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漫遊 - 樂生，人性的試金石

November 27, 2008

樂生，人性的試金石

國家強制隔離的說法或許有點誇張，因為這並不能解釋，為何當初有許多患者自願入院，也不能解釋為何很多院民自願搬遷新大樓。但是國家利用官僚機器的綿密網絡，如狂蜂毒針般進行「歧視教育」的歷史，不但是事實，還真成功的將社會刻蝕為適合統治之樣貌。

樂生院內的患者抗爭從來不是新鮮事，從爭取投票權、改換無特殊註記的身份證，或爭取老舊房屋修繕、醫療資源，都積極表現出她們對「身為人」該有之權利的反省，歷來也都收到適當的回應，只要樂生院民維持她們身為病患的身份，不製造社會恐慌，都是政府願意的事。直到五年前，有樂生院患者開始向外串聯，不再屈從於政府規定的「唯一選擇」，當局者才發現大事不妙。

起初，當局仍舊委以和顏悅色的政務官，聽取意見並且勸說，為了扛負政治責任，只好一直更換談判的政務官。直到當局發現，支持樂生的異議者不只是要個說法，並且不願意再把苦楚吞回個人的肚子裡，於是開始改派事務官，用艱澀的技術官僚語言，用法律和科學的正當性，逼促封口。

二十七日下午，行政院前的抗爭，就是在這個層面上存在意義並且應該被重視。尤其，癩病的傳染途徑雖然尚未被醫界釐清，卻已被證明是低度傳染的疾病，其導致歧視的變形肢體，更多時候起因於營養不良、過度勞動，及錯誤診斷與治療。誠然，賠償法已經通過，並且鼓勵患者回歸社區，但政府不能迴避的責任，是它既然已讓患者用自身的青春歲月來適應院落所在的山丘，就不該再以「公」權力的名義，要「人」歸還公有地

持續抗爭表明了異議者戳到政府的痛處，質疑技術官僚以理性之名展開的「真理」。五年來，方案雖然不斷修正，卻不見技術官僚為了最初曾經說出的「無二方法」做道歉，表示當局仍然不願意真正放下手中權力，不願證明「異議者是對的」，以致於無法談妥工程期間的暫住方案，或工程之後的規劃願景。

持續抗爭所表達的，是在樂生院成立七十五年後的今天，政府當局只願意讓患者，在政府的意願內進行表述，任何超出政府所能構想的意見，都被評為不專業、不理性，甚至胡鬧、造反。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只在於支持樂生院的異議者，不願意只當個適合政府控制的人，而想從政府手中拿回親身參與決定自我的權力。

持續抗爭，正在試煉人性，它可能讓社會發現，我們實際上仍然對弱勢者抱持莫名的恐懼與歧視，因而證明了社會內部的危機重重。未來某日，換成妳與我的生活生命處於權力黑手試圖侵蝕的當口，我們可能依然會困惑，究竟妳與我的腦中所想的個人生存，比起「國家」把握的科技理性和法律道理，孰是孰非？

持續抗爭的異議行動該被妳我關心，因之絕非「樂生院痲瘋病患者」的悲慘個案，而實際是國家的各種人格分類與人群處置方式之集大成，正因為她既特殊又微小，我們不能不全力支持，讓政府知道它不是唯一、正確的理性標的，更沒有實行強制措施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