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
在一週三晚的練團任務裡,我跟C在下班後拖著疲憊的步伐,那累度尚未讓人迴光返照地亢奮狂燥,只是血管裡的液體流入鉛液般的沈重感,走上練團室陳舊陰暗的梯間,地上的灰質拼圖式地毯已經起了塑膠毛球,除了過份聽話的國中國小生,再也沒人會聽從牆壁上的pop告示:請脫鞋。兩間練團室只有共有一個冷氣遙控,製造了一些與其他使用者的相遇;我所期待的天才羅莉吉他手始終沒有敲門來借。看似時間停止流動的密閉空間,往往才是時間的急流。
結束走出去都驚覺三小時過了。
跟店員(一位年紀相差不遠的吉他老師吧,)C說上次來已經是十年前了,當時人好像比較多,晚上都是滿的,房間有人,而且都是四五個人在練團,那時五月天竄起正夯吧,大家都要溫柔,都要擁抱,都要瘋狂世界……
在疲憊與專注後的恍惚中,我恍若走入平行世界,在高一最後一次月考結束的下午,陽光透過碎石子牆面,拉出很長的光痕,我們帶著熬夜唸書(或是自瀆)的緊繃極致而忘卻疲勞的狂燥中,欣喜的重複無意義的音節,在走廊走來走去,心不在焉的打掃教室,暑假到了,暑假到了,很多可以期待的事會發生,閃閃發光的夢想會從湖中成型、閃耀著神祇的水滴反射微光,走到我們的面前,那是暴力、性、破壞與成長渴望的昇華,自此,我們將會不一樣,我們已經不一樣。在這樣的集體狂熱中,我們幾個聊著組樂團的事情,他打鼓,我主唱(並被逼著選個樂器,我只好選了冷門的bass,並真的凹我媽買了一把,)他吉他,你鍵盤……硬是不肯加入樂器分配的M,好啦讓你當經紀人好了……
日後數年間,成員斷斷續續的舔食著樂團夢,時有時無的找老師,對著CD練習,至於我們的團練,我們的自創曲,完整的一起弄完一首歌,從來沒有實現過。
這一週,我恍若走入平行世界,我看到「如果」。
如果我們真的把青澀激越的那幾年,賭在那個午后的邀約……
我們會下了課翹補習去練團,一如我們翹了補習去悼念單戀終結、去空蕩的球場投球聊天、去黝暗的海邊看浪的擱淺。
我們走在一種遊樂設施,一個很大的透明塑膠球裡面,每一步都讓球滾過草地,形成球體剖面的巨大軌跡。
我終究沒有把bass練好,但是我們有一次練團時,隔壁的女生L來敲門,我們轉過頭去,她短髮染紅,裙子改短,襯衫的下擺打了結露出一小條腹部色塊,帶當時還未流行的膠框眼鏡。她說,你們的歌詞好白痴喔,我可以加入嗎?於是我們有了bass手。
接下來是很常見的情節,我搞上了她才發覺並不愛她,C愛她但只默默的把鼓敲得更用力,我們的節拍再也配不起來,也不知道是誰說的,散團吧,都快學測了。
之後的幾年我們再也沒有聯絡過。
我在FB上搜尋團員的名字,送出好友邀請,我們彼此之間,維持著讚友--按讚的朋友關係。有天,C不知跟誰要到電話,他說:壓比!恍若隔世。ㄟ,L走了,他說。
我明白他意思,但還是問,出國唸書了喔。
他說,不是,不,要說是也可以,不是飛機到得了的那個國。
我們相互沉默了很久。我們最後一次練團那首歌,還沒練完吧,我說。
嗯。
約個時間,練給她聽聽。
嗯,再說。
我們在多年前共室的樂坊門口,默默的喝可樂、吃麵線羹和炸雞,C跟以前一樣,多要了三包並不好吃的辣椒醬。鍵盤呢,怎麼還沒來?
我們往外頭看去,我點起煙,煙在半空迴旋,我在想,如果我們從來未把團給組起來,如果我高一暑假那年,在C家裡接了那通邀我去討論辯論的電話,生命會是怎麼個模樣?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去了呀。煙掉在地上,還沒熄,我一直踩,一直踩,我腳抬起來,要踩出最重的一下……
平行世界定格在這瞬間。
威士忌‧洗衣機.少女的祈禱(3)

1樓
1樓搶頭香
(◎`Д´)σ{あの輝く夕日に向かって走り抜け! 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