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亡靈與墳上桃花
這是一個關於死、關於活、關於等候的寂寞故事。
一個不知道死了多久的亡魂站在河邊,梳理著頭顱上沾黏著寥寥無幾的頭髮。一棵長了二十幾年的桃花樹,在旁邊可有可無的唱著歌。他們守著荒涼的墳場,等待三月的來臨。夾竹桃守著一年一次的花開,鬼魂守著一年一次的掃墓祭拜。三月一到,他們就可以從彼此無聊的依賴中暫時解脫,直到三月結束,年復一年….
這是一齣東方的『等待果陀』。
這是一個從身體出發,體現生命枯榮盛衰的演出。
一個人的身體在早晨、黃昏和深夜都顯現著不同的姿態,如果我們的身體可以用最輕鬆並且最深刻的方式,吸附在土地上,我們就能像一棵植物一般體會我們身上的季節與情緒,並展現出來。聲音也是,我們的習慣與教養,使我們將自己的聲音當成社會、秩序的一部份,也就是說,我們經常發出我們『應該』的聲音,而不是發出我們『應有』的聲音。
透過這個演出的訓練過程與發表,我們希望接觸到幾個層面的問題。
1. 表演者如何將身體與心靈當成一個整體,直接傳達劇中的意象。
(透過演員身心整體的感受力與能動力,而非透過詮釋與模仿)
2. 在極為靜態的動作中,如何散發演員的能量與演技。
(在此,力量是不輕易宣洩的,而是內斂性的同時亦具爆發力)
3. 考察類儀式性的動作中所隱含的戲劇張力及特有的象徵語彙。
(不同於舞蹈語彙也不是正統儀式語彙,而是可被辨識的明確的戲劇語言)
4. 演員之間的接觸即興可發展到什麼程度,並對現代演員的演技有何啟發。
這樣的嘗試或可以說是極為『東方』的,不同於外在技術的專業訓練,而必須整合類似『道』的內在精神養成。在簡約藝術蔚為風尚的今日,東方的身體技術與精神或許可以提供出不一樣的劇場走向。這些,在日本、韓國以及台灣都已有不少先驅正積極展開,做為年輕一代的台灣劇場人,我們亦將此番演出做為自我修業的一段歷程。同時希望藉由這次獲邀參加《溫哥華藝穗節》的巡迴演出機會跟各地的觀眾及演出團體,相互交流、了解。
(所附為作為發展文本的紙上劇本) 三月亡靈與墳上桃花
第一節 不確定的血水記憶(key word)【總該】
左耳流下的血水,總該像記憶中的河川,(河川或說蛞蝓?)慢慢沿著臉頰的凸跟凹,一分一毫的描繪出我的容貌(描繪或說侵蝕?),令人窒息的等待,我輕輕的呼吸,一分一秒。(一分一秒或說歲歲年年?)
第二節 未發生的行走記憶(key word)【曾經】
曾經,我行走如疾風,我一定懂得數數。曾經我行走在光滑的海面,(海洋如墓石一般大小,顏色綠得像碑上的青苔),一步一海浬。我的長髮厚重的逶迆在我的身後,只要學會數出我的步子,我就能向前。
第三節 記憶的干擾(key word)【重來】
重來,重新等待,重來,重新等待,焦躁----遭遇的時刻一再不來,等待只得一次次,直到混亂。一聲“喂—“(時間凝結)進入夏天。
第四節 身軀就是存在(key word)【我的!】
十指箕張。我的手心跟我的眼睛,我的手指吻我的眉心,我的嘴唇我的牙齒我的乳房跟我的肩。是我的鮮豔欲滴引述了世界。時候到了嗎?
第五節 無身軀就是存在(key word)【我的?】
十指箕張。我的手心恨我的眼睛,我的手指恨我的眉心,我的嘴唇我的牙齒我的乳房我的肩。十年、三十年、一百年,我的頭掛在我的脖子上,我不復存在。
時候到了嗎?
第六節 對視就是存在(key word)【我的就是你的】
在你靠近我的時候,我摘取你的眼睛,我的就是你的。你前方眼睛破碎了映像成為我眼睛後方殘留的我,你的就是我的。我尖利的犬齒發達撕咬你發達的聲帶嘶啞我尖厲的耳膜搔癢你粗糲的心房殺進我初生的牙床。我們黏膩的愛。
我的,就是你的。
第七節 熱與虱子(key word)【不經意】
你看著我,笑笑,不經意。我抓虱子,餵你,你又笑了笑,我也笑。我們抓虱子,我們笑了笑,笑著笑著熱了起來,虱子更抓不完,笑卻會笑不下去?笑不下去的我們渾身發熱,不經意的,我們變成虱子。真熱….
第八節 冷水澡與打哆嗦(key word)【刻意】
想要冷,刻意忘記正熱中的生存,刻意打哆嗦,刻意記憶起生存。深深的刻意,保持我的孤獨完整,刻意沖洗冷水澡,冷水一接觸到體溫,又變成你的溫度,哆嗦間,我總是無法完整。
第九節 夜風(key word)【昏昏欲睡】
後來我們都累,我們已顧不得彼此,吹得是同一夜的風。同一夜的風中升起同一夜的夢,昏昏欲睡的夏夜微風。誰打了一個噴嚏?結束短暫的夢—秋夢
第十節 希望—詮釋(key word)【就是】
a.葉子落了就是泥,泥深了,就是葉。每一葉腐爛就是一個希望,五片落葉,就是五個搖搖擺擺的舞步。
b.葉子落了就是泥,葉子長大還是泥,每一個希望就是一葉腐爛,五片落葉,
就是五個搖搖擺擺的荒唐。
第十一節 絕望—詮釋(key word)【經不起】
a. 這不是嘆息只是輕輕一聲呼吸,你腿上的累累希望,經不起—輕輕吹口氣。輕吹一口氣,我從不嘆息。
b. 你說著不希罕,你說著什麼什麼腐爛什麼什麼死亡,你說我的笑震掉了你一根長髮,你說你哭斷了肝腸,你說什麼什麼不希罕,哈~哈~哈!
第十二節 詮釋—全是(key word)【可以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我的腳當成你的腳,我的長髮披在你肩膀上,可以不可以我們既可以行走又可以美麗?可不可以我們既可以孤單又不可以寂寞,可以不可以你跌跤的時候不可以壓痛我的頭髮?我摔倒的時候不可以壓斷你的臂膀?可以不可以…可以不可以?
第十三節 好天氣與白床單(key word)【怎麼會】
怎麼會這麼天的天,這麼雲的雲,怎麼會散步的時候想著睡覺,吃飯的時候想著聊天,怎麼會,這磨心的心慌慌?怎麼會在九月的藍色晴空中,掛著一條這麼白的白床單。
第十四節 記憶始存在(key word)【固定】
固定在轉角的便利商店買五天後到期的牛奶;固定在每三個禮拜之後的水果攤買兩顆奇異果;固定在冬季開頭的第一天吃火鍋。固定在固定的話題當中看手錶,在鏡子後面固定的衣櫃裡,固定鏡子面前不確定的自己。
第十五節 存在始記憶(key word)【這麼說】
這麼說,我是先喜歡牛奶街角才開便利商店;愛綠色腥味汁液三七二十一;有了火鍋才有冬季,有了手錶才談固定的話題。這麼說,鏡子抄襲我,我抄襲我的記憶。
第十六節 記憶:無重力存在(key word)【我也不是你】
光迷離,浮泛在記憶之光碎片上脫離,也不是夢境也不是囈語也不是我也,不是你。我也不是你。也不是我,也不是你,我也不是你。迷離的也不是光也不是夢境碎片,也不是記憶,你迷離,我也迷離,我不是光,你也不是囈語。我們相互複製,牛奶、火鍋、奇異果,鏡子也不是手錶,我也,不是你。
2002年7月 阿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