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台中「小說創作班」
「小說創作」台中班開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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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許榮哲
試著回想一下,你什麼時候活在一個空無一物,彷若外太空的地方?如果沒有,那憑什麼讓你的小說人物活在那樣的空間?
小說初學者常常不自覺就把場景忽略掉,或者僅僅只用「圖書館」或「星巴克」幾個字就把場景打發掉(事實上每一間圖書館或星巴克都長得不一樣),之所以如此,我大膽猜測那是因為在過往的閱讀經驗裡,他們曾經被人物、被對話、被情節感動過,但就是從來沒有被場景感動過。
場景當然可以感動人,以大陸作家史鐵生的小說〈命若琴弦〉為例,主角是浪跡天涯,彈三弦琴、說書維生,一老一少的兩個瞎子。故事一開始,兩個瞎子一前一後走在莽莽蒼蒼的群山之中:「方圓幾百上千里的這片大山中,峰巒疊嶂,溝壑縱橫,人煙稀疏,走一天才能見一片開闊地,有幾個村落。荒草叢中隨時會飛起一對山雞,跳出一隻野兔、狐狸、或者其他小野獸。山谷中常有鷂鷹盤旋……」
初看這個場景真的一點也不特別,似乎「荒涼」兩個字就可以簡單帶過。別急,我們繼續往下看,但在往下看之前,請先記下這句話:這篇小說的場景是有對照組的。
這一天,老瞎子彈斷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千根琴弦。他興奮極了,因為他的師父(也是個瞎子)曾告訴他,只要彈斷一千根琴弦,就可以鑿開琴槽,拿出裡面的藥方,然後帶著一千根琴弦(當藥引子),到藥鋪抓藥,到時候就可以重見光明了。
1.[ 最後的鏡頭 ]
天色漸暗,時間以五秒一格的速度前進。
太陽剛劃過中央山脈的那頭,花蓮就以驚人的速度馳向黑夜了。蘇花公路車跡已杳,空氣彷彿也凝凍起來,整個清水斷崖的海邊便只聞波瀾壯闊的濤聲。浪花彷彿也定格了,被凝成了藍絲絨上的層層白線,和萬丈峭壁底下的澎湃洶湧,形成了一動一靜的合音。
幾個工作人員隨著浪濤的旋律盹著了。其他則或坐或臥,靜靜抽菸或閉目養神,這樣日以繼夜的勞動確實夠讓人疲累的。現在,很好,大家都安靜休息吧。最後一顆鏡頭了,就讓我和攝影師轉動快門,站成兩根違逆時光的鹽柱。
方才,認真的助理跑來問我:「拍出來會是什麼樣子?」時間以每秒24格的速度前進,風雲湧動,浪花噴濺,那只是光影雕刻的記憶,標誌我輩體內異於常人的時間感。
中國時報‧丁文玲/專訪 (20080619)

地震如此頻繁的台灣,竟然未曾出現以地震為主題的長篇小說。作家許榮哲在九二一大地震六年後,著手寫《漂泊的湖》,以文學的形式,反芻這場震殤之後的一切。這部小說近日完成並出版,讓國內讀者得以用九二一經驗對照四川震災,追憶我們當時的虛無、茫然與痛苦。
「地震不是所有問題的結束,也不會是答案。」許榮哲表示,九二一震災中死亡兩千多人,直接遭遇身體或財產損失的大約數萬人,但它對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卻造成了一生都難以抹滅的記憶。「因為生活在這塊島嶼上的人連成一個集體,受傷或死去的,可能是你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但你卻會感到悲哀痛苦,或者,也跟著一起死去。」
《漂泊的湖》不直接描述九二一,整本書洋洋灑灑的十五萬字裡,只有一次提到「九二一」這個詞,但九二一卻在書中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小說內容非線性發展,許榮哲以一個災區青少年、傻子、施加家暴的丈夫等角色,採部分倒敘並帶著濃厚的意識流色彩,描述這些角色在九二一多年後仍然揮之不去的茫然。「九二一大地震之後,我們都被震碎了、分裂了也開始漂泊。地震將那一刻的時間吸光成為黑洞,人紛紛跌入、失序卻不自知。」
就像會走路的娜霧湖一般,讀書會以一種難以捉摸的狀態進行,光看綱要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
從四川地震導入,我選了一張故事太鮮明反而沒有什麼空間好發揮的照片,後來想想實在應該選第一張的,斷垣殘壁卻未見人跡的景象讓我想起望月風太郎的作品【末日】,那差不多就是大眾對地震的慣有認知。
於是,多數人都先在心中繪下921的草圖後才開始閱讀【漂泊的湖】,並嘗試將這部作品套進自己對地震的固有認知中,崖中學的哈勇的確是921下的產物(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呈現),但傻子卻是從921地震拖曳出的一條長線,繞了好大一圈才又跑回921皺摺出的波浪路上,而傻子繞路的過程已完全推翻讀者所構出的地震草圖,在921外灑下一大片想像。
想起【末日】中場景,不管是在身上塗滿顏料起乩般的信雄、抑或口口聲聲念著「龍脈」的怪人,這些不合理都被「災難」的降臨合理化,「災難」可以將不可能化為可能,也可以將單向流動的時間切割磨平重組折疊。
也就是說,在看書的過程中才漸漸發現:主角是傻子,不是哈勇;主角是時間,而非地震。地震只是將哈勇與傻子兩段故事串起來的橋樑。在我的記憶中,「時間」擁有數種存在的方式,它可以放慢、加快、靜止甚至消失,但我還沒遇過交錯疊合或斷裂的時間,而這樣的雙重時間正是傻子時鐘、Z淑美老師與並置在波浪路及教室中的哈小勇存在的狀態。
有個朋友告訴過我,一個好的「書評」或「讀後感」是必需要能夠讓讀者看完之後,跳著腳尖叫說如果不敢快去買來看就會死的(同理可用在任何影評樂評,當然反之亦可),這句話讓我一直對寫心得有種恐懼感,如果一本好書或好電影卻因為這樣而毀在我的手上,那我不是罪該萬死嗎?(事實證明我並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
這個恐懼在《漂泊的湖》面前更加巨大了,因為這是一個這麼會說故事的人所寫的小說,又有什麼文字可以比閱讀這本小說更來得深刻的?老是被小說家平日講的白爛故事唬弄得神魂顛倒的我,光是翻開自序就又陷進去了,小說基本上如此迷人,更別說我還能寫出什麼與眾不同的感想了。
和翻開書預期的大浩劫不一樣,讓我不禁要佩服小說家這個切得巧妙的時間點,不需要去展現大地震究竟有多恐怖,真正重要的是人心,時間也是,秘密也是。
很多人都在講時間,這本書裡不斷出現的時間,流動的時間失去的時間,而我偏要講祕密,也是書裡最吸引我的情節。
大地震隱藏了某些秘密,例如哈勇帶回來的禮物是什麼永遠不會知道了,母親的那個惡的念頭會造成甚麼結果?哈林斯弄清楚兒子媳婦的死因之後呢?我們再也無法得知結果只能想像了,一切都在地震之後被永遠的隱藏,而當然大地震也誕生了某些秘密,母親和哈志遠的新名字讓他們可以好好活下去,哈林斯也不需要去接受真相,所以我們能說一切是毀滅嗎?

那是2007.10.4的關島,明天我們就要在這兒的德安納羅戒指教堂結婚了。
結婚前一天,慌慌鬧鬧的婚禮彩排完,我們便急忙搭公車到Greyhound Park(灰狗公園)賽馬場──既然明天就要拿一輩子來豪賭了,那今晚就去小賭一下好了。
到了賽馬場,馬經連翻都沒翻,我就指著前方垂頭喪氣的2號和5號:「就這兩隻了!」
「等等,有沒有搞錯……」
「沒錯,就那兩隻尾巴拖地,臉色蠟黃,骨頭一副快要散掉了那兩隻。」
「你最好有個漂亮的理由。」
「十賭九詐,我們不能不防著這些每天在這兒轉圈圈的老江湖狗兒。」
就這樣,在我頭頭是道的胡說八道之下(其實是網友們的過來人經驗),我們挑了最沒精神的兩隻狗兒下注。
*本文爆雷,未讀完小說者請勿接近。
封面設計是平均律工作室,「They got it !」,我也覺得封底要用綠色:這本書給我一種山頂上的小學剛結束結業式,兩個小男孩在一個廣大無垠的草坡上,一個吹笛子,有舒服的風吹過,另一個靜靜聽著,感受風,眺望山腳下像小模型一般的都市建築,那樣的感覺。悠閒。童話。
我收到書的時候很開心,打開書來看也有幾年前在看「海邊的卡夫卡」那種迫不及待。私底下我都叫榮哲儀婷為「黑暗之心夫婦」,在寫作會分享作品心得時,一開口就是一個又一個的震懾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把我捲進另一個世界,舉重若輕,真是落葉飛花皆可傷人。(噗,我會不會太狗腿了~不過是真的!)特別我又更喜歡榮哲一些,因為我起初並不太會欣賞小說的美學,對我來說好看、有趣的小說就是好小說,而榮哲的小說就是那種很有趣、很白爛的小說,一點都不無聊。網路小說大部分都能做到有趣,但他又比網路小說作者給得更多。
我喜歡封底的顏色,封底的設計──竟然有人把結局先寫在封底。(這個設計後來被證實是個失誤,並不是刻意安排的,讓人很傷心XD。)一開始看到封面標語「台灣第一部描寫921大地震的長篇小說」,但是看完之後,作者所講的卻是別的事,我也覺得「內容物與標示不符」,有點失望;兩個故事的連結性如果再加強會更令人感動。我在看第二遍時,也覺得瓦歷的成長故事太緩慢了(第一遍卻不會),但我又以為,動力的缺乏讓整個情節沉靜下來,不就和小說結束時瓦歷自己說的:「時間消失了。」「當你專注一件事的時候,時間會害羞的躲起來。」緊緊相扣嗎?讓我想起夏目漱石「我是貓」的速度感,不是一年一度十天遊歷八國的緊湊旅行,而是每日午休例行的森林漫步。
我以為本書處理的一大重點,就是「時間」。「小說時鐘」不是還在讀者的腦海裡嗎,漂泊的湖裡Z淑美老師還有夸父般的瓦歷就不斷拋出時間的命題。說實話,「小說時鐘」、「時間考題」迷人精采,但我仍不清楚「時間的背叛」及「時間的靜止」究竟指的是什麼,也許作者能給我們更多的提示或解釋。對我來說,時間的背叛或時間的靜止不是重點,「事實上,世界上根本沒有時間這種東西」,時間是一種度量衡,我在乎的不是時間,而是記憶。
做廣告的常會嘲諷自己死後會下十八層地獄,那是因為我們常必須將商品其中一個微小的功能,以能夠被注意為前提,將其用力放大成史上最強、神乎其技的賣點。
我所讀到「漂泊的湖」的核心,跟封面文案用力放大的點,似乎也是兩碼子事。
「兩個從921大地震裡逃出來向我們報信的人;台灣第一部描寫921大地震的長篇小說……」當然書裡不外乎提到了921大地震,那或許是其中一個牽動故事,且無法抹滅的時間點,也或許是作者用來使幻術的施力點,但我卻感覺其中還有更強大的核心埋藏其中。
就像書中的幾個人物背後,都懷著一個屬於自己的秘密……
哈志遠的秘密是他的ㄕㄚˇ ㄖㄣˇ ㄇ一ㄥˊ ㄉㄢ
榮哲兄:
不好意思在參加讀書會前沒看您的新書,辜負您的期待,只好事後努力。零碎說一些感想好了。
首先是大家都蠻喜歡的哈勇部份,我也覺得蠻喜歡的。原因是那個哈勇篇整篇是一個非常貼近那個我認識的你的形象。
在讀書會中聽說這篇也是趕稿下的產物,出錢的大老闆應該是國家吧,讓我覺得那個被拍攝做作地演出的小孩,其實是趕稿作家的自我投射,那種對讀者說故事的姿態,也和平素你的口吻非常相似,裡面的思考想法其實是最接近那個拋開小說詭計以及某些更偉大的使命感之類的東西之後,比較真誠樸素的自己。
而我在寫作會之前接觸的最早也是唯一的文藝社團裡教我評判作品最至高無上的標準是誠意。哈勇篇或許你覺得是一個簡單的無太大藝術價值你隨便都可以寫出個十篇八篇的東西,只是為了圓謊,並沒有賦與太大的什麼意涵設計之類的,但讓我覺得哈勇就是許榮哲,哈勇的想法,或許因為你是許榮哲自己,你不覺得有什麼特殊,但我旁觀者,我會覺得這是了解實際的你的一個呈現。
不管教室內上課的人,還是教室外參觀的人都說: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個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有關。只有我一個人認為真正的關鍵是──時間。
──《漂泊的湖》
時間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五月初的時候,封面上寫著「台灣第一部描寫921大地震」的長篇小說《漂泊的湖》悄悄在台灣書巿上架了。路過的讀者瞄到封面上斗大的921字眼時,恐怕也不會有人因此而停下腳步,把它拿起來翻一翻,因為此刻距離那個曾經讓每個台灣人都流淚的921大地震已經將近九年了,時間已經將它模糊成一片身後的風景了,沒有身臨其中的人,恐怕已經說不出任何一個關於921大地震的完整故事了。
巧合的是《漂泊的湖》出版不久之後,大陸四川就發生了比台灣921大地震更慘烈的大地震。突然之間,台灣人對921大地震的印象,藉著不斷重播的電視新聞一幕幕甦醒了過來。
美國小說家馮內果寫過一本叫做《時震》的小說,核心概念大體是:如果時間就像空間一樣,發生了類似地震的狀況,導致時間重來一次,那麼所有的故事情節就會再重複一次,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動。就在坐滿人的《漂泊的湖》讀書會現場,我想起了這本小說。同時想著:如果時間重來一次,小說家依然會如此書寫這部小說嗎?小說的主要人物依然會是這個模樣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畢竟馮內果說的也沒有人經歷過,也是他一手唬爛出來的。
不過對於《漂泊的湖》裡的所有人物來說,時間無法再重來一次了,尤其殘酷的是:這還是發生在小說世界裡。相對於我們血肉完整存活於現實世界之中,時間的不可逆轉對所有人來講都是個不須言明的常識和經驗——所謂的「前」女友或「前」男友不就像電視劇裡的徐志摩煽情地說「回不去了」?所以人們發明了許多方式讓自己可以偶爾假扮上帝,而書寫正是人們幾種有效抵抗(或說麻醉自我)時間感的古老方法之一。
我始終記得小說家的絕妙短篇〈小說時鐘〉(儘管被某大春小說家說矯揉造作、某天心小說家說太像小說宣言)描述關於重播車禍的段落——事件早已發生,重來一次的時候卻可以倒數計時「等待」車禍的到來。就像閱讀《漂泊的湖》時的感受,我早在閱讀之前就知道這是部書寫大地震的小說,而所有情節的動力馬達就是在大地震發生那一刻開始啟動。但小說最終會走向什麼地方去?
說到地震,能寫些什麼呢?特別它又是島上人們親身經歷的慘痛記憶,小說家還能玩些什麼把戲?就我個人對小說家的側面瞭解,至少他老家台南距離當時的震央有點遙遠,他也沒有什麼親人就此消失不見——那還可以寫些什麼?小說家必定看過大地震的賣座紀錄片《生命》,相較於影片裡的親歷者與倖存者的巨大傷感,小說家應該和他們比賽悲傷嗎?那小說就沒有書寫的必要了。因此小說無法從空間切入,而必須從時間著手。
小說出版後不久碰巧發生了四川大地震,每每我聽到這些新聞報導都不忍多聽多看,那實在是一場規模太大的毀滅事件。當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都被傾倒成一長串的統計數字時,這些人就是真真確確地死去了,而沒有人在乎他們曾有的興趣、夢想或希望。因此一開始聽起小說家講述他的小說即將書寫大地震發生時被震掉的「善念」與「惡意」,我就開始急切期待這本小說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