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臨江仙〉一首
作為中國白話新文學的發聲人與先行者,胡適也有其深厚的國學底子以資創發新時代,他不僅有《嘗試集》首開中國現代自由詩的先例,倚聲填詞也是他的喜好之一,雖然看似是兩個背道而馳的文體發展,其實仔細觀察,必定也會發現互資互通之處。
如觀其〈秘魔崖月夜〉的名句「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就可以見得到古典的詞以現代的歌詞的形式再現於現代詩之中,這正合了宋詞本就是從井巷之流行小調精深而出的路線,純文學詩歌本就是與流行歌曲互資互取的。而從這首〈臨江仙〉之中,一樣可以見到胡適努力在現代詩與古典詞之間取得一個平衡點,使詞創作保留了古文言的優雅性,也多了現代口語的活潑與自然,更有一種贈情人小詞的可愛風味,宛如復古的流行小調,直追歌謠的最原初的型態,讓人讀之不由得莞爾一笑。
「隔樹溪聲細碎,迎人鳥唱紛嘩」,首兩句就開出了兩種場景,我想這就是他與小情人兩人之間的秘密基地,「隔樹溪聲細碎」,遮蔽了視線,卻聽見細細碎碎的溪聲,自然產生一種輕快愉悅的韻律感,且多了一分兩小情蜜的私密感,「迎人鳥唱紛嘩」,是與私密的樹後完全相反的地點,應該是在有寬廣林蔭的通道上,到處都是賞春出遊的戀人,成雙成對,心靈契合的鳥語花香,使默契更加甜蜜,為何看得出是廣大的林蔭道,因為「鳥唱紛嘩」,有鳥之處,通常也就是有樹的地方,悅耳的鳥唱多到「紛嘩」,那必定是有很多樹的地方。「共穿幽徑趁溪斜」,成雙的影像終於從歡愉的口中道出,共同穿過幽深的小徑,更增加了親密感,兩人的心窩裡就像是握有共同的秘密,那樣喜滋滋的情味,早已隨著清幽的小道而更加緊密。
「我和君拾葚,君替我簪花。」我讀到這句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實在太可愛了!情侶的相處,往往是不須矯柔地表現出自我真實的面貌,更多的時候,其實就是回到了童稚的純真心靈,不是說「兩小無猜」嗎?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這兩句其實可以讀作互文,誰撿桑葚餵誰,誰又替誰把花簪在頭上,這一點都不重要,且更有可能是互相替對方拾葚簪花,偶爾還會猜個拳打個賭比誰拾的果實多,誰插的花比較漂亮,──比誰插得比較雜亂也未嘗不可,只要他們笑得開心。「更向水濱同坐,驕陽有樹相遮」,這裡又迴還到最原初的水濱以及樹蔭,交代了前邊的情景,也有一種遊興未減的歡快,身體或許已經有點累了需要休息,但心靈卻一點都不累,反而越來越歡愉,因為有另一個人在身邊,而且環境也願意作美,將樹蔭許給這對佳偶,成了他們戀情最可靠的屏障。
「語深渾不管昏鴉,此時君與我,何處更容他?」「昏鴉」一聲叫,終於點破了時間,原來他們談興太高了,聊著聊著太陽就從天邊掉到烏鴉的窄肩上,「就快要滑下去了!」烏鴉趕緊呱呱地叫了幾聲。這對熱戀情侶更絕,「語深渾不管昏鴉」,話語談到深處,絲毫都沒有察覺烏鴉的呱叫聲,「渾」一字虛詞下得極好,「渾然不覺」,「渾渾懵懵」,但心卻是清楚明白的,向著那人。快樂到極處該如何表現呢?那不如就直接大聲呼出吧!「此時君與我,何處更容他?」多麼直接而熱情地表述自己!這是兩個人構築的一個小小世界,再不容有一點塵染,就是這樣劃清界線,並熱情地擁抱世界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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