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之間
很多年後,不自覺的想到她,影影綽綽,如一楨霧中的風景,瞬間便灰飛煙滅.無法揣摩的容顏,只餘輾轉聽人提及的"清秀"二字.想像彼時年輕且清秀的她,著一件粗布裙衫,疾疾卻倉皇的走著,忍不住汗流浹背,是因為北台灣秋老虎的燥熱?懷中初生嬰孩的啼哭?抑或是心底那無端的痛?路,像心情,彷彿永無出處,卻又似人生,一轉一折,便是截然不同的風景.清楚知道,走上那條窄舊巷弄的瞬間,小小的女兒,終將陌路餘生.最後也只能牙關咬緊,轉身而去,怕稍有遲疑,決心終究前功盡棄.遂危危顫顫,將她交與來人,很多話,到了唇邊,終成枉然.最後,也只能勉強說出:"請好好愛她".於是,倉促轉身,不敢再看一眼那個甚至連名字也沒有的孩子.臉上有淚.突兀想起小孩那稀薄帶著麥色的頭髮,像一畦稻田.她慘慘笑了:"我賣了一塊田,所以大家又能活了."那天晚上,作媽的破例的炒了一盤肉絲,幾個大孩子爭食著,而她,卻獨自拉心扯肺的乾嘔起來.次晨,起身煮粥,做便當,彷彿作了一個不真實的夢.昨日諸般皆付黃梁.
餘後數年她習慣看著操場,看那些跳著格子的女孩,看她們的塑膠髮夾,聽她們如雀鳥的笑聲,想起她不知何方的幼女應該上小學了吧?守規矩嗎?會不會被老師打?穿什麼學生服?有人欺負她嗎?如果聽到她的母親每年開學的第一件事就是警告校長和老師:"別人隨便打,我女兒的汗毛一根都別動!"會不會啞然失笑?但是她的母親果真如一頭威猛的獸,緊緊護衛著得之不易的愛女.早晨她風雨無阻的上市場買新出爐的麵包,生煎包,她的父親則蹲在一邊綁辮子,扣鞋帶,小小的惡霸端坐著,右手拎著一個怎麼看都不開胃的奶油麵包,左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父親的頭,像打鼓.他們笑著,儼然一個平常人家的平常風景.村裡的人背後都稱這個新搬來的嬌縱女生"公主".有一年颱風淹大水,父親抱著九歲的她,拼命跑向高地,其他孩子被父母拖著涉水而行,只有她的爸爸堅持:"我的女兒,我抱!"她靠著父親的胸口在惡水之夜依然安心睡去.在那急難的關口,她的父母什麼都可以拋下,唯有用生命護住那麥色頭髮的小孩,她,是他們的一切.
大女兒們漸次長大,到了花嫁之期,想起她,是否也轉大人?走過雜貨店,焦慮的想著,會用衛生棉吧?發育好嗎?她那未生養過孩子的媽媽會怎麼教她為女為母之道呢?胡亂想著她穿上第一件有胸線的少女服,接到第一通男生的電話,大學畢業那天,她的父親把她交付那個可信賴的男子,第一次聽孫子喊外婆...站在另一場時空的街頭,久久難以釋懷,極目而望,難以想像她終究成為怎樣的女子?而自己卻在多年前輕易的失卻今生與她的諸般緣份.
後來,她很老了,兒孫滿堂,不時聽見孩子們私語著:"阿嬤又在找小嬰兒了"夾雜著尖聲怪笑,覺得自己很像晝伏夜出的鬼,在每一個個不眠的夜裡找著屬於女兒的蛛絲馬跡.那痕跡,在外人看來輕淺得彷彿水墨般的模稜,卻又深深烙在她心上似火般灼熱.
睡的時日漸多,是大去的先兆吧?黃昏影影綽綽,老婦卻突然清明起來,見那遍尋不著的女子兀自佇立一隅,眉眼盡是笑意,深深一禮,是相見,也是告別.她伸長了手又緩緩放下,"去吧,好命女."於是母親第一度無夢的沉沉睡去.像嬰兒.

Sealed (Jan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