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心意(下)
「亦程,謝謝你。 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婷下了車,將安全帽遞給他。
「別這麼說。因為我們公司剛好順路,所以就載妳一程了。」
語落,小婷蹙著眉,略有所思道 :「那我先走了。你騎慢點...」
「嗯,掰掰。晚上見了。」
就在亦程拿起安全帽,準備駛離之際。
小婷突然貼過身,在他的臉頰親了一下。
「掰掰。」
話一說完,她便轉身往前跑去,隱約還能瞥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現場只留下亦程,呆然若癡地,望向她漸漸遠去的背影。
但,很快地,他便收拾了情緒,戴上安全帽,加足油門。
腦海中不停地朗誦著 : ("不,我跟她是不可能的,絕對不能...")
* * * * * * * * * * * * * *
鬧鐘響起。
小婷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她感到暖烘烘的。
她習慣在睡覺前,關閉手機,然後清醒時再打開它。
這個習慣,是在她獨立生活後才養成的。
畢竟一個人隻身在外,凡事都要錢,哪怕它只是區區的幾毛電費。
當她開啟手機後,便開始檢視一些留言訊息。
此時,她赫然發現,從昨晚到清晨,有人傳來十幾封簡訊?...
當她看到發訊人的名字時,整顆心糾結在一起。
她二話不說,馬上回撥。
「喂,婷。 妳現在人在哪?過的還好嗎?」熟悉的聲音裡,有些沙啞。
「我過得一點都不好,我已經離家出走了...」
「怎麼會這樣呢?」
「還不都是為了你,當初你怎麼承諾我的。」小婷情緒有些激動。
語落,對方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有些話不方便在電話裡說...我們見個面吧!妳現在住哪?我過去找妳。」
「不行,我等會要上班。」
「上班?」
「嗯。」
「上什麼班啊?妳缺錢嗎?」
「我剛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我已經離家出走了...而且,我過的一點都不好。」小婷拉高語調。
「可是妳老爸他那麼有錢,怎麼會捨得讓妳離家?」
不知怎地,她突然覺得,眼前這位深愛的男人,此刻怎麼變得如此令人反感。
「我沒時間跟你聊那麼多了,我只想要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對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緩緩道 :「孩子的事嗎?...」
「嗯。」
「我想,我們還是得找個時間,好好聊聊這件事...」
「怎麼了,你反悔了嗎?」
「總之,我會找個時間,好好跟妳談...」
「不,我再也不想等了,我現在就要你給我一個答案。」
「甚麼答案...我不是說過,這件事,過一陣子再談嗎?」對方語氣有些不耐煩
這時,小婷哽咽道 :「Jack,請你老實回答我...打從一開始,你就不想要小孩了,對吧!」
頓時,氣氛就像凝結的冰塊般,持續凍結僵硬。
對方選擇沉默,毫不作聲,但此刻的沉默,卻也是最明確的答覆了。
兩行眼淚,緩緩劃過臉頰 :「Jack,你怎麼能夠這樣對我...」
「我以為妳應該懂的。」
「懂什麼?...」小婷無力回應著。
「夜店的遊戲規則啊,大家不都是這樣玩的嗎?」
這句話,儼然就像針紮般,狠狠地刺進心坎裡。
在了解Jack的真正想法後,小婷彷彿被鎚子重重的敲擊般,猛然覺醒...
但,卻也因此,泣不成聲,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好了,婷...妳不要哭了,過幾天,等妳心情平靜後,我再過去找妳,先這樣了,掰掰。」
掛斷電話後,全身頓感無力,咚的一聲。
小婷整個人跪坐在地,腦袋就像螞蟻啃蝕一樣,痛的嘎嘎作響。
她萬萬也沒想到,曾經對自己誇下山盟海誓的男人,竟只是為了謀求一夜的愉歡。
這時,門外傳來輕細的腳步聲,還有塑膠袋的聲音。
小婷擦了擦眼淚,無意識地走向前去,轉開門把。
門外,只見亦程睜大眼,直盯著自己看。
「呵,怎麼這麼早起啊。 來,這是妳的早餐。 今天是中式口味...」
話都還沒說完,小婷便淚眼汪汪地,抱住亦程,不停啜泣著。
「怎麼辦,他不要我了,嗚...」
「乖,不要哭。誰不要妳了?...」
「是Jack,嗚...」
「告訴我整件事情的經過,好嗎?」亦程輕拭著她的眼淚,安慰道。
不知過了多久,小婷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她將自己的遭遇,還有離家出走的原因。
一五一十地跟亦程傾吐,而且毫無保留。
亦程表情肅穆,時而蹙眉沉思,時而點頭示意。
「乖,沒事的。 等回我先幫妳跟公司請假,後面的事,我再幫妳想辦法。」
看著誠懇的眼神,小婷感到心窩暖暖的。
「我是不是很笨...」小婷的聲音,有些乾涸。
「怎麼會呢。 年輕誰沒有荒唐過,更何況這件事情,該被譴責的是那個男的,而不是妳。」
在亦程細心的安撫下,小婷泛紅著眼眶,頻頻點頭,似乎有所釋懷。
晚上,綿綿雨絲撒在夜空。
但,上街閒逛遊玩的人,絲毫興致未減。
「小婷,妳想吃點什麼?」
自從接到早上那通傷心至極的電話後,一整天下來,她一頓飯也沒吃。
而亦程始終陪在她身邊,花了不少心力,才勉強哄她喝了一些流質食物。
或許是煩憂過了頭,也或許是街上的熱絡氣氛,感染了她。
在細雨的夜空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身心都舒暢極了。
「突然覺得肚子有點餓,我們去吃那家快炒店,好不好。」小婷露出難得的笑容,直道。
「好,走吧。」
看完菜單,小婷點了一盤炒飯,還有鮮魚湯。
但,當菜單交到亦程手上後,他不加思考,幾乎勾完所有的配菜。
「你怎麼點那麼多? 吃的完嗎?」小婷神色,為之一驚。
「沒關係,吃不完就帶回宿舍當宵夜。」
「可是,我身上的錢沒那麼多,你自己要有心理準備。」
只見亦程冽嘴笑道 :「不用擔心,到時候我們留下來當洗碗工好了。」
望著他抽身,遞送菜單到結帳台時。
小婷緊皺的眉頭,像是閃過了一些疑惑 : ("為什麼亦程要對我這麼好呢?")
其實這個問題,一直以來,都緊繫在她的心頭。
但,一切的發生,卻又是那麼樣的自然,絲毫看不出任何破綻。
回想和亦程的邂逅 :
"
她搬來後,不久亦程也跟著搬了進來,而且就住在隔壁。
接著,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共撐一把傘,走回宿舍。 到了晚上,她們一起吃飯,並指點他
一些生活上的細節?...
"
問題就出在這裡?
他搬進宿舍的時間,跟自己相去不遠。
照道理,對附近週遭的生活機能,熟悉度應該不亞於自己才對,況且當天晚上的飯局,還是他和餐廳老
闆舊識之故,自己才能享用免費套餐。所以,對環境不熟悉的說法,是不成立的...
而且,如果是男女間的愛慕關係,自己也早在當下明確表示過立場,理應也該有所收斂。
那究竟是?...
「妳在想甚麼?」亦程臉上堆滿笑容,坐了下來。
「不,沒事。」
思緒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稍早前,對 Jack 絕望傷心的情感,此刻,似乎全轉移到亦程身上了。
也或許是被傷害過,迫使她不得不學會對男人有所提防。
整頓飯局吃下來,她不再多話,只是靜靜地吃著,並有意無意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回家路上,亦程隨性聊了很多話題,大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有趣事。
但,她從頭到尾,始終保持著禮貌性的微笑,腦袋裡,則是想著稍早前的問題。
("親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他會不會又是另一個 Jack ?...")
原先天空的毛毛細雨,不知何時,開始轉為大雨,這才中斷了她的思路。
亦程連忙牽起她的手,往前奔跑,只差幾步路,就回到宿舍了。
「呼,雨好大喔。」
「對呀。」
看著小婷身子被淋濕,亦程直道 :「趕快上樓沖個溫水澡,不然會感冒的。」
「嗯。」
就這樣,兩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小婷換上了乾爽的服裝,在擦拭頭髮之際。
突然想到剛才那頓晚飯,自己也吃了不少亦程點的東西。
所以,她打算拿些錢,回補給亦程。
她先是在門外,敲了敲門。但,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於是,她就轉動門把,發現門竟然沒關?...
「亦程,你在嗎?」她跨步進門,輕喊著。
這時,聽見浴間傳來沖洗聲響,亦程正在沖澡。
最後,小婷只得將錢放在桌上,並拿起一旁的手機壓住。
巧的是,在她拿起手機的那一刻。 手機突然響起?...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下來電顯示。 但卻把她給顫住了...
公司的名稱,再搭上號碼,她再也熟悉不過了。
那是她們家的餐飲連鎖企業名稱...
她抖動著手,將手機靠向耳朵,接聽。
「喂,亦程。 你傳來的 Email 說,那臭小子有打電話給小婷是嗎? 你明早來我辦公室,詳細說明一
下...喂,你有聽到嗎?...」
小婷掛斷手機後,茫然若失地望向浴間...
* * * * * * * * * * * * * *
「對不起,大小姐。」亦程恭敬地向她鞠躬。
「為什麼你要騙我...」
「我並沒有騙妳,如果妳問我的話,我也一定會據實以告。」
「告訴我,他(父親)的目的是什麼?」
「董事長希望妳能拿掉小孩,並回到他的身邊...」
亦程始終低著頭,不敢直視她逼問的目光。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男人每個都這樣,都聯合來欺騙我...」小婷泛紅眼眶,心有不甘道。
「我是那麼樣的信任你,而你卻是...」話沒說完,小婷便失聲哭泣。
「我想,此刻我說在多也餘事無補。但,有些話,我不得不說...」
亦程緩緩抬起頭,表情平靜。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董事長在得知妳離家出走後,當天晚上,他整夜未闔上眼睛,除了報警
處理外,並徹夜找我商討。最後,我花了幾天的時間,找到妳的蹤跡,原本我想直接將妳給帶回
到董事長身邊。但,他深知,若沒有打動妳的心,縱使妳回到他身邊,那也不過是具沒靈魂的軀
殼罷了。所以,才有了後續...」
話還沒說完。
「你們好殘忍...小生命都還來不及誕生,你們就迫不及待地想拿掉她...」
「妳錯了,如果董事長真的想要摧毀這個小生命,那就不需要派我來親近妳了。因為,我的身份
是一名營養師...」
「營養師?」
「嗯,董事長知道妳的個性很固執,所以才假設了另一種情況。如果妳堅持要把小孩給生下來,那
麼我就在這段期間,好好照顧妳們母女,尤其是飲食方面,絕對要給足母體營養,這樣才能讓小孩
健康地生下來...這是為人之父,所能做的最後妥協了。」
此時,小婷兩行淚水慢慢滑落,喉嚨乾涸的說不出話來。
亦程立起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將這陣子以來的鬱悶,給全吐了出來似的。
頓時,全身感到輕鬆舒服極了,尤其是再不用每天為 "什麼時候會被揭發。" 這件事。
感到憂心掛慮了。
就在他轉身離開之際,還不忘別過頭去,對她說 :「妳知道嗎?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妳,要是我也
能有個父親,不知道該有多好...」
* * * * * * * * * * * * * *
倘大的辦公室。
一道體態飽福,但眼神老練且銳利的中年人,伏首在辦公桌,批示著一疊疊的卷宗。
而中央,卻筆直地站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兩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還站在那裡幹嘛? 我剛不是說妳贏了,從今以後,妳的事我都不管了嗎?」父親緩緩抬頭道。
小婷手中緊握著一份文件,絲毫沒有任何離開辦公室的跡象。
「告訴我,他為什麼要請辭...」
「妳手上的辭呈,不是寫的很清楚嗎? 原因是 : "未能達成董事長所託付之重任,深感自責,徹夜深思
之後,決定遞出辭呈,以示負責..."」父親語氣平穩地唸著。
「他在你身邊,跟了你五年,你怎麼能若無其事的...」
話沒等她說完,父親語氣有些嘲諷道 :「職場不比情場,妳這小ㄚ頭是不會懂的...妳還是乖乖地回家去
等生小孩吧!...還有,我只承認小孩是我的孫子,至於那個臭小子,我絕不承認他是我女婿。」
語落,他又低下頭,開始批示卷宗。
「如果,我拿掉小孩...那他是不是就有繼續留下的理由了?」
「或許吧! 不過,妳有把事情的原尾給想通了嗎? 還是基於一時的同情?」
此刻,小婷堅定的眼神,直盯著父親。
「我想清楚了,我已經知道什麼樣的人值得去愛,而什麼樣的人,只是意謀企圖。我現在只想見亦程,
並當面向他問清楚一些事...」
見著女兒的眼神,和散發出來的成熟氣息,父親終於卸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微笑著。
「妳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他親近妳嗎?」
小婷搖了搖頭。
「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而優異的成績表現,總是穩拿我們公司設置的獎學金前三名。 長大後,我便繼
續栽培他出國深造,並以簽定契約的方式,讓他在完成學業後,就能立即到公司上班...我想要讓妳知道的
是,看一個男人,並不是看他的家世背景,而是看他的上進心和責任心...這是我讓他親近妳的原因了。」
父親從抽屜拿出一份文件,繼續道 :「由於他這陣子為了妳的事,疲於奔命。所以荒廢了不少工作上的事。
我想,此刻他最需要有一個人,能從旁協助他...或許,妳可以幫上他一些忙,也算是我對妳的小小懲罰...還
有,我可沒笨到核准未來女婿,所遞出的辭呈呢! 嘿,嘿。」
語畢,小婷高興的淚水,不由自主地緩緩落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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