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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8, 2009

胡適〈臨江仙〉一首

  作為中國白話新文學的發聲人與先行者,胡適也有其深厚的國學底子以資創發新時代,他不僅有《嘗試集》首開中國現代自由詩的先例,倚聲填詞也是他的喜好之一,雖然看似是兩個背道而馳的文體發展,其實仔細觀察,必定也會發現互資互通之處。
  如觀其〈秘魔崖月夜〉的名句「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就可以見得到古典的詞以現代的歌詞的形式再現於現代詩之中,這正合了宋詞本就是從井巷之流行小調精深而出的路線,純文學詩歌本就是與流行歌曲互資互取的。而從這首〈臨江仙〉之中,一樣可以見到胡適努力在現代詩與古典詞之間取得一個平衡點,使詞創作保留了古文言的優雅性,也多了現代口語的活潑與自然,更有一種贈情人小詞的可愛風味,宛如復古的流行小調,直追歌謠的最原初的型態,讓人讀之不由得莞爾一笑。
  「隔樹溪聲細碎,迎人鳥唱紛嘩」,首兩句就開出了兩種場景,我想這就是他與小情人兩人之間的秘密基地,「隔樹溪聲細碎」,遮蔽了視線,卻聽見細細碎碎的溪聲,自然產生一種輕快愉悅的韻律感,且多了一分兩小情蜜的私密感,「迎人鳥唱紛嘩」,是與私密的樹後完全相反的地點,應該是在有寬廣林蔭的通道上,到處都是賞春出遊的戀人,成雙成對,心靈契合的鳥語花香,使默契更加甜蜜,為何看得出是廣大的林蔭道,因為「鳥唱紛嘩」,有鳥之處,通常也就是有樹的地方,悅耳的鳥唱多到「紛嘩」,那必定是有很多樹的地方。「共穿幽徑趁溪斜」,成雙的影像終於從歡愉的口中道出,共同穿過幽深的小徑,更增加了親密感,兩人的心窩裡就像是握有共同的秘密,那樣喜滋滋的情味,早已隨著清幽的小道而更加緊密。
   「我和君拾葚,君替我簪花。」我讀到這句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實在太可愛了!情侶的相處,往往是不須矯柔地表現出自我真實的面貌,更多的時候,其實就是回到了童稚的純真心靈,不是說「兩小無猜」嗎?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這兩句其實可以讀作互文,誰撿桑葚餵誰,誰又替誰把花簪在頭上,這一點都不重要,且更有可能是互相替對方拾葚簪花,偶爾還會猜個拳打個賭比誰拾的果實多,誰插的花比較漂亮,──比誰插得比較雜亂也未嘗不可,只要他們笑得開心。「更向水濱同坐,驕陽有樹相遮」,這裡又迴還到最原初的水濱以及樹蔭,交代了前邊的情景,也有一種遊興未減的歡快,身體或許已經有點累了需要休息,但心靈卻一點都不累,反而越來越歡愉,因為有另一個人在身邊,而且環境也願意作美,將樹蔭許給這對佳偶,成了他們戀情最可靠的屏障。
   「語深渾不管昏鴉,此時君與我,何處更容他?」「昏鴉」一聲叫,終於點破了時間,原來他們談興太高了,聊著聊著太陽就從天邊掉到烏鴉的窄肩上,「就快要滑下去了!」烏鴉趕緊呱呱地叫了幾聲。這對熱戀情侶更絕,「語深渾不管昏鴉」,話語談到深處,絲毫都沒有察覺烏鴉的呱叫聲,「渾」一字虛詞下得極好,「渾然不覺」,「渾渾懵懵」,但心卻是清楚明白的,向著那人。快樂到極處該如何表現呢?那不如就直接大聲呼出吧!「此時君與我,何處更容他?」多麼直接而熱情地表述自己!這是兩個人構築的一個小小世界,再不容有一點塵染,就是這樣劃清界線,並熱情地擁抱世界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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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8, 2009

清照

   細細回想易安跌盪的一生,由甜蜜的生活到痛苦的孤單,再到南渡的飄蓬,腦中突然浮現了一首歌,是我最愛的哥德金屬團Lacrimosa的” Who doesn’t in pain ? ” Lacrimosa團名原義為「以淚洗面」,出自莫札特〈安魂曲〉的同名歌曲,哥德女主唱那飄忽悠遠的聲音,悠揚地在空中提出一個斬釘截鐵的問句:” Who doesn’t in pain ? ”突然覺得與可以與易安的生平互相對照比判。
   黯黑的哥德氣氛在空中飄著,女主唱低低地訴出自己戀情的痛苦面,突然到了副歌,揚起精神的電吉他,迫出那句” Who doesn’t in pain ? ”「誰又不在苦痛之中?」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獨自在痛苦的樓閣裡打轉,何不打開窗子,看那悠悠的大海!即使痛苦的筆沉入大海之中,使憂愁渲染的如海一樣深一樣廣,何不跳下月光一樣清寒的海水,洗淨臉上的殘脂!對我來講,易安是以素妝示人的,她從來不在意地在詞中寫到喝酒、離愁、浪蕩抱負,是一個這麼真的女子,也是一個這麼真的人。” Who doesn’t in pain? ”是她給自己的警句,也是她再出發的勇氣,就是因此,她的〈漁家傲〉(天接雲濤)中,可以看到屈原上下求索的影子,但更多了一分自矜自醒的節制,是多麼勇敢,敢於面對一切世間的黑暗面的女大丈夫啊!
   ” Who doesn’t in pain ? ”但她畢竟是纖纖女子,面對憂愁雖也豪氣地喝酒澆之,但總在幽暗亭閣的午後,多了一份暗暗傷心,「誰又不是正在痛苦著?」輕輕的,就陷入了花朵掉落後那深深的漩渦。就是因為她懂得體會那放諸眾人──不管男女──皆準的悲哀情緒,所以可以用那淡雅的小詞,總在物事輕輕的對比之中,給予人性的悲苦精準又無可逃脫的釘子,不像耶穌是被釘在手掌,她的詞鋒,都是先穿過自己的心房,再深深地插在別人的心臟。
   「纔下眉頭,卻上心頭」這麼精準地鎖進了深情催發的卡榫!但她也不是不肯放過自己,就是因為體會到人世間普遍的悲哀,所以才更有勇氣去指認與描繪,站在她背後那個傷神的影子,以及影子的影子。如何體會人間深刻的悲哀?睡慣了單人床,哭慣了玉香枕,使這位早年也有報世志的奇女子,更跌盪出一層失意後的奮起,與奮起抵抗時間之後,那窮晝窮暝的空虛,更加上女子宛轉的情致,與男性描摹閨怨絕對不同的口吻,揉合成了既揚起帆的早晨,與墮下帆的下午那中間交接轉圜的一刻,她的詞,正是跌宕於這兩者之間,以正午毫無陰影的陽光為界,她總是年輕這邊多一些,或另一邊老態多一些,或雜揉擺盪在自我搖擺的時刻,但相同的是,都會造成深深的陰影。這可能也就是她會被稱為「跌宕昭彰」的原因,總是超過了界限,像揚帆乘風那一刻所激起噴濺的浪潮,那個波瀾總是會毫無懷疑的盪到我們的心裡,泛起新的漣漪。
   不管是往前邁進,或者是緬懷往前邁進時所踢到的所有石頭,她都讓我們看到了同樣的勇氣,面對「此情無計可消除」的無限枷鎖,她盪出了新一層的情懷,每每在詞的最後一句,給人深深的,玫瑰色的倒鉤,雖然會痛,但傷害你的是一朵漂亮的玫瑰,我們且會憐惜起這朵玫瑰,而珍惜上面所有的刺,因為這樣,我們才可以和淒美緊緊地體貼。而她的詞,正是那玫瑰的香氣,撲鼻襲人,讓我們可以忍受,那一分,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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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8, 2009

我的朋友小晏與小秦

   讀小山詞,是進入到小山的深刻回憶之中,隨著他的回憶,到達生命的每一個高潮的片段,與美女共飲同歡,寫詞彈唱,但自然會發現一隻蒼白的手,隱藏在這些燈紅酒綠的影子背後,那就是小山寂寞而痛苦的手,因為在不停地追憶過去美好的同時,也就證明了這些高潮都已為往事,追憶似水年華,卻永遠追不回來;也因為小山就是這麼一個永遠陷在回憶中的人,在他途窮潦倒的那一刻,他的真實生命早就結束了,他永遠也無法再創新的高潮,一支枯瘦的筆只是追寫著時間,我想填詞就是他本身的救贖,或許一闋好詞,可以讓他的臉回復一點往日的血色,但他更可能會為此痛哭一場,因為再怎麼好的文筆,都喚不回一秒美好的當下。陪著他一起療傷,讓他在心底痛哭一場,是我唯一能做的。
   讀淮海詞,卻頓覺墮入一個名為「人生」的阿修羅地獄之中,所有的痛苦刻成字掛在房間的每一面牆上,或許房間裡還有一株桃樹,因為見不得陽光而將落盡,這棟房子題名為「閉春館」。我們在諾大空曠的房間裡迷路,因為我們不知道出口在哪裡。「人生」或許痛苦,但還是有許多不同的生命面向,但淮海終究只拿了「痛苦」的鑰匙,即使遠遊到天邊,每晚還是成癮般地拿著鑰匙,輕輕打開這扇門,坐在黑暗中沉思。我們的人生終究也會有通向他的房間的時候,能夠坐下來陪他一起沉思,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要道別之時,則千萬不能回頭,淮海就是因為回了頭,才得一輩子坐在那裡,無法逃脫。
   如果小晏和小秦一起到黃昏的海邊去,一個會坐在地上撿漂亮的石頭堆城堡,一個會撿石頭不停地丟向大海,石頭越大塊越醜陋越好。小晏會堆一個漂亮的城堡,再眼看不停漲潮的海水將城堡推倒吞沒,最後只能坐下來大哭;小秦會把石頭丟向黑夜籠罩的海洋,最後灘上的石頭終於丟完了,他抓起沙子還是往漸漸漲潮的海岸線丟去,最後累得坐在海水裡,眼見海水將自己逐漸吞沒。
   我救不起任何一個人,只能丟下一個救生圈,搶救回幾行濕漉漉的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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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8, 2009

東坡〈水龍吟〉

   細體東坡的〈水龍吟〉,突覺這時應聽南管,且是蔡小月的〈風落梧桐〉。南管的女聲,吟哦悱惻,雖也是傷春悲懷之詞,蔡小月的詮釋卻見一種向上提升的精神;是位矜持莊重的新婚少婦,在家焚香彈琴,見梧桐花隨春天落去,思君的感慨終於滿過胸口,不由得手援絲弦,思念隨落下的梧桐花瓣漂至遠方,雖春已過,不得再見梧桐花,卻因在夢中相信梧桐花已漂至夫君身邊而得到安慰,再說,陪伴的梧桐樹依舊在,見樹如見人,又怎堪魂銷?
   〈水龍吟〉的楊柳樹也扮演一樣重要的角色,雖然楊花終究得落下,化作思婦的眼淚點點,但楊柳枝幹依舊在,陪著她的思念度過一春一秋一寒冬,在她的青春過去前,縱有寂寞,等待的思念不也會化出一點點甘味?
   東坡畢竟是放曠的文人,即使是如此悲苦的一闋詞,還是在「似花還似非花」所塑造出來的矇矓感之中,有意無意地放入楊花──思念人兒的主觀思想,才使得濃濃的思念有化得開的機會。如何得見呢?雖然是「無人惜從教墜」,但它自我思量起來卻是「無情有思」,「無情」是別人眼中所見,楊花本來就只是一物,本無所謂有情無情,那是人的主觀意識賦予的,但現在卻藉由「無情有思」的對比中,讓讀者了解「有思」是楊花本身主體之事,是它自己產生了相思之情,東坡偶然發見楊花之思,才用這詞記錄了下來;且即使「無人惜」,但還是主觀地無悔於自己的相思,這樣的情懷不是很可貴嗎?本來思念就是一件苦差事,但如果將心完全放在遠方的良人身上,那種苦當然是無以復加,因為那種思念是外求的,必得捎得一封信箋,得知一個歸期,才會放下心上一顆心。現在這闋詞的主人翁卻是有意識地做著努力,雖然不一定會成功,但這樣的用心,也讓這樣的思念之情彌足珍貴,所以才會有不同於一般閨怨之詞的地方。所以後面才會有夢中徒勞「尋郎」的片段,並非找不到,而是「被鶯呼起」的,那這樣的努力也就並非徒勞了,因為還是有機會找著的,只要再加一把勁就有可能,再加上下片開頭「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這種精神,並不是一味地向下沉淪,而是一種欲有所為而難能為之所激盪出的痛苦,在這其中,楊花──思念人兒的主觀意志從未放棄過,那精神的「骨子」還是在的,正如楊柳枝幹雖細且柔軟,那抵禦風雨的勇氣與柔韌卻是一點都不輸人。即使是最後,楊花已成「一池萍碎」,還是要妝點得自己成為春天的美景之一,雖然「點點是、離人淚」,但還是絲毫不放棄表現自己的相思給人看的機會。正如一名貌美女郎,在台上演出相思之戲,就算演得淚流滿面妝全化開,但卻因為她所表現的精神,讓人更加憐惜而更顯嬌媚,而她的「骨氣」也全都表現出來了,這正如這楊花凋落的景色所給我的感受。再者,更因為它點點落入池心而為人見春景相思,這不也成全了她想要以落紅點綴西園的心願?
   這是一種義無反顧的美感,且這種美感要自我心志的投射跳入才可感覺得到,頗有東坡之師歐陽修的跌宕之姿;但歐陽修的跌宕往往在最後幾句直呼而出,在意料之外蕩出不一樣的風采,另一片風景,如此才會被稱為「跌宕」,但東坡並沒有企圖在這闋詞中放入這麼直接的語詞迴環,反而是利用矇矓的「似花還似非花」,將主詞遊走於楊花與思念人兒之間,從中卻提煉出一樣的主幹,也就是楊花──思念人兒的「有思」,與「有思」所造成的更為良人造春景所作的努力,雖頗類歐陽,但其實還是有一些基本差異,也就是因為東坡以其文人的胸懷去仔細體察楊花與思婦之間的關係,更融合東坡以放曠之心化解自我身世貶謫遭遇的用心,才得以完成這闋〈水龍吟〉。劉熙載抓住〈水龍吟〉關鍵情緒的抒發點「似花還似非花」,了解在一片春霧矇矓之中,撥開層層阻擋楊花順水向君去的枝葉與宿鳥,才可得見「思念」本身所做的努力,本就是不須外求的美感,了解確為恰實。
   另外,如果要深入體會〈水龍吟〉詞本身的情節架構與美感體悟,則不能不細細分析詞中的主詞,有時是楊花,有時則是思人,有時又混融為一體,讓人讀作楊花之時突地暗暗心驚,原來卻是在說人兒了。這本就是東坡所下高超的手段之一,在「似花還似非花」的矇矓狀態下,讓人恍惚離析於人花之間,則人花的凋春形象就更融為一體,兩者為思念所做的努力就更為一體兩面的痛苦與快樂,但因為東坡隱於無跡的手段,我們卻從來不覺得這其中有人花互代的契機,反而更覺花為人,人為花了。試從「似花還似非花」的角度排解每一情境的角色互代相融關係,並以此解析此詞給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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