
面對馬英九式的棉花糖招數,以原住民文化來進行抵抗的策略好像招數也使老了。剛開始的時候,的確需要一套語言,強調原住民的邏輯,來抵抗技術裡性的粗暴,但是漸漸的,似乎也該從原住民文化自身現代化的角度,來考驗原住民菁英的能耐了。畢竟,原住民不是遺世獨立的。原住民的菁英是與主流社會重疊的,原住民的部落是需要國家的資源的。面對文化的摧毀或重建的難題,我作為外人不能多說什麼,但是,我們必須知道,問題不是凡事以原住民為口號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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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族的一日〉
Sealed (Oct 22)
1樓
1樓搶頭香
欸
寫了文章怎沒跟我說?
我還一直等
不好意思
這次的寫作,非常不進入狀況。我的身體與精神都是。
完全沒有做好紀錄,所以沒辦法細緻的寫,就沒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