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手•血橙•金蘋果 • 徐祁蓮
水果中我偏愛柑橘類。記憶中最美味的橘子是早年台灣的「草山橘」,果皮是正宗的鮮橘色,襯托深綠葉色,生氣勃勃。果肉色澤更加鮮豔,多汁味濃,又甜又酸。
花香裡我也偏愛橘子花香。第一次聞到橘子花香是在大學時,教植物學實驗的助教帶我們去爬山,時間估計錯誤,天全黑了還在山上。突然,一陣陣不知名的花香,越走越濃。原來走進了橘園!雖然在漆黑裡不能一睹橘樹開花的丰姿,如屈子一般讚嘆「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橘子花香卻從此在我嗅覺記憶裡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其實橘子花的香氣並非獨一無二,其他柑橘屬的果實如檸檬和枸櫞花的香氣與橘子花香難以分辨。可是結成果實後卻各有不同的果香,連不同品種的橘子都香氣各異。能比美柑橘花香的果實要數佛手柑,簡稱佛手。佛手是一種枸櫞,鮮黃的顏色,形如合掌的人手,十指纖纖。它的形狀、名字,再加上襲人的清香,給人一種神祕的感覺。記得小時外祖母在她的枕邊常放一個佛手,那種雋永的馨香和母親身上戴的玉蘭花的甜香,就如交響曲的主旋律,嬝繞於濕潤空氣裡紛繁的氣味,將我從小小的童年世界引入無邊的幻想之境。
佛手的表皮充滿油囊,布滿全手,緊包著纖纖十指,是香氣的來源。皮的內層是厚厚的白色組織,幾乎沒有果肉,因此久存不壞。中國南方和印度北邊是柑橘的原生地,佛手也早有栽植,不只觀賞,還醃漬食用。在西方,栽植普通枸櫞的記載很久遠,但是直到如今,一些對食物有興趣的美國人才知道有佛手這種果實。和我小時的感覺相似,他們也對佛手抱著神祕感,說它是有異香的古老品種,因為不知如何形容那異香,就說複雜的香氣裡有檀香木的香氣。哪有什麼檀香!它只不過是西方人對東方感到神祕美好時能想到的異香的名字,並不是嗅覺記憶裡真有檀香的香氣。
說它是古老的品種也是相對西方市場上的各種柑橘而言。這些柑橘大多是不同品種的「甜橙」(Citrus sinensis),在十五世紀時才由葡萄牙人從印度引進歐洲,很快的就取代了在十一世紀引進的,帶有苦味的「酸橙」(Citrus aurantium)。容易剝的「柑子」(Citrus reticulata)在十九世紀才從中國引進英國。既然這麼晚歐洲才種植柑橘樹,希臘神話中一定不可能提到橘子這種果實了。
確實如此,橘子從沒出現於希臘神話中。然而在西方的盡頭,日落之處,卻種有「金蘋果」樹,樹是地母(Gaia)送給孫女希拉(Hera)的結婚禮物,由仙女們和一隻神龍守護。擁有「金蘋果」樹的花園就依仙女的名字赫斯伯理得斯(Hesperides)為名,長生不老的仙女和蘋果的金色就是燦爛的夕陽餘暉。蘋果在地中海一帶早有種植,它象徵婚姻,希拉掌管床笫,這「金蘋果」樹作為結婚禮物,十分合宜。但是豔紅的蘋果難與金色相聯,好奇心重的我,和兩千年前的希臘學者,以及一切多事的人,都忍不住要問,這金色的果實是蘋果嗎?
只要看過夕陽照亮滿結成熟果實的橘樹,一定會同意「金蘋果」是形容一種金色的果實,這金燦燦的果實則非橘莫屬!有些希臘學者說赫斯伯理得斯花園在北非,如今的利比亞。那兒的人稱橘子(或枸櫞)為「赫斯伯理得斯蘋果」,希臘神話裡的英雄赫拉克剌斯(Herakles)被罰的十二樁勞役中的第十一樁就是偷這園裡的「金蘋果」,將其帶回希臘。因為一般希臘人不知橘子為何物,但是熟悉蘋果,說故事的人就用「藝格敷詞」(ekphrasis)之修辭法稱橘子為「金蘋果」。「金蘋果」還在奧林匹亞諸神中最有勢力的三位女神的一場紛爭中起了挑撥的作用,引起了那場有名的「特洛依之戰」;荷馬一向不願論諸神的長短,在《伊里亞德》中不用這場紛爭作引子,只在結尾一篇裡嘆惜特洛依英雄赫克托耳(Hector)屍體遭凌辱時將其帶出。不知「金蘋果」在荷馬時代是否已出現在這三女神紛爭的故事裡,若是已有,不知在荷馬的辭彙中它是指蘋果呢?還是指橘子?或如瓊漿玉液一般,不是蘋果也不是橘子,而是諸神享用的食物?
希臘神話不僅是西方文學的典故,科學家也愛用這些典故命名實物或理論。不幸,在「金蘋果」是蘋果還是橘子無法定論之下,早期西方植物學家就將它定性為橘子,將柑橘與檸檬這類果實的特殊構造以赫斯伯理得斯命名(Hesperidium,柑果)。真是混淆視聽!
詩人的魔法能將鮮紅的蘋果變成金色,大自然當然能將金色的橘子變成紅色。這種果汁如血的橘子俗稱血橙,據說血橙在中國早有種植,但如今中國產的血橙卻是從義大利和西班牙引進的品種,其中西西里島的血橙被尊為上品。它們都是甜橙的變種。這血紅的顏色和蘋果的紅色是同一種色素。雖然一般甜橙不是紅色,它卻具有製造這種色素的基因,簡單的突變使得這些基因在血橙裡表現出來。甜橙千里迢迢傳到歐洲,變種的血橙改頭換面又越洋回到家鄉。
每當血橙上市我總是忍不住要買幾個。雖然此地買到的血橙顏色暗紅,滋味淡薄,可是我總想重新喚回多年前第一次嘗到的血橙滋味。五月仍是西西里血橙的季節,此時此地的血橙滋味是黃金準則。坐在山頭殘存的希臘劇場的石階上,身邊遍開野罌粟花,橘紅的花瓣鑲上金邊,在微風裡輕搖,地中海與天空湛藍一片,不遠處埃特納火山冒著白煙。在這裡,自然、歷史、人與神的界限都變得模糊了,燦爛的地中海陽光將蘋果鍍上金色,血紅的夕陽又將橘子染成蘋果的顏色。
原載於聯合報
庸眾的勝利 ●許知遠
韓寒說出一些聰明話,時代神經就震顫不已,這是庸眾的勝利或民族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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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誌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是《醒來》,香港版是《鍍金中國》(天窗出版社)。
大約三十年前,當法國學生們被問道,誰是他們最仰慕的公眾人物時,他們選擇的不是老年薩特,而是米歇爾.科盧奇——一位電視喜劇演員,以嘲諷和出言不遜著稱。
時代的風尚轉變了,六十年代的理想主義、改變世界的願望,讓位於七十年代的幻滅與狹隘的個人主義。嘲諷成了時代的情緒,人們在乎的是姿態,而不是內容。
不惜歌者苦 ●陳義芝
1詩與歌詞之辨
去年詩人節,《2008台灣詩選》發表會上,文建會主委黃碧端應邀致詞,提到傳播廣遠的歌詞有沒有可選入詩選者?黃碧端是文學教授、創作名家,她的話我一直放心上。2009年也確實想選一兩首歌詞作代表,實踐這一華采綢繆的呼籲,一如2003年春天我在聽過胡德夫首唱〈太平洋的風〉,即請他將歌詞交《聯合副刊》發表:
吹落所有斑斑的帝國旗幟/吹生著我們的檳榔樹葉/飄逸著芬芳的玉蘭花香,吹進/我們的村莊,開啟我最愛的窗口!/喔!當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世界。/最早感覺的世界。/最早的一片感覺。
太平洋的風是化育島嶼田野的氣息。化育百姓的氣息正是千古以來民間傳唱的詩。胡德夫的創作歌詞果然選入那一年由向陽主編的台灣詩選。
近幾年最受注目的歌詞創作者,當屬方文山。我時常會收到學生的詢問,要我比較詩與歌詞。我只能說這是兩種不同的文類,就像有的小說可以改編成電影腳本,有的詩可以編成歌曲來唱,但我們不能將小說與電影、詩與歌詞並比。有的詩適合譜曲,有的不適合。雖然詩也要求聲律,但其節奏不必是歌的節奏,它主要是閱讀文本,咀嚼、回味,涵泳在意象所構成的想像世界。讀者對詩的識照感應,不僅因句式長短交錯、聲音複沓有致,還在於意象所創生的意境、心靈視野之展現。
詩的讀者,從來就不是大眾。不理解多義語境的讀者,既無法得意於文中,更難會心於言外。一般大眾只適合直截了當的語言。直截了當的語言,不隱曲、不蘊藉,適合生活溝通,卻缺乏想像的延伸。通常,歌詞襲用直截了當的語言,歌詞作者為這些使用已久、大眾琅琅上口的語言加添釉彩,唯其本質仍然是「通俗」,「通俗」使大眾熟悉,熱情擁抱。詩創作的「陌生化」原理,要求脫俗,必然失去一些識照不深的讀者。其實,歌詞真正的「讀者」也很少,因為歌詞是依附歌曲才擁有「聽眾」。
很多年輕朋友著迷於歌詞,很困惑為何詩人不把詩寫得像歌詞。大眾可以這麼提問,文學專業青年不能。像胡德夫〈太平洋的風〉那樣詩一般的歌詞實不多見,不信的話,且看2003年入選港台十大金曲的〈東風破〉,方文山的名作:
一盞離愁 孤單佇立在窗口/我在門後 假裝妳人還沒走/舊地如重遊 月圓更寂寞/夜半清醒的燭火 不忍苛責我//一壺漂泊 浪跡天涯難入喉/妳走之後 酒暖回憶思念瘦
怎能不讀董橋? ●JIMMY
怎能不讀董橋?
《記得》 晴窗 月如鉤, 醉人 文墨解我憂。
《從前》《故事》如煙夢,《絕色》佳人數回眸。
——即興題董橋新著《記得》
好久沒有去三聯書店了,星期日晚上去淘寶,買到董橋2010年的新書《記得》(Remember to Remember ),心喜之,遂題詩於扉頁並為文以記之。
早年讀到一篇“你一定要讀董橋”的文章,從此迷上董橋,喜歡他的文字——那是才子加紳士式的,敏銳而典雅,還帶有一種只可意會的文人的猗旎情懷。《沒有童謠的年代》、《保住那一髮青山》、《回家的感覺真好》、《倫敦的夏天等你來》、《從前》、《小風景》、《白描》、《甲申年紀事》、《記憶的腳註》、《故事》、《今朝風日好》、《絕色》、《青玉案》、《記得》,還有天地圖書版的《品味歷程》、《舊情解構》。一頁複一頁,一本又一本,讀了只有拍案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