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札記之二...從混亂到清楚
從混亂到清楚…
921地震發生當時,我跟台灣許多民眾一樣,終日守在電視機前,盯著來自災區的連線報導,這時候,我才知道台灣有一個叫做「中寮」的地方,我對中寮的第一個印象是--電視機裡面,永平村村長在倒塌的房子前焦急地對著電子媒體大聲求援的畫面,那好像是地震發生後的第二天,永平街傳來死傷慘重的災情,當時,救援的機具不夠,有許多人被埋在瓦礫中,居民苦等不到機具進來,只好徒手挖掘埋在鋼筋水泥堆裡的親友…當時,看著電視螢幕的我,也跟著心急起來,可是,卻怎麼也沒想到,不久之後,我就拿著攝影機站在永平街上。
921地震後的第十天,我來到永平街,街道二排房子的一樓被震垮,望過去,只看見一個個垂頭的招牌抵著地面,觸目所及盡是斷垣殘壁,四週毫無人跡,一片死寂,安靜到連風吹的聲音都聽得見,我邊走邊擔心著,到底有多少人喪命啊?!
後來,在倒塌的樓牆上看到居民用厚紙板臨時克難地寫著:『王××,一家平安,現住中寮國小帳棚,請電0934××56××』這些用原子筆寫的字句,讓人看到了生命還存在著的痕跡。
這是一種很難以形容的感覺,安靜地出奇的街道反而讓人更心慌,更焦急,走了一圈之後,我們終於在國小操場以及河床旁邊的空地,看到倖存的居民暫時搭起來的帳棚,心裡安定了許多。但是,整個中寮鄉那麼大,應該有很多偏僻的村落災情還沒傳出吧?懷著這樣憂慮不安的心情,我開始認識中寮這個地方。接下來,整整一個月,怪手及拆除機具進場,整條街充斥著拆卸鋼筋水泥硿隆硿隆的巨響,空氣中瀰漫著厚厚的沙塵,…我無法思考太多,只是任憑攝影機不斷地運轉,因為我覺得這段時間,街道改變的每一個畫面都是歷史鏡頭,我只覺得一定要把這條街,地震後倒塌、拆除到夷為平地的過程記錄下來,深怕稍一疏忽就漏失掉任何一個記錄下永平街災後變化的重要時刻。就這樣,我帶著攝影師,每天穿梭在永平街上,白天拍街景的變化,空檔及晚上的時間便到帳棚區做居民的田野採訪,一直到1999年11月初,永平街拆除乾淨,我才開始轉往其他村落做田野。

然而,地震發生已經二個月了,這二個月以來,我每天除了急急地拍攝永平街的改變和做一些居民粗略的田野之外,對於自己想要在中寮這個地方拍攝什麼卻找不到方向?找不到主題?我開始不想進去拍攝,因為我不知道打開攝影機我要拍什麼?迷惘和焦慮籠罩著我,直到12月底的某一天,我想起中寮的天空,我終於知道我要拍什麼了!
以下是我在2000年初所寫的拍攝主題報告,從這一篇報告中,大家可以看到一個作者從混亂到釐清拍攝主軸的辨證過程---
尋找原鄉的中寮人(在中寮相遇的前名)
■本集想要表達什麼?紀錄的主軸是什麼? 1999年10月~11月---混亂
在這一集裡,我想拍出中寮人尋找失落已久的原鄉的情感與行動...
紀錄主軸是一群對家鄉有許多情感,對家鄉改變有許多夢想的年輕人
在重建的過程中,他們如何編織夢想?如何實踐?〈主動積極地參與重建,做為外來團隊與居民溝通協調的窗口〉如何用行動重建家園?
■思考過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思考與改變?
地震後十月初,進入中寮,首先我被永平街全然的破壞深深震攝,然後,喻肇青的重建團隊進來,這時很亂,大家都在尋找切入的點,重建團隊也在摸索,而因為交通一直不便的關係(註1)我們大部分的時間只能停留在永平村。
一直到11月初至11月中,才開始關注到和興村這些靠山村落土石流的問題....
11月中旬 找不到主題,不想進中寮
可是,到這個時候為止,中寮這集的主題到底在哪裡?我仍然找不到?我有點焦慮,甚至開始不想進中寮拍攝….
12月 試著空白,重新田野,尋找主題
12月初,開大會討論(註2)每一組目前的拍攝狀況,我跟寶蓮(初期的攝影師)試著將我們進中寮的過程,階段做簡單大段的剪接。但是,仍然找不到主題,這時候我想到,會不會是我對社區工作長久的厭煩與偏見造成我的阻礙?(註3)
〈因為覺得自己夠瞭解了,而不願意再去碰觸〉使得我本能地將重建團隊的田野落掉而不去深入瞭解,這會不會是我找不到主題的原因呢?
於是,我決定讓自己放空,重新跟重建團隊深談。後來,我特別跟喻肇青和小非談過一次,並且試著將主題拉成三條平行的軸線--
.1.鄉、縣〈中央〉重建政策 2.重建團隊 3.居 民
於是,我們又花了一個禮拜跑遍永平的組合屋,做居民的田野,並且,依居民的內在〈有無重建想法〉與外在〈目前的生活型態,房子全倒,半倒〉做採樣,進行廣泛性的田野。
12月底 重新釐清自己的感覺 找到主題
快到千禧年了,上述的田野已經跑得差不多了。但是,我心裡仍然有些疑惑,仍然覺得缺乏動力,總覺得要做的這個題目,浮浮的,像飄在天邊,我內心一點也不踏實!
這時,製作人--吳乙峰剛好要跟他的執行製作以及剪接師--錦慧談他拍攝的那一部片子的企劃案,邀我也一起聽,當時,我提出我現階段的疑惑。
在討論中,我們談到現實的自己跟真實的自己,它逼使我去想,比較開放地去想我對中寮這個地方的感覺!
這時候,第一個浮現腦海的映像不是地震,而是中寮滿山滿谷的高壓電塔。
這個影像一直很吸引我,我甚至還要立翔(『在中寮相遇』第二階段的攝影師)開車帶我們到所謂的中寮開閉所--台灣南電北送的重要樞紐去看看(註4),一到現場,哇塞!開閉所很恐怖,好多巨大的電塔,很像科幻片一樣的場景,這些電塔像怪獸一樣,突兀地矗立在跟它背景很衝突的中寮農村景觀上....

我心裡想,中寮人為什麼可以忍受十幾年?為什麼沒有聲音呢?想到這裡,突然,我腦中浮現出兩個人--
義和村帶領居民抗爭垃圾場的村長--張明樹和八仙村在鄉公所民政課當科員的廖學堂,他們二個人是我在田野過程中,遇到敢於表達,並且對鄉中事物勇於付出行動的人,當初覺得不想拍中寮,卻一直沒有放棄,就是因為每次想放棄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想到這二個人??
於是,我以三至四天的時間,再次做田野,田野的主題鎖定在—
問這些年輕人對家鄉的感覺?對高壓電塔的想法?
對中寮以前的景況和現在的景況的比較,看到這樣的改變,自己的心情....
這樣幾天的田野下來,我有一個感受--
那就是,中寮人心中的『家鄉』早在地震前就消失了! 這次地震雖然死傷慘重,但是對中寮而言,或許是一個改變的契機!重建過程真的很困難,但是,只要敢去夢想!敢去幻想!就有希望!他覺得人生有一半要活在夢裡面才是最美的! 我覺得電塔是一個象徵的影像〈如同前面所述〉,我想拍中寮各種角度的電塔映像--密密麻麻的電塔,巨大的電塔,渺小的人走在或騎車在佈滿電塔山路的景象….各種形式角度的電塔空景。對於這空景,我的想像在將來很可能會用在過場或上說明字幕談政策或鄉重建政策的粗糙,或是人物內心意境的呈現上…,我想用這些畫面來呈現我的感覺! 我將鎖定八仙義和及永平三個村裡的居民,並且針對他們的生活及參與重建的過程做比較細緻的記錄,我目前有個想法,想把這些居民重建的生活改變與這群年輕人對家鄉的情感和心情對剪在一起。
『家』有無形和有形,心裡童年回憶中的家鄉美景是無形的,也是廣義的家園,她扣住人內心最深的情感和記憶。地震震毀的,雖說是一棟一棟的家,是看得到的建築物,但是,內心的家鄉〈中寮〉早在地震之前就被快速的工商業發展,241座高壓電塔,垃圾場以及地方樁腳文化消毀了!
跟台灣很多鄉村一樣,中寮無法逃開沒落及人口外流的命運--因為是少數、因為比較沒聲音而被犧牲的命運,因為北部大量的工商業用電而犧牲中寮美景;犧牲中寮人可能因為電塔所造成的健康傷害;因為多數人的利益而犧牲少數人是資本主義發展的邏輯,面對這樣強大的力量,一座座巨大的電塔,就像資本主義,國家機器,地方政治樁腳勢力的化身,疊影在每一個中寮人的身上!
可是,我在中寮看到,縱然你如此強大,我仍舊與你抗衡的孤獨之聲。
他或許是狗吠火車〈個性火爆耿直,抗爭垃圾場興建的村長--張明樹〉,或許是夸父追日〈夢想用賽鴿獎金選鄉長、民代的怪手司機向敏志〉(註5),或許是編織夢想〈做夢,想把荒廢農地規劃成假日保育農場,振興中寮產業的民政課課員--廖學堂〉,這些少數的孤寂之聲。
這些年輕人的單純和夢想,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有些夢想真得很難達成,而且一想就知道無法達成〉但是,我卻同時被那種憨直的人性所吸引,它讓你覺得人有夢想很美!
我想記錄這群人尋找夢想,實踐夢想的過程和心情--
這個夢想,並不一定是真的蓋了農場或是真的當上鄉長,那是一個象徵--象徵他內在情感的心情--一個想要改變家鄉的心情和希望!
而我覺得,他們在重建過程中與重建團隊合作,協助村民重建家園,所付出的實際行動就是他們實踐夢想的一個過程--而這樣的過程,將在我鎖定的一,二位八仙村及義和村房子全倒卻對重建參與強烈的居民身上看到,從這些居民把房子從無到有,再次建起來的過程中,看到這群年輕人對家園(家鄉)夢想的實踐!
就像我採訪的另一個年輕人--廖光正所說的---
■感受特別強烈的影像,目前所思考到有哪些影像,可能用在什麼樣的表現形式?
關於電塔的影像
甚至可以請主角騎車在滿是電塔的山路....
問居民找到拍攝的景點之後,做實際的戡景再拍攝。
■居民重建家園過程的影像
備註:
註1:地震後的二個月,全景分成七個小組到災區各地進行田野調查,當時,只有二部車子的全景都必須調用同事的車子應急,但即使調用同事的車,交通工具仍然不夠,再加上我與前期的攝影師--寶蓮二人當時都不會開車,所以,每次進中寮都是搭馮小非的便車從台中進中寮,一到中寮,小非便把我和寶蓮放在永平街,然後她便到別處採訪寫稿(小非當時在台灣日報當記者),黃昏截稿時要回台中時再到永平街來接我們。
註2:全景在進災區進行田野調查之初,大約每一個禮拜都會開一次會議,討論每一組的工作狀況,並開始確定每一組的記錄主題。
註3:921地震發生之前,我在全景的工作除了拍攝過「生活映像」及「拜訪社區」系列中幾部紀錄片之外,不拍片的時間,我負責的工作便是紀錄片的社區推廣。曾經,為了瞭解台灣的社區生態,我花了許多時間認識各個社區團體,也參加各種不同議題的社區座談,吸取社區發展的經驗,然而,卻也看到台灣社區發展與社群之間的瓶頸,而這跟人的文化以及政府由上而下的社區政策有很大的關係…那一陣子,我對這樣的狀況感到非常不耐而心生疲乏。
註4:中寮開閉所就是中寮變電所,為何叫開閉所,不叫變電所呢?張明樹說,當時,台電為了降低老百姓的戒心,怕老百姓抗爭,便以開閉所這樣的名稱來稱呼變電所。
註5:向敏志是我拍攝過程中一直有進行記錄的一個對象體,後來,在影片中沒有把他的故事剪進來。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我與中寮的相遇--文/黃淑梅 Next in This Category: 另一個開始—文/黃淑梅


1樓
1樓搶頭香
這些文字是一個作者內心的精華和昇華
看完之後
覺得受益良多
星期六不能再遲到了
我一定要,一定要
搶到一個位子
^^
2樓
2樓頸推
Joy Faith
感謝妳的回應
這次一定別再遲到囉
淑梅
3樓
3樓坐沙發
導演你好
妳的文章讓我很感動
我是中寮人
現在在台北唸書
妳的文章讓我回想起好多事情
3/18的加映我一定不會缺席的
謝謝你幫中寮鄉做了這麼棒的紀錄片
如果沒有你
或許大家還不知道有中寮這麼一個地方的存在
:)
4樓
福樓
TO egospirt 和kiki
其實拍攝記錄的我才是收穫最多的人啦
在拍攝中寮這幾年的過程
讓我的生活與生命經驗豐富許多
是人生中一段很棒的記憶
謝謝你們的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