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1, 2013

寫給夜


夜晚是會把整個世界變得寂靜荒涼的。

每當那些來自世界各地、顏色各異的眼睛看著我,詢問我的城市有多大的時候,我總是下意識又深思熟慮地回答他們“seven million”,用各種我知曉的語言。他們彼時一定想像不了,這個對於他們絕大多數人來說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厚重數字,能夠承載“寂靜荒涼”這個涼薄的詞彙。

我關上房門打開床頭的壁燈,躺進溫厚而鬆軟的被窩,隨手拿起枕邊的波德萊爾,開始讀《巴黎的憂鬱》。這是這幾日回家之後的睡前讀物,有時候我很喜歡波德萊爾,有時候又覺得他是最好的催眠作家。讀了不知多久之後,我想要吸煙,我起身套上搭在床邊椅背上的鮮紅呢子外套,鑽到窗簾背後,把造型簡單的白瓷煙灰缸擺在飄窗上的光滑的塑料旅行箱上,然後整個人縮到旅行箱留給我的另一半飄窗的餘地上,用打火機摩擦出火苗,點上一根煙。

我打開窗戶,好讓煙霧能夠消散到屋外的冰冷空氣裡去。我藉著透過鵝黃色窗簾的昏暗的燈光,繼續讀這波德萊爾。 “透過一扇打開的窗戶朝外看的人,決不能和看著關著的窗戶的人看到同樣多的東西⋯⋯在或明或暗的窗洞裡,生命是活的,它在夢想,在受苦。”這位死去已經一百多年的法國詩人,也一定曾經和我眼下一樣,從打開的窗戶裡朝外看過,所以他最終才會寫下這個句子。

然後我在旅行箱光滑的塑料脊背上反扣住這本保留了一百多年前歐洲象徵主義思想的小冊子。

我的窗外是一條四車道的新馬路。有多新,可能只能用“建成不過三四年”來表達。雖然地處商業繁華地段,但這是個鬧中取靜的絕妙位置。而夜間的商業區,往往又是最為寂靜的。凌晨三點,這樣的街道是不會有行人的,樓宇也不會再有燈光,車輛也不過寥寥。在抽完三根煙的時間裡,我數過,只經過了三輛亮著紅色“空車”指示燈的出租車。它們的輪胎碾過被雨水打濕後還來不及乾透的柏油路面,發出特定的摩擦聲。兩排黃色的路燈心無旁騖又滿不在乎地暈出光線,不去計較到底照亮了多少黑夜。一陣輕風掠過,路旁尚且年輕的香樟不情願地被迫搖擺起它們繁茂卻不甚強大的樹冠,嘩嘩地抗議。我也被無孔不入的風吹得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大衣。

我以為冬日里鮮紅的大衣,能讓我從視覺上就開始暖,然後一直暖到心裡。然而,我錯了。

父親對我說過,敏感的靈魂是文學最好的沃土。他是個文學至上主義者,我成功地從他身上被遺傳了這份基因。這份基因裡不光有對文學的崇尚與敬畏,還包括他深深埋藏不願告知他女兒的他的敏感。但我是明白他的,經歷了五十年滄桑的父親,在我還未過於經歷風霜的眼裡仍然易懂、透徹。我能看懂他眼神裡的驕傲、清高、歡喜、偽裝甚至閃躲。他一定沒有意識到,他的小女兒雖然還不夠成熟,卻能看懂他。但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會覺得難以理解。我們太像了,那些灑脫卻彆扭的性格如出一轍。我看他,如同看我自己,我都明白。或許他也明白,只不過不想承認,那種屬於父親的獨特的神秘威嚴,其實在我眼里幹淨利落地破碎了。

母親和祖母曾在餐桌上談論起,父親童年時代發生的一些因為長輩決定而發生的重大變化。我也在側,母親略帶心疼地說:“多少還是覺得受傷的吧。”我捧著碗看似不著痕跡地觀察坐在首位的父親,他則不屑一顧地夾起一筷子油亮的辣椒,輕哼一聲,迅速地說:“沒有什麼能傷到我。”

我曾經就是這樣,一模一樣。

乾脆地否定,不做糾纏不去思考。不是不在乎,而是說服自己去相信凡事只有好與更好,沒有什麼是不好,所以乾脆地否定自己心裡都深深存在的懷疑。

歡脫的人不一定是經歷得更少,可能僅僅簡單堅定;悲觀的人也不一定是經歷得太多,或許只是著眼得細緻。堅強到頭來與這些性格都是無關的,而是靈魂的天賦。這些不過是你看待高低起伏的態度,就算是悲觀,強大的人,還是悲觀地強大著,憂鬱而茁壯地生活。我確信於自己的勇敢與悲觀,但我並不知曉堅強有沒有被保留在我的基因譜內,或者就目前來看,我是毫不堅強的人,而我也不知道今後的我,能不能悲觀而強大地活著。

可是我是那麼渴求有一個人在我身邊,帶著他強勢而陽光的氣息,照亮我煙霧迷濛、充滿疑慮的世界。那種人可以談笑風生,熟練地處理世俗紛擾,事無鉅細,皆游刃有餘。這種陽光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對自己能力的信心,和堅定方向的平靜。我見過這樣的人,過早進入社會而並不庸碌平常,目標清晰明確,alpha male人格突出,有感情卻不豐富。可當他反复無常地出入我的生命,最終又沒有打動我的時候,我開始思考我的這份渴求,然後我決意停止這樣的期待。

哪怕這個人決意霸道地留在我生命裡、且成功地打動了我,但沒有人可以和另一個人成為同一個人,這個深深打動我的人,會成為我的支柱與依賴,而從那一刻起,我或許不再悲觀世界,但我會開始極端而絕望地恐懼於失去他。真正失去的那刻來臨,我失去的將不只是一個我愛的人,而是生命的支柱。我不敢想像我會有多悲傷,我寧願選擇不去寄託與依靠。

又或者,其實根本沒有人可以讓你不懼怕、不悲觀,根本沒有可以溫暖內心安慰靈魂的紅色大衣。最美好的結局可能只是你一個人帶著悲觀的性格,在生命中不斷用力地使自我更加強大、舉重若輕,然後茁壯地活下去。生命是活的,所以它在夢想的同時,也在受苦。

其實人生終究還是獨自的航程,我們所有人,不過是在與其他人互相進行一場漫長的告別,就像這無邊的夜色,從暮光消失的那瞬起,就開始與我相互告別,一直到黎明的來臨,如此漫長。

(還不如最後順服於那句玩笑:女人的心情,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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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隨筆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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