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艱辛的有機路
■苦勞報導2004/07/26-1
「從小幫忙爸爸做農，跟著施肥、噴農藥....，我對農藥很敏感，灑過農藥後，很容易覺得不舒服....我常想，能不能有別的方式，想試試其他方法來做農」，說這話的是曾啟尚，美濃客家人，輪廓深邃，捲翹的鬢邊閃爍著與47歲齡不太相稱的亮白，一身壯實與深棕紅的膚色，明白刻寫著陽光與泥土的洗鍊。
「我的身體不是很好，個性也不擅於跟太多人打交道.....我的想法很簡單，我想追求健康自在的人生，做農的勞動很適合我……期待有機農業能維護生態平衡，也是一開始的理想。」說這話的叫古文錦，六年三班的台大經濟系畢業生，膚色比起啟尚或一般久年日曬的莊稼漢來得淺，一開口，斯文氣自然流露，俐落的平頭加細框眼鏡，襯托出一股獨特的青年味道，旗山客家人。
啟尚與文錦是旗山社大有機蔬果栽培班的同學，「濔濃有機米」，是兩人合作生產有機農產品的初試啼聲之作。
【這一期米就是那個益全香米】
拐個彎，先介紹「瀰濃有機米」的品種：「台農71號」，又稱為「益全香米」。這香米，大有來頭，去年的大學指考，驚嚇到許多考生的作文主題「香米碑」就是這款香米。被視為「革命性品種」的「台農71號」，是農委會農業試驗所以台梗四號和日本絹光米進行雜交試驗，花九年時間育種而出，準備加入WTO的稻米市場後，用來迎戰泰國Jasmine香米、日本越光米的頂級稻米。為了紀念長年奉獻研究導致積勞猝死的研究主持人郭益全，農委會又以「益全香米」命名推廣。
參與育種的研究員表示，「台農71號」不僅是20幾年來農試所自行雜交育種成功的第一個稻作新品種，對台灣農業界來說，也是首度跳脫舊框架，以品質而非產量或抗病性為主要育種目的新品種，此外，「台農71號」的栽培管理方式與一般米不同，例如氮肥施用過量，植株容易倒伏，嚴重的話會沒有收成。因此，「益全香米」栽種方法不適宜再循舊有模式，市面上，大部分也以有機方式栽植。
從2000年成功育種，農委會推廣種植至今，全台主要農業區如苗栗、中彰雲、高屏以及花東地區，都可以見到益全香米蹤影。益全香米本身有多大魅力，能不能引領台灣農民叱吒高價米市場，至今還是未知數。但暫名「濔濃有機米」的益全香米，品質確實令人驚豔。一掀開飯鍋，濃郁魅惑的芋頭香迎面撲鼻，直直勾引你的心跳；一粒粒身形圓潤、晶瑩透亮的米飯，看了彷彿暑氣全消，而充滿彈性與活力的超Q口感，一咀嚼，立刻領受到，原來自己的齒舌唾液相依相扮、分工無間，竟有這般美妙的快感……「濔濃有機米」絕對令你驚豔，驚為天米！ 【結緣在反水庫運動】
吃過瀰濃有機米的朋友，都讚不絕口。自己種的米有多好吃？啟尚與文錦臉上都笑得靦靦，但顯然心裡有數。兩人倒也爽朗直言，選擇益全香米作為兩人合作有機農業的第一步，其實是因緣際會的選擇。那是今年二月，當兩人決定聯手種植有機米，已經是一期稻米春耕末期，該插秧的田都插秧了，育苗場的秧苗也賣完了，兩人向農改場討教一番後，決定採用屬於早熟種、特性又適合有機農法的益全香米。「插秧哪一天應該是2月25日，那時我們才認識不到兩個星期」文錦回憶。
原來，這對青壯搭檔雖然同是生長在好山好水的美濃鎮，同參與過反水庫戰役，追溯起來還有點遠親關係，分別從台北、鳳山回鄉務農，也有三、四年，但直到幾個月前，對彼此，兩人都只是「聽說過這個人」。今年二月，旗美社大、美濃愛鄉協進會一些朋友牽線見面，兩個志在有機農業的歸鄉人，一拍即合，決定從有機稻米開始。
【抗壓搞有機】
啟尚年輕時在鳳山搞建築工作討生活，農忙時節才返家，多年一直是愛協的忠實義工。八、九年前，建築不景氣，讓他體認到僱傭關係的脆弱與由不得自主，換過幾次跑道後，四年前，決定返鄉務農，種稻、香蕉和菸草，「這幾年，我們從啟尚哥那邊認識許多菸農，到美濃菸業與產業文化，有更深刻的理解」現任愛協總幹事溫仲良推崇地說。只是，返鄉務農，父母不置可否，但堅持有機耕作，卻為啟尚換來肩上滿滿的甜蜜的負荷。「什麼叫有機...」、「種田種了幾十年，還要你來教我？」老爸爸一開始就不以為然，「還要帶著大學生種田...」跟文錦合作後，老爸爸又一陣質疑。
「從小幫著家裡做農，都是父母在作主，大家只能跟著...對我來說，從鳳山回到美濃，才是真正開始學習做農，可以自主一點地決定一些事情」啟尚有所感觸地說。決定了，就是不斷學習走下去了，除了家裡四分地的農作勞動實踐，平時常翻閱豐年、農訓報導等農業雜誌或書籍自習，旗美社大一開辦有機蔬果栽培班，就去報名。
老爸爸的不以為然，不是否定兒子的努力，更多是反映了對暴烈的市場的不安「有米機耶，要賣去哪裡？賣得出去嗎？」，更直接的，是心疼兒子的辛勞。今年的一期稻作期間，知道啟尚準備親手割除田埂邊的雜草，70多歲的老爸爸前一天早上自己背著農藥桶到田裡「代勞」了；有機推肥價格高，施灑工程又耗力，肥效緩慢，顧不得兒子才悲憤地抗議過，老爸爸又自個兒默默地幫忙先施了化學肥料。「我實在很難過，也有一點點生氣，但我知道爸爸是捨不得我種得這麼辛苦....」說著，啟尚哥眼神轉投向遠處，聲音悶悶的。不得已，那塊地只好放棄有機農法，「爸爸施過肥、噴過農藥的，是我自己家裡的四分地，本來打算自己種的，後來跟文錦合作的一甲地是我們一起租來」啟尚釋疑著。
旁人猜想，系出國立大學的文錦，返鄉搞有機農業，壓力肯定不小於中年轉業的啟尚，村裡人看他穿雨鞋在農地勞動，嘀咕地說「應該穿皮鞋的，跑來穿雨鞋，根本穿錯鞋了」。不過，「我讀過一些文獻，也估算過多種作物的經濟收益...」、「回來做農，我覺得很自在，在外面上班不太適合我」這個六年級前段班的莊稼漢雙手交叉在腦後，微笑著說。
三、四年前決定返鄉，文錦父母和啟尚父母有類似反應，除了反對文錦放下筆桿拿鋤頭，也質疑有機農業有何生機。之後，文錦也拿了家裡的幾分地，從有機茭白筍開始摸索起。即使面對媽媽一邊自動幫忙除草、施肥，一邊怨懟「你回來種田，根本是苦到我」，「我覺得有時候我媽媽自己應該看開一點」對父母的「援手」，不同世代的詮釋有部份的差異。「我覺得不需想太多，有些事情，時機到了自然他們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文錦似乎眼見搭檔的焦慮，有些語重心長地說。
【慶豐收與市場挑戰】
今年6月5日，啟尚與文錦的稻子收成了，他們特地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割稻子比賽，許多朋友攜家帶眷參加，重溫腳踏實地、流汗收割的農家樂。剛收成包裝完成的瀰濃有機米，一甲地的乾穀產量大概4200公斤，而一般稻米一甲地可生產約七、八千公斤的乾穀，文錦表示，為涵養土地，施用有機肥，讓稻子在最好的環境生長，他們讓秧苗與秧苗之間的行距加到最大，以致於產量較小。再經過加工過程的東篩西減，最後的包裝的白米剩下3000公斤左右。
只是，再怎麼篤定的實踐，兩人的勞動成果，仍無可避免得面臨「市場」機制挑戰。一公斤米的價格該怎麼訂？日本越光米一公斤四、五百元，大有人買，但台灣米，恐怕只有池上的最頂級米才有一公斤一、二百多的行情，何況那也是在一定的生產規模條件下！高價的有機米鄉下人怎麼捨得買？只準備賣給都市的中產階級嗎？該不該交給大資本的連鎖通路嗎？不然的話，如何可能接觸到消費者？而有機米的行銷推廣又可以怎麼與社區結合？
面對迷茫的市場考驗，啟尚與文錦表示，瀰濃有機米不打算走一般市場通路，生產成本高、缺少價格競爭力固然是一大考量，對現在主要的大眾市場通路被財團資本割據，他們也有相當警覺意識。此外，有機認證機制浮濫，偷雞摸狗的有機農產品，比比皆是，因此兩人嘗試想提出「生產者認證」，他們強調「消費者可以先認識我們，認同我們的生產理念，再來買我們的米」兩人幾乎不約而同挺起胸膛，瀰濃有機米的每個生產流程絕對都符合有機健康與環保標準。
啟尚與文錦更期待，如果他們的勞動產品與生產理念能成功地得到消費者認同，接下來想嘗試推動有機農地認養，消費者可以參與監督生產過程，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強化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連帶，幫助生產者免除通路剝削，對生產者也多一份經濟保障。
【有機，環保，社區運動】
旗美社大副主任張正揚與社大的工作同仁，從啟尚與文錦結識到合作實踐有機農業，跟著兩人一路走來，目前，儼然成了有機米銷售的主力團隊。包括在地社區、鄰近鄉里到高雄市都會區，透過在地 NGO組織；如八色鳥協會老師們的社群網絡，以及各社大的公共論壇與交流活動，一公斤裝與三公斤裝的米，一包包銷售出去了。張正揚強調，這樣走透透的銷售活動行程，雖然辛苦，但一場場的說明，是讓生產者與消費者一起認識有機農業與關愛環境生態的學習過程。
與啟尚文錦都相識多年的溫仲良也肯定，有機農業與這塊土地的環境保護、生態平衡相扣連，這樣的生產方式，若能擴展開來，或許能為美濃農業發展與社區經濟走出一條生路。他曾構想，一公斤小真空包搭配美濃社區導覽手冊製作成精緻的包裝禮盒，訴求高消費力的都會人口，讓健康、環保的有機農產品與社區觀光產業相互為用。
不過，除了批判市場通路的剝削性，溫仲良對有機農業認證機制，也相當保留。他認為，除了認證機制浮濫、相關單位稽查不周，認證標籤容易往往抹殺掉生產者的角色，而成就了認證機構，且目前農委會委外的認證機構，多帶有宗教色彩，這與大家寄望發展有機農業的運動性格有所差異。
對於認證，張正揚的態度並不排斥，他認為認證標籤可以擴大與消費者的接觸面，但他同時強調，那並非有機農業的重點，更重要認證應當來自消費者的監督與信任，同時在這樣的基礎上所發展起來的，消費者與生產者的交流與支援關係。曾擔任愛協總幹事的他站在產業與文化的角度強調，有利潤的農業生產，與客家文化息息相關，例如客家伙房空間文化，與農業生產環境、勞動作息方式，密不可分。他強調，所謂客家文化不只是要「保存」，更期待與跟進步的有機農作結合，動態地發展下去。
瀰濃有機米上市了，一公斤裝售價一百元，雖然價格似乎不那麼平易近人，「賣得出去嗎？夠成本嗎」有機米再健康、再環保、再好吃，老爸爸再肯定，也問得實際，「我回答說，賣得完，就能小賺一些」啟尚微笑著。張正揚樂觀說「這一期是沒問題的」，他還打算帶著社大團隊往台南市邁進。不難想像，「瀰濃有機米」這條路，必然漫長艱辛，也必須不斷嘗試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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