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隆冬 滿天亮晶晶的星星(4) :群芳譜

如果明星常能代表一時一地大眾認同的理想人物，那麼那些記憶中的80年代香港女星們，一定或多或少能夠投射出當時香港的社會取向。

1970年代以前的邵氏女星來源橫跨中港台，審美標準仍帶著舊上海的餘暉，葛蘭林黛尤敏葉楓清一色是南來燕。本地廣東人則有他們的南紅白燕余麗貞。戰後香港土生土長的維納斯，要遲至80年代才隨著爆發的大都會浮出水面。

潮來潮去，80年代香江美女其多，其中鍾楚紅、夏文汐、柏安妮、林燕妮，及一票台灣過江女星，也許可以代表新香港的幾個典型。



80年代香港影壇的首席女星當推鍾楚紅莫屬。鍾出身於TVB主辦的香港小姐，其後進入影壇主演許多賣座電影，如秋天的童話、鬼新娘、縱橫四海等，都是我童年印象深刻的經典。

我記得小時後家人都說鍾楚紅不漂亮。與傳統女星相較，鍾楚紅五官並不精緻，招牌的大捲髮簡直是藍毓莉之類的艷星造型。對我來說，如果鍾楚紅創造了一種新的審美觀，那便是把「美女」的定義由雲端拉回現實。

過去的女星們是貨真價實的「女神」，尤敏、葉楓等人深目高鼻的形象，恐怕不容易在現實生活中輕易找到投射。稍後一點的林青霞，她的美麗也是無庸置疑的，如果電影是為大眾圓夢，那麼過去觀眾的夢想似乎都是遠在天邊，臨水照花的仙子。

然而80年代的香港影視圈活躍的女星，不管是鍾楚紅、梅艷芳或張曼玉，都是活力洋溢，充滿現實感的「鄰家女孩」。隨著媒體的發達，個人特色開始凌駕傳統審美標準．所以美的定義開始擴張到「有型」、「鬼鬼口地」(有外國特色)、「性感」…。於是，華人世界首席女星不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林青霞，而是來自香港熱情奔放的鍾楚紅。




鍾楚紅曾來台拍攝知名化妝品廣告，廣告中的她穿著性感短裙，對著鏡頭旁若無人的搔首弄姿。如果說這支廣告嘗試建構全新的都會女性形象，當時台灣似乎還未孕育出契合的代言人．只能先膜拜香港的性感女神。

80年代佳麗寶電視廣告


(Source: Youtube / 如有侵權請告知)




夏文汐同樣是80年代的性感女星，一出道就與張國榮、湯鎮業在「烈火青春」中有大膽床戲。在1984年的話題作「唐朝豪放女」中，夏文汐與萬梓良、林凱玲的「肉搏」鏡頭即便以今日的眼光也令人咋舌，20年前的尺度幾乎叫「色，戒」相形遜色。

夏文汐的形象略帶中性，總是一頭短髮與褲裝，給人一種倔嗆強冷傲之感。由於她常演出意識大膽的電影，在一般觀眾眼中算是特立獨行的女星。


「烈火青春」片段


(Source: Youtube / 如有侵權請告知)

然而反應在產量上，夏文汐卻遠不能與鍾楚紅相比。事實上她的定位在男性主導的香港電影中處在尷尬的位置。如果鍾楚紅的成功勝在暗渡陳倉偷渡大男性意識，充滿個性的夏文汐則不容易突圍。她雖一樣賣弄性感，眼角眉梢卻暗藏著煙視媚行的叛逆，讓男人又愛又怕，可褻玩不可正視。

80年代後期夏文汐日趨低調，然而1989年她在電影「說謊的女人」中飾演品鑑男人的骨董商，舉手投足具是風情流露，也為她的80年代從影生涯畫下從容優雅的句點。

相關連結:說謊的女人




柏安妮對台灣觀眾似乎有點陌生，我隱約只記得她曾來台與張國榮合拍機車廣告。然而她在香港似乎知名度甚高，是當時代表性的青春玉女之一。

80年代的香港成了名副其實的國際大都會，中英馬混血，頂著名校學歷(港大及牛津)的柏安妮順理成章滿足了大眾對現代「理想」生活的憧憬，儘管影視作品不多，仍然是炙手可熱的女明星。

港澳的混血族群源流可上朔張愛玲「第一爐香」中喬琪喬、周吉婕的戰前世界。延續到80年代，則有柏安妮、上山安娜、李嘉欣等人接棒，是近年Maggie Q、樂基兒、梁洛施的前輩。

然而相較於血統，柏安妮的銀幕形象卻十分單一，青春洋溢但欠缺個性，與土生土長的「開心少女組」其實無啥分別。

「青春」、「現代」、「國際感」等樣板把柏安妮包圍在很小的空間裡，香港可能正希望她扮演樣板上的女神。對香港觀眾來說，較複雜有故事的情慾光譜從來不缺，從鍾楚紅到王小鳳應有盡有。柏安妮則不需勞神，她代表一個理想，最好和現實離得越遠越好。

而對沒有這層理想的「外埠」觀眾來說，柏安妮是樣板上若隱若現的投射，自然印象又更模糊了。

撇開銀幕形象，私底下的柏安妮反倒更為精采，曾是香港花式溜冰選手，90年淡出演藝圈後曾任香港「無印良品」品牌經理，近年則投身生物科技，似乎是一個幹練的事業女性。




林燕妮不是女明星，然而在香港的知名度卻不遜於女明星。她的「正職」是「名媛」，家族曾在巴西經營事業。她的title包括廣告公司負責人、專欄作家、
「Ball」場名花、時尚權威，也是知名填詞人林振強的姐姐。

台灣近年「名媛」逐漸取代明星，在娛樂版花絮佔有重要位置。香港的「名媛風」出現的更早，林燕妮算是80年代的鋒頭人物 (Joyce 創辦人馬郭志清是較低調的另一個代表)，而後才有何超瓊、馬薛芷倫、榮文蔚等姝大舉殺入社交圈。

「名媛」是高度商業社會的產物，她們因為家庭背景而養成的消費品味與實力，成為宣揚高價商品的最佳代言人。對大眾來說，她們的女性身份(而且通常是美麗的)也減低了炫燿財富的殺傷力 —— 同樣是奢侈行徑，楚楚可憐的微風老闆娘當然比她樹大招風的親爹較不惹人反感。

80年代的林燕妮不但是舉止大方的名媛，又有令人稱羨的新興行業(廣告、媒體、公關)身分，兼且是好品味的代表，常對女明星不合宜的裝扮嗤之以鼻。

然而林的更深一層魅力卻要等近年歷經婚變、罹癌、親人(林振強)逝世等「困頓」後，才日益顯現出來。她在某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典禮上，借悼念弟弟林振強，對SARS後坐困愁城的香港觀眾，不疾不徐地說出弟弟遺言「上天待我真正好」，而後平靜退場的風範，對我來說象徵著香港這座城市的世故，然而卻要等盛世傾覆後才真正開始。




80年代香港影視圈的一大勢力，不可不提眾多出身寶島的女星。

經過戰後30年發展，香港的美女已經完全本地化，80年代影視作品中一種典型的「港女」形象便是潑辣、市儈、活力十足。從「神探朱古力」的梅艷芳到「急凍奇俠」的張曼玉，都是這樣貌似自信，不輕易示弱的角色。

然而物極必反，對當時的男性電影觀眾來說，多少還是需要傳統女性力量的慰藉，但在越來越西化的香港，「港女」明星可能已無法勝任這樣的需求。所以一些來自台灣(當時還是保留傳統較多的地方) 的女明星，便適時填補了空缺。80年代香港電影現場收音還不普及，也讓這些過江龍可以暫時無視語言的問題。

其中最富代表性的當然是王祖賢，也是當時少數能與本土「港女」抗衡的台灣女星，雖然她出身台灣，但幾乎長期在香港發展。在她的代表作「倩女幽魂」中，成功地創造出一個楚楚可憐，善解人意，符合中國古典美感的形象。據說「倩女幽魂」在選角之初並不順利，80年代香港的主流是時裝片，大部分女星都充滿現代感，監製徐克甚至一度想跨海邀約當時日本纖纖美人派的工藤靜香。沒想到最後選用王祖賢，也寫下了香港影史其中一個經典。





不過王祖賢的成功之處，在於她是少數能揉合傳統與大都會感覺的女星。她在80年代產量極大，而且非常融入香港電影圈。當同樣在港發展的林青霞、利智等人始終擺脫不掉外地身分時，王祖賢後期在「賭神」等片中，已很自然地扮演土生土長的地痞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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