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眼神都在搜尋著別人空蕩胸腔裡的靈魂，好像自己的已經出竅了似的，每雙眼睛都期盼被肯定的回覆，到最後每個人的頭都失望的低下。

不時有人看著那兩個空下的坐位，只承接著寂寞的陽光。

如果不睡覺的話，我想禮拜三下午第一節是十分漫長的，我聽見時間在靜默當中緩緩流逝的哀鳴，像頭被陷阱夾住的野獸緩慢衰竭。

最後連原本輕聲細語的交談都沒了，就著樣持續了一整節課，沒人在做除了發呆或沉思之外的其他事，而我想前者佔了十之八九。

「好！同學起來了喔，翻開物理講義第……？」

伴隨著這句話老師走了進來，卻驚訝的愣住了，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清醒著的。

不，我應該想到的是老師應該還不知到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所有的目光跟著他滑上講台，然後聚焦在一個特定的點，老師不經意的抬起頭來，卻不由自主猛然往後抽了一下，因為忘記自己是坐在椅子上而差點摔個四腳朝天。

當然沒有人笑得出來。

大概是老師不習慣同時有這麼多人專心的看著他吧。

這樣目光尷尬的對峙大約持續了三十秒，老時好像連物理講義要翻到第幾頁都忘記了。

「那兩個空位是誰的？」

底下面面相覷，一股詭異的氣氛終於感染到老師了。

班長Sexy勳終於站了起來，在全班目光的注視下不急不徐的走向老師，附在他耳邊講了幾句話。你看老師臉色的急劇變化就可以知道其實電視演員的演技並不怎麼樣了。

Sexy勳走出教室，老師走到副班長的座位前交代了幾件事便跟著出去了，兩個人邊走還是不停的討論著，我們目送著他們大老遠得繞到校門口往成功樓去，不曉得時要回辦公室還是到學務處去。

「老師說要我們先在教室安靜的自習，再兩個禮拜就要期中考了，物理講的基礎進階題都要寫，然後南一中的考卷……。」

班代在一片沉默當中站起來，像是一座刺穿了荒涼平原的尖塔。

現在還有誰有心情寫考卷，在這件事還沒搞清楚之前，就像是才吃了幾口的便當要我們拿去倒掉是不被欣然接受的。

所以並沒有人有拿出習題的行為。

「……，還有，老師說請我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剛才發生的事，當然包括了朋友及家人，在事情尚未明朗化前請別將它複雜化，也不要引起不必要之恐慌。」

班代拋下這句意猶未盡的話便別跌入了沉默之中，反倒是一篇嗡嗡的細碎言語自此擴散開來，有如漣漪在教室反射交織著。

「……，輔導室報告，請二年十七班全體同學立刻到圖書館一樓視聽教室集合。再重複一次……。」

嗡嗡細語戛然而止，我們在彼此的眼神搜索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一進到視聽教室，發現老師和Sexy勳已經在裡面了，我們隨便找了位子坐下，然後又有一群人走了進來，裡面有學務主任、輔導室的老師還有幾個教官，他們魚貫而入，就坐在最旁邊的那排坐位上。

「我想同學對於這次的意外不用過於緊張。」

發言的首先是學務主任。

「劉同學的狀況目前是十分穩定的，他現在正在屏東基督教醫院接受治療，我想同學很快就能去看他了。」

「什麼都不知道治療個屁啦！」

情緒激動的暴走元忿忿不平的說，而且依照他的作風並沒有故意放低音量。主任顯然聽見了，他的發言出現了小小的裂隙，不過並未停下加以理會。

「其實主任說的話還需要經過翻譯。」

Cold勳發表了他一針見血的言論，不過他的聲音是小得多了。

「……，穩定不代表掌控狀況，治療不代表是積極的，很有可能只是支持性療法……，還有，如果真的那麼樂觀，他不會說什麼可以去看他之類的話，他避開了關鍵，只講了些不痛不癢東西。」

我們在他的話語中睜大了眼睛，看樣子一切的狀況我們都無法從大人們的口中得知。

「對於同學發生的意外，我代表學校表示遺憾，教官覺得同學在完全了解真相之前不要胡亂猜測，也不要到處去散播，學校會負責好好調查這起意外，並加強校園的安全，請同學專心盡一個做學生的本分就好……。」

主教講了一堆，這下子我們更明白學校面對這件事情的態度了。

為何要連主任都出馬呢？原因再簡單不過了，只是為了要安撫我們，表示學校重視這件事，但是從發言卻透露出他們對於我們親眼所見的嗤之以鼻，認為我們小題大做……。

不過的確這事是荒謬了些，就算你看到有人倒在地上抽搐，還一直流出黏黏的東西，除非目睹全程，不然很難把加害的過程與症狀連結在一起。

剩下的發言我們幾乎也沒在聽了，只見大家在底下自顧討論了起來；結束之後他們很快得走了，只剩下老師還待在裡面。

不一會兒安靜下來了。

「同學，老師相信你們。」

很意外的老師直接這樣說，他聽了我們七嘴八舌的敘述，包括新竹的以及今天的，我們鉅細靡遺的告訴他。

同時老師也很坦白的告訴我們目前的狀況，醫院那邊束手無策，找不著病因，目前只能抑制老劉身上的一些明顯症狀而已；學校已經連絡了家長，不過似乎他們很難接受這樣的病情，學校只是告訴他們老劉在午休中途突然昏倒並且無預警的出現了這樣的症狀。

「但是……，關於老頭的事情，老師希望你們以所保留。」

對於我們的推理，老師還是在這裡提出意見，其實，這也是我們大多數人的意見，我們都覺得是有什麼誤會發生了。

雖然老頭平常就比較猥褻一點，但我們也很難相信他會對身邊的同學下手，畢竟一起生活了快兩年了，大家感情都那麼好。

再說，老頭怎麼會有這種邪門的能力呢？在這個科學的時代裡，這種能力很難被想像，我們更難想像自己同學有這種能力啊！

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就算是巧合也不應該忽視，於是只好暫時採取保留，相信有事情很快便會撥雲見日了。

老師後來打電話到老頭家中，老頭似乎是離開家了，留下他錯愕不解的家人，我們當然沒有告訴他們我們的猜測，也悉知他們一無所知，便不忍繼續說下去了。

利用假日的時間，我們班上有空的同學都約好了要去醫院看老劉。

已經過了整整兩天，他的病情不見好轉，在束手無策之下，醫院決定尋求幫助，無獨有偶的，這樣的症狀還真有發生過。在新竹，去年也有兩名病人因為這個原因而住院治療，壞消息是兩人現在仍未康復，但也未見病情惡化，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我們默默懷想在新竹的那個晚上發生的事，對於老劉也稍微放心了，至少他應不會受到生命危險。

他住的是單人病房呢！我們圍在老劉床邊，他的臉有些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的身上連接著一些監視的儀器，心電圖，血氧計……等。

甚至還有健康老師介紹給我們的「鳥電圖」。（還不知道是啥我也沒辦法了）醫院很貼心的弄來一種像日本人喝湯的那種又深又窄的碗的東西罩在那裡，還用膠帶固定在他的腰部。

他現在這樣其實很麻煩，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很容易生褥瘡的，需要常常有人來幫他翻身，但是又必須很小心，弄得不好還可能會導致某個部位骨折。

但是來看還真的只能盯著他看而已，他既不能動，也不能講話，叫他名字時連眼皮都不抖一下呢。

不知不覺竟一個小時過去了，差不多護士要近來趕人了吧！果不其然幾個護士立刻走進來了，不過卻沒有趕人的意圖，他們嘟嘟嘟得推進一台放滿儀器耗材及藥品的車，開始拆老劉身上的東西。

「發生什麼事了？老劉要變成醫院的人球了嗎？」

我們在房間裡看傻了眼。

「啊？他有訪客啊？」

一個醫生慢吞吞的走了進來，看到我們有些出乎意料。

「大概吧，啊？」

護士小姐好像在才發現我們的存在似的瞅了我們一眼。

「喔喔，正好，你們是他的同學吧！他要轉院囉，以後你們要看他就要去屏東醫院才行。」

說完，他就指揮護士把老劉推出病房，自己隨後跟著出去。

「對了，你們要不要一起過去？幫你們多叫一台救護車？」

他突然轉過頭來問道，對於醫生這種無厘頭的提議，我們竟然迷迷糊糊的答應了。

「還沒自我介紹吧，啊？我姓趙。」

「不對啊，醫生，你怎麼會在這台車上？病人不在這裡耶。」

「不用管他，哈哈～」

「什麼……？」

「沒有啦，我是說我不需要待在那裡，另一台車給那兩個菜鳥去顧就行了。

「這樣好嗎？」

「安啦！不說這個了，同學，你們是哪間學校的，啊？」

「屏……屏中。」

「啊！我知道，就是那個屏……那個屏東一中對不對？」<cite></cite>

他一上車就開始跟我們扯開話題，講個沒完，我們無言的時候，他總能不知從哪裡生出一個毫不相干的主題。他看上去差不多已經快七十歲了，頂著一頭灰白的髮，白色長袍底下卻是那種很貼近睡衣的便服。

這個老爺爺看來是個很不一樣的醫生啊！

「喔……，對對對，忘記告訴你們，我不是屏東人喲，我是應衛生署疾管局之邀下來的，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他邊幫老劉接上儀器邊說，一邊用眼神引導我們往隔著簾幕的地方看去。這是一間很大的病房，原先的床位都被移走了，看起來空蕩而陰冷，這裡看起來原本是血液透析室或呼吸照護病房的地方，牆壁還留有以前線路的痕跡。

他把慘綠簾幕掀開，房間的角落擺著四張病床，上頭的人靜靜的躺著，不同節奏的嗶嗶嗶聲交織在一起。

他帶我們走向最裡頭的兩張病床。

「這是……？」

我看到那張臉孔，那段回憶復又勾起，是那張奮力掙開眼睛的求救的面孔；那張，彷彿一瞬間就凍結的面孔，一陣涼意像蟑螂一般爬滿我的身軀。

「不會吧！你們認識？」

「……，他們出事情的那天，是我們發現的，那天我們正好到新竹去參加一個活動。」

「這樣啊……，其實我原先是在新竹工作，這兩個我負責的病例讓我頭痛不已，我事後想找當初目擊病發的人，旅館的老闆告訴我已經連絡不到了呢……。」

「喔？所以，他們是跟你一起下來的？」

「上頭說要集中治療，因為最近的病例都發生在這裡，所以就移師南下啦！」

「最近的……病例？」

有一絲異樣竄過他的眉宇，讓他停頓沉思。

「看起來他們消息壓得很緊哪……。」

「難道這裡的其他人也都是嗎？」

「照這樣看來你們根本不曉得在你們的劉同學出事之後還有人遭殃吧！連續三天了，每天都有一個人會發病，而且都是出現在屏東。我真搞不懂為什麼要把這事壓得這麼緊，你們知道嗎？他們甚至還不准醫療機構洩漏有關疾病的資訊呢！」

他沒好氣的說，順手把間隔的布簾拉上，嗶嗶聲仍舊不絕如縷。

「唉呀，怎麼這麼晚了？你們該回家了，啊？對了，我希望當初有看到事發經過的人明天可以找我，只要不是吃飯時間我都會在的。」

「……，等等，我們的車全停在屏基那裡呀！」

我們只好又搭了一次救護車。

回到屏基大約九點了，我們到附近的小吃攤吃過消夜後便一起騎車回去，途中經過千禧公園，爆走元建議直接切過公園回去比較快。

我大約騎在中間的位置，夜晚的涼風拂面而逝，黑暗，嗅起來總有那種危險的氣息。不知道你有沒有在看過鬼故事後獨自行走於漆黑廊道的經驗，那樣的感覺正跟隨著我。

一陣摔車的聲音從後邊傳來，震懾每個人的心臟，讓它發狂似的跳抖。

我看著前頭的人，也知道後頭看著我，我們一下子被包裹在黏稠的恐懼之中，每個後頭的人正等待著前排的人回頭，隊伍就這麼安靜的滑行了一小段路。

「等等！」

後頭終於有人發難，隊伍連忙緊急煞車，每個人探頭往後看去。

我們離那裡已經有段距離了。

一台腳踏車翻倒在銀灰色的路燈光暈下，輪子答答答緩緩空轉著，主人已然不知去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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