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6, 2010

翁啟惠院長專訪

翁啟惠院長專訪
訪問日期:西元2009年12月4日
訪問者:交大理學院科學學士班 盧鴻興主任、鄭榮安博士、連威翔老師
訪問地點:國立交通大學科學二館208室
訪問時間:PM 13:40 ~ PM 14:10

(問題1,鄭博士問):
院長您好,此次的訪談內容,主要是希望提供給理學院學士班的學生在以後選讀方向的意見或指導。不免俗的,想請問院長,您是台大農化系的畢業生,可否談談高中畢業後,為何會選擇進入農業化學這個領域呢?
答: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選這個科系。我們那時候還是採用聯考制度,也就是透過考試就決定了科系,而我是數理組(甲組)。到了高三,因為我那時候還有保送升學的管道,所以我保送了清華化學系。因為那時候大家都認為好的學生應該去念醫科,而醫科本來也是屬於甲組,也就是數理組,但是在我那一年卻變成在丙組。我就有點逞強,覺得自己去報丙組考醫科應該沒有問題,因為我在台南一中,根據過去的經驗,大概前面十幾名都會考上台大醫科,而我是第五名左右的學生。那時對自己的性向也還不清楚,所以就轉到丙組去,目標是要考台大醫科,而最後並沒有考上。沒有考上,所以我考上第二志願,也就是台大農化。那時候丙組的兩個狀元都在我們系上,但我們也不知道這個系是要做什麼,完全不知道。

所以在我現在看來,我認為大學部的教育是一般的通識教育,我覺得沒有那麼重要。所以,學生在大學的時候假如能夠多多見識,找出自己的性向跟興趣,是比較重要。我在台大念大學的時候,是有相當多的時間在思考,去想自己應該走哪個方向。我高中的時候本來就對化學有興趣,所以大學時我沒有念好,畢業後再回到化學系。我是先在化學系當助教,一直跟著在台大化學系及中央研究院服務的王光燦教授,前後跟了王教授八年以後才出國繼續念化學。所以我從大學畢業開始,就一直待在化學這個領域。而大學部的時候,其實是因為聯考的原因而分發到農化系。農化並不是我的興趣,我真正的興趣是在化學。

(問題2,鄭博士問):
所以,院長您是因為進入大學後與化學的後續接觸,才對化學產生共鳴的嗎?
答:不是,我高中時就已經對化學有興趣,我獲得保送之後,由我們自己填志願,我那時填了清華化學系。可是我沒有去清華,我選擇去參加聯考,但也沒考上醫科。可是想想,我假如當時去念醫科可能很糟糕,我自認不可能是一個好醫生。所以幸好我沒有順利考上醫科,我可以在上大學之後花很多時間去想要做什麼,最後又回到化學領域,大概是這樣子。

我大學時念丙組的農化系,我沒有念好,畢業後才去化學系。我在化學系先當助教,同時也跟王光燦教授,他是台大化學系與中研院生化所的合聘教授,所以我就一直跟他做了八年,中途我也念了台大的生化科學研究所。台大生化所是屬於理學院的研究所,不是醫學院的,那時候的生化科學研究所與台大化學系是在同一個地方。

所以,我大學畢業後可說是一直在化學這個領域,跟著王教授做,也唸了研究所,然後再出國到MIT的化學系跟George Whitesides做研究。我出國不是選學校而是選教授,因為我知道我想做什麼,所以就到美國各大學的網站去看,也從教授發表的論文裡面去看,結果我找到MIT的George Whitesides的領域。所以我申請的學校很少,我記得只有申請6家大學,那6家都有給我獎學金,但是我後來是到MIT化學系。

(問題3,連老師問):
院長您是台大生化所的碩士,可否談談您為何選擇生化這個研究領域呢?
答:因為當在我跟王光燦老師做研究的時候,那時我做的是蛋白質的全合成,我做的是蛇毒蛋白,我從那個研究開始覺得對生物的問題有興趣。所以我是從化學的角度來探討生物問題,複雜的生物分子它的結構跟功能的關係是什麼,我一直想要知道。生物的分子都是很複雜、很大,所以必須要有化學的基礎,才有辦法進入分子層次的探討。

所以一直到今天,我還是一樣,我其實是屬於化學領域,不是生物與生化領域,只不過我接觸的問題是生物問題。

(問題4,鄭博士問):
請問院長以您從學生時代到目前的院長職位的歷練,您對於目前國內的研究生、大學生的研究態度有何建議呢?
答:假如你要走研究這條路,你一定要找出興趣來,因為那是唯一能夠讓你繼續撐下去的動力—要有興趣跟熱誠。如果你找到的話,你就會忘掉很多事情,你會投入;假如你的學習跟研究是為了找工作,那就是不一樣的目標了。我們那個時候,我的目標就是當教授,我並沒有想太多關於是要去公司或者做什麼的事情。我那時候一個很簡單的目標就是希望能當教授,做一個好的科學家。當時我一直投入,因為我對那個研究本來就有興趣。

我在台灣遇到的老師是王光燦教授,他很鼓勵學生要用心、要用功,所以我其實在台灣的時候花了很多時間、從早忙到晚,都是在做研究。那樣的態度我養成了,但是當時我還沒找到興趣,我真正找到興趣是在出國以後,我想是因為國外的指導方式與視野不同的原因。我在國內,受到的指導方式讓我感覺到我必須要用功,老師要我做什麼我就一直賣力的做,但是我沒有exciting的熱忱。因為在國內的那時候,我接觸的是蛋白質科學,那也是一個大家都已拿來做研究的題目。所以我沒有很多的熱忱可以讓我想到說:這個將來會不得了。

直到去了美國,指導教授的教學方式不太一樣,老師他根本不太理學生用不用功,他只是從大方向來跟你談,談將來可能的發展,所以我就產生興趣了。在台灣的時候我沒有看到將來,我只知道說我要非常用功才有將來,兩者是不太一樣的感受。所以,我是比較幸運可以碰到這兩位老師。

我在台灣時所養成的態度跟習慣,到了美國還是一樣,到了今天還是一樣,我把它當成是一種生活習慣。你如果把做研究當成是自己的興趣與生活習慣,你就不太容易改變自己的方向。你知道很多人在追求自己的生涯時,他經常在改變,有的時候做這個、有個時候做那個,而我一生從來沒有改變。就算今天在做院長,我還是沒有離開學術的領域,我還是不管怎麼樣,找到時間我就到實驗室去,有時間我就在想問題。那這個態度你可以說是「不正常」,因為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但是學術就是這樣子,你如果有興趣、有樂趣,你就會忘掉很多世俗的東西。外界的人會覺得你不太正常,這是你自己要很清楚的事情,才有辦法撐下去。要問「是否真的有興趣,沒有去計較你投入的多少時間?」,投入多少時間反而變成次要的。你在追求的,只是因為對現象的好奇而想找到答案,或者是你想要解決什麼樣的重要問題而去追求解決,只有這樣子投入,沒有去計較其他的事情。

(問題5,鄭博士問):
請問院士,我本身在交大這裡做了四年的博士後研究,我發覺以國內學術單位來講的話,似乎他們所做的研究,其生命週期都不是很長,不像國外是比較會有long term的研究。而且,這個問題似乎在國內很普遍,對此您認為如何呢?
答:對,我認為做long term的研究是蠻重要的事情。就像剛剛我們有提到說,你在選題目的時候是怎麼選的,考慮哪一些因素。至於你說的情形,為何在國內很普遍,我想是因為要找到long term的研究題目是最不容易的。

你看一個人從進大學,四年後說不定進研究所,還說不定會進博士班。要經過八年或十年的學習過後,才會面臨職業的選擇,所以你要看至少十年以後的事情,要看十年以後你學的東西是不是有重要性,而那當然不容易啊!所以大部分的人看到的都是現在的熱門科系,但是你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後會變成怎麼樣。

(問題6,鄭博士問):
學習基礎科學不是有其根本上的重要性嗎?可是就我個人親身經歷來看,似乎基礎科學人才的訓練與養成,在國內似乎不是哪麼被重視。
答:所以說,學習基礎科學其實是對的。你如果放棄基礎科學的話,十年、二十年後的發展你不知道。而基礎科學人才培育不被重視,我想是因為基礎科學的應用價值看不太清楚。但是你有了基礎,你就有能力去適應、去解決不同的問題,而這是蠻重要的事情。

譬如說我們做化學的,一些基本的化學基礎能力一定要具備,你才有辦法去解決與材料、醫藥、生命相關的問題,或者解決能源的問題。我們經常講化學就是科學的中心,因為它的應用層面太廣了。要做化學的研究,必須要有好的物理與數學基礎,也必須要有物理化學及分析的能力,也要有好的合成的能力。
但是自己可以選擇哪個領域去發展。譬如說你有很好的合成能力,你將來可以走材料、生技或者能源。那幾個領域都需要基礎能力,你基礎強的話,將來看自己的興趣為何,就比較容易找方向。假如說,我一進大學我就要做生技,我們不一定要這樣規劃。所謂生技就是biotechnology,那個名詞內有很多東西包含在一起,那你的基礎就沒有了,因為你必須要學太多東西了。學太多東西的話,會變成每一樣都是學到比較表面,沒有深入。所以化學科學這個領域,我覺得它是非常好的領域,因為它可以牽涉到的問題太多了。

(問題7,連老師問):
可否請問院長,您的年代與現在這個年代,學生的態度有何差異呢?
答:我想我們那個年代生活比較苦,資訊也沒有現在這麼發達,所以現在大家吸收新知識的方式不太一樣。現在的學生的學習環境與我的年代相比,可說是有好有壞。第一點就是現在吸收新知識的管道很多,最快速的方式就是透過資訊的方式,比如現在有internet與cell phone,我們那個時候還沒出現。所以學生學習的管道有很多,不一定是以上課的方式,也不一定是念paper,因為你要找一個人、找一個地方,或是找什麼資訊,你只要使用internet,google一下就出來了,以前我們根本沒有這些工具。但是,缺點就是你比較難集中,因為有太多資訊了,選擇就多了,選擇多你就很難集中。第二點就是你的學習負擔也增加,這是因為知識大部份都是累積的,所以你必須要學更多,才有辦法往前走。所以變成你要學好基礎能力時,負擔比較重。過去的年代當然負擔比較少,但是與現在相比都各有好處與壞處。

所以現在的學生,我覺得他們的選擇機會多了,變成比較難專心在某一個方向,那是他們所遇到的情形。而你說學習的態度,我想那也很難講,因為它與學習的環境是相關的。學生如果學習的機會與管道多的話,需要的態度是不一樣的,學習方式也不一樣。我們那個時候沒有太多的機會,上大學也沒有什麼機會,除了聯考。而現在有很多管道,學習的方式增加、時間也一直延長,所以變成終身在學習。看一個人,他以前上什麼大學、上什麼科系變成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沒有學到什麼,而現在又是怎麼樣。所以現在的學生是一直在學習,那是因為現在的環境讓學生負擔比較重的原因,不過我想那是好的事情。

所以到頭來還是一樣,你如果要留在學術界的話,就是真正要有興趣。

(問題8,連老師問):
可否請問院士,對有志於生物化學的後進,應該要怎麼學習呢?
答:假如我要走生物化學的話,我覺得我要有很好的化學基礎。因為很多生命現象有是人可以觀察與看見的,但是你要真正切入、進入這個領域,你到頭來,到分子層次的話,你才有辦法真正的了解。而生物的問題一旦到了分子層次就是化學了。你看最近很多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他們不是學化學出身的,像去年的得主也不是;還有很多做化學結構方面的得獎者也不是,他們是學物理出身的。只不過他們在解決一些生物問題時,他們都是進入分子的層次。像這樣進入原子的、分子的、甚至整個系統的層次,而這些都可以稱為化學科學。

所以說,有基礎的話,你才有辦法進入複雜問題。你如果從生物開始,當然生物也是基礎科學,可是你如果要進入分子層次就不容易了。學生物的人要去學化學、物理是困難的,就像我們學化學的要回去學數學或者物理一樣,也比較難。所以你看各個領域就是這樣,從數學、物理、化學一直下來,然後到生物。

不過若你一開始是走生物的話,也還有很多很多的基礎方向可以走,比如說細胞生物學、遺傳學等等,還是有很多選擇。所以不管是哪一個領域,我認為化學剛好在這些領域的中心,所以化學是一個很重要的科學。但並不是說化學比較重要,我是說你的生物研究如果要進入分子層次的話,你必須要有化學基礎。而很多學科你沒有必要進入分子層次。

所謂分子層次,就是說你看一棵樹的時候,你可能看到了樹葉,或者你看到的就是一棵樹。學生物的人看到的就是一棵樹,他不太會去想它的樹葉是平的或彎的,而學化學的就會去計較這個東西,他們看不到大的picture。學生物的人他們看到了,看到了之後他們將來要走的方向也不太一樣。他們會看整個細胞,這就是細胞生物學。他們會看到整個基因體的功能。所以,這還是基礎,只不過你解決的東西不一樣。

假如你要發明一個小分子新藥,你一定要創造一個新分子出來。要怎麼創造呢?就是要有合成的能力,那就是屬於化學。所以我們在吃的藥,不是學醫的人或學生物的人做出來的,那都是學化學的人做出來的。我們用的X- ray、質譜儀等儀器,大部份都是學物理科學的人做出來的,那這些儀器都是學生命科學的人在使用。所以,學生命科學的人所用的工具大多是別的領域的人所提供的,但是他們也有他們的貢獻,他們用這些工具去發現很重要的生命現象或機制,也可以將研究再往下走,或者往其它的方向走。所以,要怎麼走完全是看自己的興趣。那物理、化學、數學、生物,這些都是基礎的科學,它們都是非常基本的領域。

(問題9,鄭博士問):
院長,可否談談您對「跨領域」的看法,給交大科學學士班的學生們,做為日後學習的參考?
答:剛剛談到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基礎的領域,若真正要解決問題時,很難說只靠單一領域就有辦法。譬如說我們要解決一個生物的問題,它用的工具可能是別的領域所提供的。譬如說影像的技術,若用奈米去接分子,去看它在生物體裡面跑到哪裡去,這就牽涉到很多物理、化學、生物的問題,像這就是跨領域。

交大是比較著重跨領域的學校,例如目前在發展的能源科技、生醫科技等。交大甚至在人文社會科學方面也有跨領域,譬如說應用藝術研究所的這些設計,都是跨領域。而這從教育的角度來看,當然會比較辛苦。不過在大學部的時候,就是以這幾個領域為基礎,而真正跨領域的時候是在做研究的時候。做研究的時候,你必須要透過合作、或者說依靠自己本身具備的跨領域能力,去解決複雜的問題。

而跨領域並不表示說一個人什麼都要學,也可以用團隊合作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比如也可以說,你了解化學跟生物就好,然後就可以做interface的研究,做化學與生物相關的問題。這方面我自己就是這樣子走,我從化學開始,最後去參與生物問題的研究。

(問題10,盧主任問):
可否請翁院長說幾句話,來鼓勵有心的年輕人如何走到學術這條路上?
答:我都是鼓勵學生想一些有創意的題目。這時要問的一個問題是:「你要做一個跟隨者呢?還是你要做一個領導者?」這兩者需要不太一樣的規劃。換句話說,你要先跟著別人走,然後去改變、去創新,也就是從傳承之中做出創新,還是說你一開始就要當pioneer,這兩者是不太一樣的。

我出國時,我就覺得我要走另外一條路。我那時是自己這樣子想,所以當時很辛苦。但是,因為有興趣在支撐,我走了過來。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走向醣分子科學的領域,那在當時是沒有人要走的,而且都被人們當作是找不到經費的領域。但是因為好奇,所以我一直想要了解它為什麼存在。因為三大生物分子裡,為什麼醣分子沒有人要做?它存在一定有理由。所以,因為是那個好奇心,讓我繼續去了解它存在的原因。

現在的學生比較難這樣做,因為他們面臨的問題比較多。我當時面臨的問題很簡單,我只要當一個做科學的老師就好了,那個是我的夢想啊!那現在的學生的夢想可能更宏觀、更多了,所以比較難滿足。

(問題11,連老師問):
請問翁院長,現在醣分子科學的研究開始很盛行了嗎?
答:是,現在醣分子的研究可說是非常盛行,我那時則是沒有人願意做,可是現在很多年輕人都進入了這個領域。那是因為現在醣分子的研究跟疾病連上的關係,以前連不上關係,所以你沒有辦法去講出所以然,沒有辦法講出你為什麼要做這個。

(問題12,盧主任問):
最後請問翁院長,當時怎麼會有這個Guts,決定去研究當時很冷門的醣分子呢?
答:我當時之所以會有這個勇氣去做這個科目,我想一想,其實就是因為老師的鼓勵。是George Whitesides教授,他讓我看到方向,所以剩下的就是我自己願不願意努力走下去。那個時候,我也沒有什麼研究上的夥伴,在Whitesides教授的整個實驗室裡面,幾乎只有我在做那方面的研究,但是教授他一直鼓勵我。

之後,當然我當學生時所做的研究,跟我後來做的研究是不一樣的。我學生時做的研究,跟現在所做的算是相關,但是那不是我現在所做的。不過,兩者研究的方向算是一樣的。我學生時代的研究已經是1970年代後期的事情了,至今已經有30幾年了。

我在MIT化學研究所,主修有機化學,進入了酵素這個領域,酵素就是屬於生物的領域。我們知道酵素就是催化劑,用來催化化學反應,其中最複雜的就是醣分子合成。我們體內的醣蛋白或者複雜醣分子,它們在人體裡面怎麼產生。這些分子要用化學實驗中要做出來是很困難的,但是酵素有辦法讓反應發生,所以我好奇的地方就是在這裡。

(訪問後記:翁啟惠院長在這次訪談中對於訪問者的一些問題,均自然流露、侃侃而談,令人感受到學者自信專業的風範。希望同學們可以參考翁院長的努力過程,從中獲得啟發,開創出屬於自己的成功人生。)

[相關連結]:
[1]中央研究院翁啟惠院長
http://www.sinica.edu.tw/message-president.htm
[2]中研院生化所翁啟惠研究員
http://www.ibc.sinica.edu.tw/PI_DetailC.asp?Auto=38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70
Personal Category: Uncategorized Articles Topic: learning / academic / Science
[Trackback URL]

Post A Comment









Yes No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 Prevent the annoy garbage messages )
( What if you cannot see the numbers? )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