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house
2012年七月十一日
我喜歡獨立音樂,喜歡那些在資本社會下閱聽人的冷漠、制式、缺乏耐心、隨媒體起舞的種種惡劣環境中,依舊燃燒青春幻夢,頑強抵抗的姿態。但我看「地下社會」以至於「這個城市該怎麼對待live house」之訴求,卻很難陷入同樣的憤怒,並產生相當的疑慮。我想那是基於幾個關鍵點上,某些論述的跳躍與混淆。比起顢頇的市政團隊,我更站在雞蛋那一邊。但比起獨立音樂,我更在乎理性思辨的公民社會。於是我冒大不諱的風險發表一些淺見。
「十二年國教」、「免試入學」之紛紛擾擾,於我看來終究是個假命題。反對免試入學的一方以「消滅明星高中即是消滅國家競爭力」云云自認為與支持方之「快樂學習」相抗衡,把此政策之爭議核心拉入「競爭成長vs快樂無慮」的二元對立中,試圖喚醒國民對人才之渴慕,對國家發展之期待。並佐以「階級流動」、「機會均等」之旗幟刻劃一個「以財力決定居住地,以居住地決定明星高中,以明星高中決定小孩前途」的未來世界,並誓死反對之。我說這是一個假命題,假命題是為了抗拒面對真命題,真命題始終是:「在台灣好好唸書到底會不會獲得職場上的對等回報。」真命題涉及了中等教育、高等教育、企業政策、國家經濟政策與世界局勢,比較複雜,比較難成立一聽即明的論調,所以不好站在「正確」的一邊。我們的焦慮始終是真命題,假命題只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方式。

提出這個概念是去年的事,約莫在去年農曆新年期間,我在家反覆翻弄著買來沒玩過幾次的經典桌上遊戲「twilight struggle」(譯為:冷戰熱鬥),基於獨處以及無聊,我確實看到了這個遊戲之精神,與我全心參與了十年的辯論競賽有些相通之處。冷戰熱鬥以美蘇之間幾十年的冷戰拉鋸、太空競賽、核武布局、資本與共產的全球插旗角逐為背景,讓兩位玩家個別扮演一方的策略遊戲,其中最為常見的勝負判斷方式,是「勝利點數」的拔河,拔河的意思就已經闡明了「兩者之間,誰多一分另一方就少一分」的精神,這點我認為是辯論競賽是很相似的:正反雙方,爭取裁判之認同,當裁判認同正方多一點的時候,就表示對反方少一點認同;如果一方之措辭,無法使得裁判「相對性的」降低對另一方的認同,那就表示這是「離題的、背離核心爭議」的表現。所謂美蘇之間,兩個候選人之間,兩隻球隊之間,正反方之間,可以相互拆解抹黑,也可以著重於自我的提昇,不管那策略是減弱對方力道,或是增強己方,外觀上來看,依舊是種拔河,在時間終止之際,原本在中心點的紅巾落在那一方,誰就贏了,不過是這麼回事。
於是我們驚訝的發現,作為兩方拔河式的競技活動,我們的辯論比賽,竟然只能在塵埃落定、主席宣判結果的時候,才能知道「紅巾在哪一邊」,也就是說,過程中的種種拉鋸,因為拉鋸產生的戲劇張力,落後或是領先對選手心靈層面造成的或正或負的影響,「被隱藏起來了」,作為一個選手,或是場下的觀眾,只能「假裝自己是裁判,試著從裁判的立場去評估當前局勢」,比賽走到尾聲之際,這樣的假裝、仿效、扮演,與真實的裁判結果若有落差,那也只能看裁判講評的能耐決定其在我們心中的公信度了。紅巾是比賽當前的勝負座標,在結果揭曉前,座標的隱藏,意味著裁判與非裁判(選手、觀眾)間的距離,被拉得很遠。
世間真正失眠的人並不多,大多數的,如我的輕度失眠患者,大概只能說是一定週期地,「無法按表操課般規律睡眠」的族群,首先你得要有一些社會的約束力,例如上學、上班、約會,其次,你雖不情願但仍得配合這些事的運作時程,也就是你得要「知道」某些時候你得要起床,所以逆推回去你知道你何時要睡,但是頭腦沒辦法像電腦一樣輕易關機,越是要找關機鈕就不知如何地彈出更多應用程式,直到暫存記憶體被塞爆,當機--並非關機--你才呼一口長氣,開始認真的思考失眠這個事實:這思考本身也是個阻礙關機的應用程式。其實問題的解決很簡單,對輕度失眠的患者來說,只要不那麼在乎何時睡就好,你總會累的,總會累到睡著的,你還沒有到連續兩週難以入睡的、需要仰賴藥物控制腦內分泌的程度,只是有一些應用程式在跑而已,就讓他跑吧,明天最好是能醒來,睡多少都好,能醒來就好,你還是活著而生命還有轉機,沒準時醒來也沒辦法,那就是你,就是無法巧秒「喀」一聲嵌入體制的你,這的確是一種殘缺,但活著要這麼完美做啥?
那年我像是贖罪式的(基於休學的學業困境與長久以來無生產力的罪疚)到誠品信義店文具館打工,上晚班,體驗一下勞動生活,那是個徹夜燈火通明,冷氣常駐,時間與溫度永遠定格在舒適而缺乏活著痛苦感、因而得要靠消費來製造存在意識的,資本主義的美麗飛翔姿態,我在這趟飛行裡面扮演非常瑣碎、卑微但又輕鬆自在的小角,或許因為新鮮,或是因為顏面,總之一個多月來沒請過假,從十二月底累積到一月底,又是一如往常的菁英盃,我排休--亦即在此之前連續上班八天--的四天中,我在如今難以想像的緊密稿紙內,塞進了三段接連發生的故事。
第一段,很痛苦地,卻又是腎上腺素維持高度分泌因而興奮地,八點起床,八點半到會場,一直到黑暗壟罩台大法學院(現在的社科院)以兩個多小時為一段落,擔任比賽裁判,在進行到一個多小時的中場休息,就是結辯前的空檔,我上廁所,抽一根煙,講評,或是等待其他兩位講評(當時還沒學會厚著臉皮閃出會場,)再抽兩根煙,維持極高密度的頭腦運轉,大概是不靠紙筆可以複製七八成一個小時的口說內容那樣的運轉強度,重複四個場次。
神農段有間全聯大小的福利中心,記不得店名,不能確定是台糖/軍公教,或是私人經營,總之不是城市印象中的連鎖品牌。燈光偏暗、沒有冷氣、絕非全天營業、但售價便宜,所以國証很愛。三人組在鄰近吃了中餐,進去採購些飲料,C的煙沒了,意外發現有賣一種沒看過的煙,紅運竹,相當便宜,不知道是否價格的暗示效應,抽起來就不上口,好像有害物質只會聚積在口腔,進不了肺部,為了確認這煙到底如何,數周後(是的,這煙就是抽不完)拿給哈拉抽,之前當然講了些「這是高價、進口、罕見的絕世煙種」之類的鬼話,三人組一搭一唱,哈拉默默的抽,繼續玩著ipad的殭屍大戰人類,某個大紅遊戲的複製品。
我升大三那年去福州比賽,其後的參訪行程去了西安(帶點莫名其妙的政治色彩,例如在敲鑼打鼓中與當地科協代表前往皇帝陵「認祖歸宗」,比起意識形態的強暴,大夥顯然對缺乏文明場域該有的明淨廁所更為不滿,女孩們找了個僻靜角落撐起洋傘輪流掩護--我偶爾會有土壤上流動的水痕那樣的猥褻意象--男孩們大概是不怕掉進糞坑吧,小解還算簡便,只那阿摩尼亞味實在太重,一手解開拉鍊也順便點起了煙。)或是深感那煙解救了我,在全行粗製濫造的當地蘊含欺騙意味之禮品選購中,我選了秦始皇打火機加煙灰缸組,回來就送給哈拉。
煙灰缸是個方形的青銅色淺碟,實在無法存放大量煙蒂,每次去中壢找哈拉,秦始皇是一定漫出來的,桌上的煙灰有顯著的頹廢意象,我是頹廢的,哈拉也是,但這頹廢中有那麼霎那感覺真實並且積極,奉獻給了一些眨眼及逝。中壢,特別是CY那一帶特是,我跟M討論說,那該是一群大多不太認真的學生,加上一些打零工的年輕人聚集之地,圍繞著學校周遭,餐飲店,小吃攤,撞球館,網咖,沒音樂品味的pub,洗衣店,漫畫店,眼鏡行,影印店,擁擠的巷弄,穿梭的機車,時常陰雨的天氣,不到中午不會有人出沒的集體夜行,罕見一般的上班族、家庭主婦、幼兒。那是個「人生活著只是青春的複製的,缺乏長遠步伐的角落」,但無法否認這也或許只是我、我所認識的朋友共同凝造的想像,最適合的莫過爵士樂。巷弄裡有家咖啡廳,也賣酒(但調得差),也放爵士,木頭的椅子、地板、天花板、窗戶,燈光必定昏暗,隔間用充斥時間感的木櫃,四處,包含廁所,貼了些我沒看過卻很像一回事的現代詩,要我依那感覺去寫,該是:棉花棒之於翅膀/輕盈的舞動/掏空/污穢的夢想的/宛如重生……這樣的文字,印刷在泛黃的紙。店裡的烤土司塗上厚厚的奶油與蜂蜜,甜中帶脆像那光雖昏暗,燭火卻在體內。
在一週三晚的練團任務裡,我跟C在下班後拖著疲憊的步伐,那累度尚未讓人迴光返照地亢奮狂燥,只是血管裡的液體流入鉛液般的沈重感,走上練團室陳舊陰暗的梯間,地上的灰質拼圖式地毯已經起了塑膠毛球,除了過份聽話的國中國小生,再也沒人會聽從牆壁上的pop告示:請脫鞋。兩間練團室只有共有一個冷氣遙控,製造了一些與其他使用者的相遇;我所期待的天才羅莉吉他手始終沒有敲門來借。看似時間停止流動的密閉空間,往往才是時間的急流。
結束走出去都驚覺三小時過了。
跟店員(一位年紀相差不遠的吉他老師吧,)C說上次來已經是十年前了,當時人好像比較多,晚上都是滿的,房間有人,而且都是四五個人在練團,那時五月天竄起正夯吧,大家都要溫柔,都要擁抱,都要瘋狂世界……
事隔兩年有餘,我以為這系列文章已經被遺忘的時候,有個預料之外、並不熟識但確實不是機器人的帳號──辯論圈的學弟──留言,提醒我該有個結尾了。辯論競賽予我,常有「此生」、「彼生」的拉鋸魔障,有時覺得是上輩子的事了,有時卻想再來玩玩,再來複習一種「身份」。雖然,我再也無法終日浸淫在賽事的思緒演出爽感中保持另自己滿意、驕傲的狀態,也再也無法像過往的某些時點一般,對「獲勝」這件事有著最單純炙熱的信仰──這也是我身業障所致,但「把一件事情完成」的想法,的確似乎是超出以上種種複雜心態,而應該被獨立看待的。
我對自己寫過甚麼忘記得差不多了,為了完成這系列的文章,只好把前面的一萬八千多字重看一遍,好像看別人文章一樣。看完我有三點感想:
一、 字很多、很多長句法、論證關係很複雜──大家,包括我,應該會看得很累。
二、 有些細部的理路,說明的路線,沒有梳理得很清楚。
三、 大體來講其實還蠻用心的。(笑)
昨日,想到受不了善良的母親對待幼兒式的循循叨念因而發生齟齬、女友前往西班牙兩週、比賽在即輸贏暫且不論但此刻準備狀況必然有愧我心(而一隊友失蹤兩日無法聯繫,據他後來解釋是「要換新手機,舊機懶得充電」,而他於今日傍晚skype連線途中聽到家中門鈴響起前往開門,未料遭受前女友之前前男友痛擊導致頭破血流…的昆丁塔倫提諾式之荒誕暴力。)等等無能紓解之事,一件一件,一個一個程式,萬千念頭彼起彼落,精神的高度壓迫,就像電腦病毒,開啟無數個追本搠源的理性方程式,卻在龐大難解的計算中耗盡cpu的最大功率,永遠不得甦醒,卻又未能真正關機,就在這樣的緊繃狀況中,我產生了一個強烈念頭--喝酒--但太久沒這樣做了,家中毫無存貨,我只好去全聯購買。我不想喝啤酒(除了現釀生啤之外盡難入口),又不想買750cc的威士忌(雖然買了,終究是會喝完的,或是把明日的份也喝完,)你也該知道全聯沒甚麼好貨,於是我被買一送一的促銷優惠吸引(但好貨何須促銷?)買了名為kavalan的威士忌調酒,回家立馬嗑了一瓶。我是把它當藥了,以良藥苦口的標準來說,這是好藥。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胸口灼熱,有胃食道逆流之癥狀,腦裡有好幾條鋼筋,我浮現幾個詞:筏式基礎、鋼筋籠、調和液、連續壁、灌漿……原來,蓋一棟大樓,土地會這麼痛,我的頭就是這麼痛,我再也無法入睡,只好繼續把英雄聯盟打開,排rank,選我的新歡--狼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四點,一旦停止聲光特效,腦內又開始施工了,我躺在冷氣房裡,感覺像在坐牢,我決定出門,醫治我身心疾病,我不想花錢,不能去夜貓子的消費場所,我需要更多的健康,所以,我到了澄清湖門口。
(原文寫在facebook,想想就拿來這邊做個備份好了。) 阿諾競選加州州長時,會不會有選民、有對立陣營、有媒體去質疑他為何能「扮演反派」如此傳神?是不是在他內心中確確實實地,有著一塊被感染的、病態的、無痛感無同理心的殺戮面格?
小時候看魔鬼終結者第一集,阿諾飾演的殺戮機器在現代都市中橫行無阻,像獅子自叢林穿梭而至,卻又比獅子更冷、更強猛、更無所逃避;或許可以穿鑿附會的當作一則寓言理解:人類終究會被自身的創造物(從未來跑來的機器人)所壓迫反噬,喚起住在山洞的洪荒裡就有的恐懼;這是一種對科技(戰勝自然律)的不安與崇拜。可憐飾演正派男主角的演員,就在平板的角色臉孔下被我們輕易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