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3, 2008

偶然


看到小眼睛先生的這篇文章

很有感觸

出門在外的時間越久,感觸就越深

仰首,回憶是過去的呼吸,離別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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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作者:小眼睛先生(何献瑞 )


葉子放水流

這是一個跟葉子有關的故事。


葉子榮,祖籍湖北漢陽,和他相依為命的爺爺常告訴他,歷史課本裡的兩廣總督葉名琛是家裡的遠房親戚,雖然他從來沒有發現他的生活與這件事產生過任何交集,不過爺爺還是老愛提及這件事。

他在台中縣的眷村長大,朋友替他起了個綽號叫葉子,漸漸的,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他的名字,連國小畢業典禮的司儀都說:「校長獎領獎代表:六年十六班,葉子。」隨著全場師生的大笑,葉子成了眾人叫他的名字,一直跟著他到現在。


他們的村子和一般的眷村一樣,每隔五到十戶人家中間會有一條與馬路垂直的巷子,而每戶的前後皆有一條橫向的巷子穿過,整個村子裡的家庭,就如同象棋盤上的格子與棋子,棋子安穩的坐在狹小的格子內,上演著各自的故事。而葉子的家也是其中的一枚小棋子,在那個時代裡,無奈的被任意地推來移去。


葉子的家是棟有著二層樓的低矮木製建築,唯一的水泥建材是那堵為了防小偷而建起的橘色圍牆,家門口面對著全市最大的一條馬路,家隔壁的隔壁是村裡最主要的垂直巷子,家後面的雜貨舖是村民們購買生活用品、聊天商討事情的重要據點,所以稱葉子的家住在村子的中心,一點也不為過。


葉子的爺爺或村子裡其他的大人或長者們,清一色都在大馬路對面的兵工廠內工作,大從上校廠長、中校營長、連長、士官長,小到會計、打字員、福利社店員都是住在這個村子裡,這裡自成一格,幾乎與外界隔絕,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小世界。不管午飯後、傍晚放學或是晚飯後,從葉子位於二樓自己的小房間向外望去,都可以見到雜貨店前的巷子裡總是坐著成排的長者,以各種外省口音討論那東家的長、西家的短、當年的事蹟與現今的無奈,就算夏天難得涼爽的夜裡,葉子的睡眠也會被那些不時傳來的笑聲、嘆氣聲和叫罵聲打斷,從葉子有記憶開始從來沒有停止。


比起大人們世界的封閉,葉子和村子裡的其他小孩子們的生活,倒是相對豐富許多。在學校裡,村子裡的孩子們是最容易被分辨出來的一群,因為村子後面的磚瓦窯,整天透過大煙囪向村子裡噴放著燒製建築用紅磚所產生的黑煙,所以只要臉黑黑,頭髮或衣服上帶有煤渣的孩子,就準是村子裡的孩子。


平常要上課日子裡,葉子總是在晚飯洗過澡後,抹著滿脖子的痱子粉和同伴相約在巷子裡玩場捉迷藏或官兵捉強盜的遊戲。每逢星期三、六的半天課或星期天,葉子的時間則被跳高、踢格子、扮家家酒、放風箏給佔據。而最讓葉子著迷的,則是在村子後面那塊田裡舉行的各項活動。


村子後面那塊田,是葉子及所有孩子們心中一塊神秘又迷人的地方,田的旁邊緊鄰著鐵櫃加工廠,除了可怕的化學藥品氣味外,鐵門內傳來的可怖狗吠聲,可不是葉子手裡那把諸葛四郎和真平的塑膠寶劍可以對抗的。所以葉子非得在村裡父執輩或大孩子的帶領下,才得以和同年齡的小朋友蹲在夏天的田埂上抓蝌蚪,在秋收泥土尚未乾透的時機,堆起堡壘打場泥巴仗,或利用冬藏休耕期在寬廣土地烤起地瓜或是香腸。


葉子心裡的那塊田,有著漫天飛舞的蜻蜓、破布紮成的稻草人、有著夜裡睡覺時的蛙鳴、有著午後的冰涼河水、老樹上有著夏天的蟬鳴、旁邊的桑樹是養蠶寶寶時同學們爭相探聽的神秘地方、空曠的四周也是看星星的最好地點、有著秋天時綠得突兀的竹子、有著傍晚時分臉頰飛紅的晚霞、有著燒稻草時竄起的衝天濃煙、有著結實纍纍的黃金稻海、有著背著家人偷偷埋下的玩具手槍、有著燃成灰燼的不及格考卷,這裡也是葉子的天、葉子的地、葉子的港口、葉子的秘密基地,葉子所有兒時的一切,都在那塊田裡留下美好的回憶。


白雲蒼狗,怎麼也想不到,這些回憶竟是村子裡唯一不變的東西。


「雖不曾看見長江美,夢裡常神遊長江水,雖不曾聽見黃河壯,澎湃洶湧在夢裡。」某一年國慶日的四海同心晚會裡,當紅的男明星唱了這首當紅的歌曲,勾起了所有離鄉背井的村民們潛藏在心中的鄉愁,大夥兒在雜貨店的電視機前紅了眼眶,而在一旁的葉子,多少也為這個情景所驚訝、潛移默化,「每個人都有鄉愁,每個人都像株失根的蘭花在這個世上飄搖。」從那時起,葉子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離開村子、離開鄰居朋友、離開這些疼愛他的老者,永遠都不要面對那令人害怕的鄉愁。


一片嫩綠的葉子被風從樹上吹落的那年,葉子離開了村子,那年的他已經是國小畢業的大小孩了。因為葉子的學區過去好幾年都沒有人考上第一志願了,所以葉子被爺爺送到了港都的遠房親戚家,這一待就是六年,其間除了每年暑期輔導的空檔,葉子才會回到村子,探望爺爺和其他的鄰居們,也在這段時間裡,村子有了明顯的轉變,村子裡的孩子們臉上已經不再烏漆抹黑,因為磚瓦窯的煙囪已經廢棄停工,不再冒出濃濃的黑煙。爺爺和巷子裡老者們閒聊的熱鬧聲音也已被徐徐的午後涼風吹散,因為歲月已經讓他們的交談變得稀疏而緩慢。而葉子,一個正將面臨兩次聯考考驗的少年,正專心的抹去臉上青澀的汗水與這兩次殘酷的考驗奮戰,村子裡的種種轉變,都無法化為鄉愁而在他那稚氣而剛毅的臉上留下任何的細紋。


大學聯考完之後,葉子負笈北上,一過又是四年,葉子每年都在村子度過漫長的暑假,年輕
人都到了大都市討生活,村子裡只剩下爺爺和零星的老者,葉子發現歲月不只在爺爺的臉上留下了皺紋與斑痕,還帶走了他的光彩與表情,葉子有時候會在二樓的小房間裡,看著老人們痴呆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曝曬,似乎希望陽光的溫度能夠重燃起他們年輕時激情的萬分之一,卻不知一切只是枉然,只是讓陽光蒸乾他們眼球中僅剩的一些組織液與口中的唾沫,代替上天收回祂賜予萬物的那最後一點能量。葉子不喜歡面對這種奇怪的感覺,於是意氣風發的他,帶著旺盛的生命力,匆匆忙忙的踏著步子離開了村子,隨著他年輕的腳步揚起的,是一片鮮綠的葉子,被步伐踢至一旁的,是他從小就害怕的鄉愁。


畢業後,葉子在屏東服役,整整兩年裡,他每天都在由陝甘撤遷來台的部隊裡操練那尊金門砲戰時,讓老共吃足了苦頭的八吋榴彈砲。每次回村子時,身著迷彩服裝的他,都能讓爺爺和僅剩的幾位老者聚集在巷子口,激動得回想起當年抗戰的英勇事蹟,含糊的說著已經消失在風中的美好回憶。巷子裡的涼風一如以往的於午後吹起,可是卻沒有替老人們帶回任何美好的回憶,只是一個勁的把這一刻也化成回憶悄悄的帶走,也帶走身上穿著代表著離鄉背井的迷彩軍服的他,就像帶走一片枯黃的葉子一般。這時候的鄉愁並沒有找上葉子,它化身成了迷彩軍服,附在他的身上,與他一起為了國家和村子裡的老人們捍衛著這塊土地與回憶。


出了社會之後,如同一般年輕人的心態,葉子在台北這個大都市裡找到工作,除了參加兒時疼愛自己的長輩喪禮之外,葉子幾乎不再回到村子,任由它在現實中與記憶中同時的荒蕪、互相呼應似的荒蕪。四年下來,幾乎所有的老者都已經離開了村子、離開了巷子、離開了他們住了五十年的這個異鄉、離開了這個世界,回到一個叫做過去的世界,永遠待在那裡,和他們之前描述的那些回憶一起。


當自己辦完爺爺的喪禮時,葉子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回到村子,之後不會有任何理由讓他回到這裡,於是葉子在巷子口駐足,對這兒時的一切作最後的告別。這一切將正式的成為過去,將無聲無息的烙在他已成年的身體裡,成了他的鄉愁,那個葉子從小最害怕的東西,那個帶不走,也回不去的鄉愁。


午後的陽光下,巷子裡的籐椅上仍留著老者們經年累月所坐出的痕跡,鄰長捐出來的沙發上有著大家留下的汗漬,整條巷子裡只有塑膠板凳上幾乎即將與凳子分離的透明外皮被風來回的吹拂擺動,試圖在這個久無人煙的巷子裡喚起一些關注。


一片枯焦乾澀的葉子在葉子的眼前飄過,在風中不規則的飛舞著,彷彿說著:「來呀,來呀,跟我來啊。」他隨著風,跟著葉子,走出了巷子,走下山坡,經過了頹圮的煙囪,沒有遇到惡犬,小時候那個鐵櫃加工廠早已歇業移至彼岸。


葉子以為他會看到稻田,那片藏滿他兒時回憶的稻田。


但並沒有,田地早已荒蕪,已被與人齊高的芒草所佔據,觸目所及盡是這種象徵的遺棄、無人問津的植物,它們所顯現出的盎然生機更凸顯了歲月的消逝與淒涼,眼前的一切,讓葉子覺得自己空虛得幾乎快要消失在這個世上,但枯焦的葉子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前方飛去,河溝邊的綠竹依然挺直翠綠,枯焦的葉子碰到了竹子而落在堤岸邊,他向前走去,想撿起地上那片葉子。


一陣風起,將葉子吹落到了小河溝裡。


枯焦的葉子因為過份乾燥,水分無法滲入而在河上漂浮,不一會兒跳動的河水浸濕了葉子,葉子似乎重現了生機,葉面不再焦黑,呈現出一種屬於秋天的鵝黃。葉子繼續在河面上載浮載沈,再露出臉時竟展現了屬於夏天的深綠色。直到葉子真正遠去,消失在他的視線時,已成了春天剛發的嫩芽,充滿著盎然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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