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
瞬息
呼吸是一個瞬息,閉目是一個瞬息,連花朵結子都只是一個瞬息之間的事情而已。
馬雅魯那走在公園裡哼著一首破碎的馬賽進行曲,儘管誰也不在意。他卻在一個音符的走失之間,想著瞬息的問題。雖然誰也不在意。他於是坐在陽光溜冰的椅子上,打著呼嚕睡了一個誰也不在意的午覺。什麼是瞬息?
馬雅魯那三年前來到這個公園的時候,金線菊的數目有鵝鑾鼻的水母那麼多。陌生的螞蟻顯得異常的大,成天爬進爬出,倒也與舊識一般。再來就是獨角仙和赤腹松鼠,這些新奇的小東西逗弄著馬雅魯那,成日不倦的追逐。這裡一個轉角、那裡一處雕像、沙坑旁的圍牆破了一個小洞,穿出小洞便是丟棄美味便當盒的建築工地,並且恰巧躲過狗群的追逐。那時候的馬雅魯那眼睛還沒有瞎,顯露出年少特有的愚蠢。
你站在那裡凝視著空氣,不管遠的近的微小分子,都放在你眼袋底下,一個細小的青藍色摺子裡。於是所有的感動都像雨滴,被你的注視凍僵。你不打傘,哪怕是一隻日本進口的香吉士色雨陽傘。因為陽光和雨滴在接近你頭皮0.8mm的地方便成了雹,雹打在頭上會痛,卻不會弄溼頭髮。除非你自己的眼淚飛濺。
什麼是焦慮和瘋狂,其實不難理解。許多人在面對著拆解成1200塊的聖彼得大教堂的時候,你會從他們不停撞擊門牙的食指中發現。門牙是不搖的特洛伊,海倫是粉紅色的舌頭捲在尖叫聲之前,粉紅色的人質。當然也有些人在600塊、120塊面前垂頭喪氣。然而12塊大鳥姊姊的拼圖,就可以換掉馬雅魯那的八條命,一條命留下來發出不堪入耳的詛咒。充滿想像力的詛咒,充滿想像力的焦慮與瘋狂。
瘋狂不需要理智與邏輯。
馬雅魯那瘋狂了。左上、右下、旋轉30度、旋轉60度。深陷在團團轉的大鳥姊姊或聖彼得大教堂,馬雅魯那扯碎了理智,抓破了邏輯,發高燒並且做著面目模糊的關於前世的夢。
我的父母仔細地用削下來的甘蔗皮結成一條長長的纜繩,小心翼翼的在我的腰部纏了一個甜味的結,從36樓的大廈外面開始垂下。我背部向後,騰空的髮纏捲向前。雖然猶如密覆在籮筐上的水草密覆住我所有向外的孔穴,仍然能感覺到刺人肌膚的寒冷,並清楚的看見父母的頭猶如安裝在頸子上的活動井繩,隨著我伊分伊寸顛簸的下降過程,只是以清晰的頭部,追隨我的墜落。
「你確定銀行存款的事情辦妥了?」「瘦得像一把柴似的,有沒有多吃點?」「股市裡那筆錢要快點處理,最近聽說很多人都…」「幾歲的人了,老是這樣不是辦法。」….身子在筆直下墜的重心感中昏厥,身體卻越來越輕盈,在叨叨絮絮耳語還有伸得極長的父母的頸項中,我像伊串蜿蜒而上的珍珠項鍊,向上飛騰,在寒冷的雲朵裡,緊縮著肩膀輕盈的微笑,一一應答。我的謊言不再臉紅脖子粗,不再喘氣.,我的謊言成了熟粉絲瀑瀉在水中,滑溜,透明,輕盈。
我知道,我們都在撒謊。
回頭看的時候,馬雅魯那從來都不肯承認自己是怕了。是因為那種害怕而喪失了力氣還是先喪失力氣才覺得害怕。他日夜想不明白,稱自己為無能的馬雅魯那。只好裝作驕傲。驕傲使公園與馬雅魯那同時變得盲目。那時候,馬雅魯那並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漸漸的瞎掉了。一年以後一個下大雨的清晨,馬雅魯那打算找一張紙擦揩自己的臉,才發現原來什麼也看不見。臉也不用擦了,因為接下來的幾天馬雅魯那在淚水中渡過,沒來得及抹一把臉。這下子所有的傷口同時發膿,在發著高熱的夢境中,馬雅魯那迷迷糊糊的做著關於童年的夢,就在夢境中看見了伸長脖子的爸爸媽媽,縮著脖子的兄弟姊妹。那個雍塞的、香甜的、溫柔又嚴厲的,搶著乳頭的日子。
醒來只有冷清的公園長椅和秋風,哭了十四天的馬雅魯那終於失聲了。冬日在那個早上降臨。
說起來,到底還是不該跟赤腹松鼠比賽爬樹。
高度之所以令馬雅魯那在那個時候感覺恐懼,是因為那片香吉士色的傘海,在天空還澄藍的時候,在超越赤腹松鼠之前,馬雅魯那該死的回頭。然後,像是一個超越承諾的約定.,公園裡撐開一把把的傘,每一把都是深淺不一的香吉士色。一片滑溜、冷峻的柳橙海。「重點是不要回頭!」跌落在玫瑰叢前,在失速的暈眩中,馬雅魯那聽見赤腹松鼠開口說話。又或者只是一個幻聽,又或者只是一個時空錯疊中不該有的記憶。赤腹松鼠從來沒開口說過話,在那之前或之後。然而馬雅魯那卻記了下來。
「我從來就沒有把你當作情人來看待,一次也沒有。」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坐在冷清的公園長椅上,在秋風中,頭髮顯得過長。「該剪了吧?」我想著,照例沒有說出口。我大概是笑了還是闔上了一隻眼,總之激怒他別過頭去,寧可注視地上腐爛的柿子花也不肯注視我即將腐爛的眼睛。「是你主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睛已經腫了,我又忍不住抓了抓眼皮,拿食指湊到鼻尖嗅了嗅,臭臭的,再用力的嗅了一會兒。「我的眼睛快瞎了。」「關我屁事?!」他說得對。我看見他拿起傘走了,或許只是一個時空錯疊中不該有的記憶,是我想錯了、記錯了。然而我卻記了下來。真想把眼皮割掉。於是我折了一隻松枝,把兩隻眼睛挖掉。
只剩下兩個空空的洞。
馬雅魯那每天到公園對面的一家電影院看電影。聽見別人談論結局,關於電影的結局以及自己的結局。或許這是一家專為占卜師開設的電影院,每個人都如此熱衷於印證心目中的結局,並自信的侃侃而談,彷彿那神祕的結論永遠具有不朽的權威。馬雅魯那每天聽68個人談論72種結局,並且看見馬雅魯那主演的電影裡有109種下場。電影的開場都相同,有黑黑的長廊、緩慢的腳步聲、工作人員的名單、演員與飾演角色、攝影機運轉的聲音以及一隻蜜蜂。故事從蜜蜂撞上透明玻璃開始,從蜜蜂垂死掙扎的六隻腳中窺見玻璃窗外,正在哼著馬賽進行曲的馬雅魯那。
從此以後,馬雅魯那落入一種自憐的癲狂歡樂中,就像想像自己可以擁抱自己一直到窒息為止,那種自虐的無盡快感。所有的辛酸委屈與孤寂猶如春天好花的一種綿長沈浸。孤單到死為止,馬雅魯那這麼想。舒展著四肢在陽光下酣飲不公、抱怨、一種私密的擁有痛苦一直到星辰不分。把所有的承受怪罪於遷徙而所有致命的流浪榮耀於浪漫。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加輕盈,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加深沈,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加存活。馬雅魯那在淺薄的感傷中不加分辨的任性著,天下只有馬雅魯那了。馬雅魯那瞎了。
闔起的雙眼是一座環場電影院,兩隻眼睛在此完美的融合為一。眼睛們不再孤單,馬雅魯那眷戀這種完美,馬雅魯那眷戀著這種優於電影的完美。於是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夠阻止馬雅魯那持續而且深沈的睡眠。我卻在那睡眠之中重複著同樣痛苦的夢境:我醒著,我醒著馬雅魯那卻睡著了。我在夢中叫不醒馬雅魯那,被迫看著一遍又一遍的馬雅魯那的夢境。
編劇 / 馬雅魯那
導演 / 馬雅魯那
演員 / 馬雅魯那 (飾演 馬雅魯那)
攝影 / 馬雅魯那
音效 / 馬雅魯那
觀眾 / 我
影片上的光線來自北緯13度的日照和感光度較高,偏綠色調的底片。這樣的畫面裡隱藏著遼闊筆直的針葉林,夾帶松籽的風以及墨綠色的江水;這樣在音響裡會夾雜鳥群隱伏在林間啄食的鐸鐸,松鼠跳躍的嘩啦與鹿群抵著觸角的娑娑;這樣的畫質細軟溫柔,遙遠平靜有如初生嬰兒尚未落盡的胎毛,你可以一直撫摩一直撫摩一直….。
像這樣描述影片一定會招致失敗,因為放映機已經忙不迭的轉動起來,老放映機的轉速並不穩定,一下子略過我想停留的的片段,上下震盪著進入下一個二十四格連動之中。馬雅魯那迅速的奔跑起來。強烈急促的喘息聲掩蓋了懷鄉的心情,我進入一種壓迫,一種壓迫的壓迫,轉為一種片刻不寧的躁鬱,這樣的拍攝方式把風景都搞砸了。一直奔跑像暈眩,無止無盡。如果能夠合上雙眼,我會盡力去嘗試。然而闔上眼睛之後仍然是奔跑的畫面,並且我一個人在我的闔上的雙眼的腦海裡,荒謬、孤單的奔跑著,又算什麼呢?然後畫面出現一張滿滿的,馬雅魯那的臉。他笑著,右側打出英文字幕FUN。Fun?!我感覺一種憤怒。
啟動了,再次啟動。轟轟的馬達與片盤嘶啞的吼叫聲,我放棄抵抗,安靜的坐在再一次的啟動之中。畫面上出現你的臉,不,是馬亞魯那的臉….我的臉從未出現,我的臉….一頭撞上玻璃,開始了,影片終於正式開始了。如果你處在我的座位上,相信能夠同意,憤怒是無益的而憂鬱是無趣的。
作者因為創作而滿足了偷窺癖,觀眾因為被偷窺而滿足了創作慾。這種變態的暴露構成了一次串供。我在這種命定的密謀的關係之中如坐針氈,馬雅魯那倒好,諷刺地發出鼾聲。電影院裡的鼾聲比任何時候都容易引起不安,像對自己的清醒陶醉充滿嘲笑與不滿,何況是從影片中發出來的,斷續、冗長並且沈重。我想將背部抵緊椅背,放鬆僵硬的四肢,將世界上所有的他者驅出腦海,椅背卻意外的發出一聲巨響,斷裂傾倒,後傾的重量落了個空。四下發出噓聲和吃吃的輕笑,在除了我以外別無他人的電影院裡,巨大的噓聲和輕笑使我徹底的打起精神。擺脫他人原是浪漫的遐想、痛苦的虛幻。
隨著影像漫無節制的柔藍天空,我的眼皮逐漸沈重。天空上的藍與白有如節拍器的指針,一閃一閃的晃動。爸媽的臉….不,是馬雅魯那的臉,專心撲殺一隻蝴蝶的臉,滿滿的充漲在整個畫面,左下角又出現英文字幕PAIN,pain?!我雙手抱胸,慢慢的進入影片的邏輯之中。逐漸舒適、舒適而徐緩的閉上雙眼。馬雅魯那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在一個框框裡。
框不是方,也不是圓,只是炒杏仁上一層薄薄的鹽末,沾在手指上,舔著舔著,一點點苦,一點點鹹。馬雅魯那向著框框凝視,一直到眼睛也蒙上一層薄霧,究竟過了多少時間?時間?!馬雅魯那板起手指,1234…1234…12..12…34…34…1234121234123412341234341234123412433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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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心情開朗大聲答數,就像小學的操場。果然鏡頭裡的色調暗黃,是記憶中的黃沙跑道,興奮的尖叫抵在喉嚨,電影院裡響起熱烈的歡呼。我聽見我的長脖子的父母們和秋天瞎眼的情人,在那次全球性的感染中,其實瞎掉的他。我聽見他們在高聲嚷著我的名字,我在答數。
“馬雅魯那!馬雅魯那!…“活著的杏仁急促的滾動,不顧身上的鹽末逐漸剝落。馬雅魯那在震天的呼喊中驚醒,想起自己從來不會算術,只有脫逃。在公園的角落,有一個逃避追逐的大口,只要不停的跑不停的奔走。「重點是不要回頭」「重點是不要回頭」….。馬雅魯那沒命的跑著,只求擺脫身後的呼喚,然而呼喚像十月的落葉,隨著馬雅魯那尾巴揚起的風,陀螺似的追隨。
所有的逃避都將招致所有的誤解,就像所有的面對。所有的沈默都將凝視所有怯懦,就像縱聲長笑,不能遮住怯懦的視線。只有闔上雙眼、闔上雙眼進行最無私的觀看,在那座寬廣無邊的完美電影院。
在這座自造的伊甸園裡遭到監視。焦慮、不安、並且無知。憤怒的瞪大雙眼,顯然想用目光抵擋被侵略的哀傷,然而,已經瞎了。想起我的眼睛瞎掉正像我傾倒斷裂的椅背,一樣無可挽回。究竟過了多少時間?究竟該不該告訴他們,我想走了?
我想走了,真想走。
一回頭,椅背剩下一個框。空洞的眼與我的空洞對看。
馬雅魯那在此時,抵達終點線。
這是一場誤會,讓我們這麼說。誤會從一開始發生在不應該發生的斷裂點,在瞬息之前,在寫這篇小說之前。那時候馬雅魯那還沒有想到這個字眼,一般人不會都不會在唱歌的時候想到這個字眼。我當然不會,我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的長髮,尾端有一點發黃。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前。
那些記得的、遺忘的、潛藏的和埋在發黃的頭髮裡的,關於在陽光強烈的沙灘上,舉起的一隻左手(或許右手正拎著個包呢,包包裡有浴巾、洗髮乳、準備換下來還散發著洗衣精香味,乾淨的內褲)。沒有人覺得會發生事情。日子如流,總是這麼平靜美好。
我和馬雅魯那,我們忘卻著所有煩惱,包括出生前後的。
日子如流,總是那麼平靜美好。
如果不是出生,如果不是在瞬息以前。
如果不是我也如果,不是馬雅魯那。
闔上雙眼所得到的那種完美……………………………………………持續著
我聽到片盤持續轉動的聲音,又或者我聽錯了,那是隔壁友善的鄰人正溫柔的呼喚著他的狗。關於情人的事情是我聽錯了,或許他只是給自己說說。關於始終是父母的父母,或許不愛說話,那只是他們的臟腑蠕動發出來的聲音。不會數數兒,可以唱唱歌,觀眾們的要求其實不是那麼多,工地上的美味便當大概還沒發餿,冬天冷,冷得有些好處。
馬雅魯那從長椅上一覺醒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哆嗦。雖然飯沒餿,難保鴿子不會把他吃個乾淨。馬雅魯那慢優優的向沙坑走去。想要哼首歌,記得不大全,算了。
在瞬息之前,什麼也沒發生過,在瞬息之後,一切如舊。
End 2000/1/5 阿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