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產地到餐桌 南投縣竹山鄉--孟宗筍

「法國有松露，台灣有冬筍。老法靠著小豬在橡木林中找松露，我們竹山人呢，哼哼，全靠自己的經驗在竹林中找冬筍啦！」筍農張智閔這樣對我說著，他左手鐵鋤右手鐵鏟，肩挑竹簍腳穿雨靴，示意我跟著他舉步邁向竹林，而我的心神卻停留在他那絕妙的比喻上。

「松露？冬筍？」 就憑這一句話，便展現出筍農張智閔曾任西藥業務十多年的推銷功力，拿一公斤數十萬的松露當比喻，肯定能讓消費者的耳朵豎起來，我忍不住想為他拍手鼓掌。仔細想想，這兩者間還真的有那麼一絲關聯性。松露與冬筍都存在於土壤下，都需要以人工探索挖掘，都有著明顯的生產季節，都屬於高價品，而且呢，都是人工無法過度干涉的自然培育法，套一句流行術語便是「有機食品」啦。

兩星期前在一場餐會中，經由朋友的介紹認識了張智閔先生，這位全台第一個有機冬筍產銷班的召集人對我說：「想知道為何我的冬筍能冠上”有機”的名頭？如果你有時間，不要只是看相關單位的檢驗證書，實地到我家的竹林走一遭，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衝著這句話，我來到了南投縣竹山鎮，參觀他那位於海拔1294公尺的孟宗竹林，看著滿山碧綠的竹海，那空氣中的清新氣息，或聚或散的山中霧靄，偶爾傳出「滴、答答滴」的台灣叢樹鶯啼聲，頓時有種搭帳篷住一天的想法。我不禁回想起餐會上張智閔夾給我的一方小筍片，那清脆的口感中夾著一絲甘甜，筍味雖不重但自有一股清香，好吃極了。看了這純樸的栽培環境，總算了解為何筍子的味道如此鮮美。

「由這邊到那頭都是我家的竹園，面積差不多有十公頃耶！假設我想在園中噴灑農藥，這麼大的面積要用多少農藥？成本根本不合算啦！」張智閔先將手掌放在額頭眺望遠處，然後裝出一副看不到竹林盡頭的表情，那種自信的口吻可以和購物電視台的解說員媲美。

我嘴中哼哼哈哈地應和著，其實站在我的立場，想知道產品有沒有農藥，看檢驗報告是最具公信力的方式。這回藉著「探查」的名義前來，主要是想親自採幾根冬筍，進一步了解筍農的生活。不過呢，隨著張智閔走進竹海十分鐘後，我左腳高右腳低，順著山勢爬上滑下，眼睛在地上瞄呀瞄的，就是找不到書上寫的那種「竹筍將出土」的土縫徵兆，心中感嘆：這玩意還真不是普通的難找哩！

「早告訴你啦，沒經驗的人想找到冬筍可不容易。挖冬筍和挖綠竹筍絕對是兩碼子事。產綠竹筍的綠竹是一種叢聚式栽培，每根竹子間的間距很小，筍子多出現在母竹附近。產冬筍的孟宗竹不會聚在一起，每根竹子間的距離較大，生長竹筍的地下莖走向沒有一定規則，有時筍子會出現在距離母竹很遠的地方；如果當季缺水，就算翻遍山頭也找不到一根筍子。」張智閔對著我解釋，綠竹筍就如同整天在家的「宅男」，找不到人才奇怪。冬筍就像在外頭趴趴走的「野孩子」，找到就當撿到，找不到可正常了。




















































說著說著，他突然指著腳下一處喊：「啊哈！這邊可能有。」

我隨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看了老半天後，才發現地表有一條非常細微的裂縫，沒蹲下仔細看的話，還真察覺不了。眼看著張智閔拿鋤頭上下揮鏟，一下、兩下、三下，土坑中漸漸顯露出黃褐色的筍蹤，等土坑挖得差不多時，我指著土中的筍頭大大的吸了一口氣。老天，這是一個四胞胎哩。

「承讓承讓，運氣好，運氣好，我今天先開紅盤啦。」張智閔一邊笑著一邊用鐵鏟清除筍子四周的土塊，然後對準筍身用力一鏟，雙手拿著鏟棍上下輕輕搖晃，然後猛力一扳，筍子便隨著鏟子的勁道被撬出土來。看著他埋頭苦幹，不一會兒，四個大小不同的筍子全都被拿到手裏。我瞧瞧自己那空蕩蕩的竹簍，內心不由地替自己暗暗打氣，蹲下身子努力尋找。

五分鐘後，一聲呼喊自我後方傳來：「找到啦，這根筍子可大著哩！」

我轉過頭朝聲音的來源望去，這次是張智閔的父親，手上拿著近二十五公分的大筍子，那筍殼外毛茸茸的筍毛煞是漂亮。我再次瞧瞧自己那空蕩蕩的竹簍，內心甘脆以阿Q式的精神安慰自己，沒運氣找到筍子，有運道吃到筍子也行啦。

張老爹拿起砍刀，將手上的大筍略加修飾後遞給我。我依著他的吩咐，先將筍子底部的切面湊到鼻前，一股混合著泥土的清香味兒飄了過來，那味道有點類似生鮮玉米。我伸出舌頭舔了舔生筍，有種微微的甘甜味，可說是種活力十足的野味，一種嘗了後能聯想到大地與碧草的滋味。

















「這感覺不錯吧，煮了之後味道更棒，我從小就是吃這款味道長大的，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這滋味，我才辭掉西藥業務，回家鄉幫忙父親。」張智閔對我述說著自己的心路歷程。

就他的說法，近幾年孟宗竹的經濟價值漸漸低落，當地居民開始嚐試改變耕作物。每回張智閔自台北回家鄉時，總會發現故鄉的景色慢慢改變，那片從小陪他長大的竹海，開始東缺一角西少一塊，成了經濟價值較高的茶園。對他來說，眼見著青碧幽靜的竹海一片片被砍伐，相等於對他的故鄉回憶判了緩刑。為了挽救故鄉的竹林，不希望幾年後故鄉的名稱由竹山改名為茶山，他開始思考：「如何才能提高孟宗竹的經濟價值。」

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家的竹園，數十年來不必施肥也不施放除草劑，就能長出鮮甜的冬筍，這不就是現代流行的「有機食品」嗎？因此呢，他先請「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檢驗當地的土壤及水源。確定合格後，他開始將過去業務工作所磨練出的銷售經驗移轉到冬筍事業上，諸如為冬筍製作「有機生產履歷」、改變儲存及包裝方式、建立自有品牌、跳過中盤商、自己到各地超商拓展通路。在他有系統的經營下，讓冬筍的價值增值數倍，且透過國際連鎖超市的行銷，在香港的City Super也上了架。就他的估算，不久後自己的品牌應該能打進全世界華人社區，他深信：「只要是好東西，別人就會接受」。

















「就目前看來，一切都很美好。我已經開始聯絡有竹林的阿伯阿嬸，成立有機冬筍產銷班，請他們不要貿然就將竹林變茶園，讓我用自己的經驗和大家一起努力，把孟宗竹的價值展現出來，希望這樣能保住故鄉的竹海。」張智閔感嘆地說著，接著闡述著將來若是有辦法，他還想將竹子做成環保竹筷、砧板等加工品，或是利用不採收的季節舉辦「孟宗筍夏令營」，讓學生可以認識台灣的天然筍資源。

對於他的這些夢想，我只能在一旁當聽眾，如果說能幫得上忙…那只有一件事。

「我沒辦法幫你賣冬筍，也沒辦法幫你保住這片竹海，不過我能介紹懂得煮筍子的好廚師，讓咱們找間好餐館，好好品嘗你的有機冬筍吧！」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拎著今天的收穫一同走下山。看著在碧竹間隙透出的夕陽，心中想起鄭燮寫的《竹石》，祈禱這片竹海能在張智閔的努力下繼續存在吧。




註：鄭燮《竹石》：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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