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與愛神
戀愛中的人右眼一滴淚懸在鼻頭上已經半個鐘頭了,愛神坐在對面手上的糖葫蘆才吃掉兩顆。
「走不走?」
愛神坐在噴泉中央的石柱上,垂下肥嘟嘟的小短腿抖了抖。一顆腦袋在短得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上,骨碌碌轉了兩轉。
「走?走、走、走…..祢叫他這個樣兒…..祢叫我這個樣兒…..走?!怎麼走?」
說著說著,兩腿又晃了開來。
「況且我牙痛….,不是告訴過祢嗎?牙疼呀!走!怎麼走?!」
愛神看著手上的糖葫蘆,化得一根竹棒子黏糊糊,又惱又煩躁,卻還捨不得丟。不料戀人鼻尖上的那滴淚,就在此時掉落。一顆兩顆三顆….就像敏捷的工人串起珠子來,滴滴答答直落。愛神的餘光撇見了,無奈地將頭往後一仰,兩條胖腿前後晃蕩起來像急著鑿出逃路的怪手。深深地吸了口氣:「哦!拜託…..!」
最後那顆眼淚漸漸由滑轉澀,懸在鼻頭,取代了原先的那滴舊淚。愛神微微覺得倦了,輕輕哼起不知道哪裡聽來的歌。
「說不說?」
「無所謂了。」
愛神躺在石柱上,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晃呀晃。雙眼瞇盻。祂不用看,苦惱的戀人都是一個樣子。
「唉!」
長嘆一口氣,愛神坐起身子盤起腿。
「….多久了?你始終這樣對著我也不是辦法,是吧?回家去吧。」
那人不發一語。
「罵也罵過我,謝也謝過我,搞得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非對錯。要的什麼也說不清…..你要搞清楚,這是我僅存的最後一點溫柔耐性。有時候我怪我自己投錯胎,做個榖神,戰神,瘟神都好,為什麼偏偏派給我這個苦差事?」
戀愛中的人不答腔,依舊盯著池水愣愣地發呆。愛神又嘆了一口氣從石柱上跳下來,一屁股坐在水池裏。
一陣喧騰的熱氣趕路似地向廣場的中央席捲,兩隻飄揚的小三角旗,各領著一路人馬往噴泉集中。導遊拿起擴音器的麥克風,介紹著廣場中央這座愛神噴泉的歷史,出名的雕刻家在熱戀的時節為了取悅愛人,刻下自己所缺乏的俊美臉龐,安置在有著短小性器的男童身上。有關於性的雙關語總是能成功獲取遊人的注意力,蒸騰在烈日下的熱空氣,夾帶著潮濕的氣息。即使是經年累月介紹著噴泉的導遊也沒有注意到,愛神雕像八角柱下,跌坐在獨角獸腳旁的海蚌,悄悄伸出一隻手托著左邊的腮。
「看著我,你倒是看著我呀….」
快門喀擦喀擦的呼喚,沒能改變戀人的姿態,他凝視池底的深處,好像馬賽克拼接的規律正指引著他的呼吸。
「好吧,好….,也行,不看就不看。但是聽著,我再說一次,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囉。你的痛苦焦慮我都理解…..,好吧,我都很同情。你要怨我恨我我也沒話說,但說我鐵石心腸那真是冤枉。回家去吧,你在我的腳邊幾千年了,哭也哭了幾百回笑也笑了天光天又黑,不是我不同情你,是我無計可施啊!他馬的愛神是個甚麼樣的職務我也是越做越迷糊….,回家去吧,我跟你實話說一句,你是可愛的。你是可愛的!我這樣說你懂吧?!話說回來,我遇見的凡人哪一個不可愛呢?說了等於沒說…..。」
愛神低頭喃喃自語,池底銀光閃閃。
人潮散去的廣場吹來一陣清爽的風。一枚鎳幣從胖女士手上溜走,滴滴溜溜地滾了過來。公車揚起一陣風塵框框嗆嗆地開走了,載走了一臉惋惜的胖女士,鎳幣還在持續滾動著。鎳幣滾到戀愛中的人腳邊,轉了兩轉,就攤在石板地上,發出如夢初醒的輕響。
戀愛中的人掉轉目光細細凝望,這枚小小的圓型金屬親暱地挨著他的鞋。
鎳幣躺在他的手心裡比想像中的小,他拾起衣角在鎳幣上仔細地擦拭。愛神看著他的舉動漸漸出了神。他在眼中將這枚鎳幣看了又看,然後雙掌合十將細小的硬幣緊緊地摀在微微顫抖的手心中。他站直身子背對著噴泉,兩腳併攏像進行慎重的宣誓。
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畫在雕樑畫棟的建築屋簷和碧藍的晴空之間,椽上的鴿子也停止了聒噪的咕囔,屏著氣息偽擬作古老的灰色雕像。「噗通」一聲潛入水池的硬幣沒有故作矜持,彷彿流浪無息的遊子,撲向母親親手舖就的眠床。
戀愛中的人溫柔地注視著水中的那枚鎳幣,他和她的那枚鎳幣。鼻尖上的淚珠或者乾了或者落了。愛神忘情地看著著一幕,手一鬆,剩下的兩顆糖葫蘆全掉進了水裡,池上泛著一圈圈粉紅色的漣漪。戀愛中的人臉上泛起粉紅色的微笑,牽起腳踏車離去。突然一行眼淚熱滾滾從愛神眼角汨了出來。
「現在可以走了,對,我還要去預約牙醫….」雖然這麼說,望著還沒吃完的糖葫蘆,祂仍躺在自己眼淚蓄積而成的許願池底,就著滿地的硬幣。
1997/9/7初稿
2013/7/5 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