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5878 山高水長

陳進東老縣長與我們見面時，最常掛在他口中的一句話就是：我一個人有多好，後代接繼者能夠更大漢，才是社會的福氣。老縣長早年是橄欖球員，他領悟到「傳球往後」的哲理，而感到後繼有人的可喜可賀。社會之所以生生不息，日日求新，乃是後代子孫對祖先績業崇功報德的表現。他努力傳球的精神，為蘭陽子弟留下了永恒的典範。
陳老縣長一生當中，極富傳奇，就像他的祖父陳輝煌一樣，在蘭陽歷史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老縣長對後輩小子的提攜照顧無微不至；老縣長對史蹟文物的保存維護，做了先鋒的工作；老縣長以老莊思想、以靈芝草藥救世救人，更突顯了他接近自然醫者本色的性格。幾年來的交往，我感受到他老人家的慈儉博愛風範。心有所繫，將這些重要事蹟從印象中臚列。整理這些文稿時，彷彿見到陳老縣長和煦慈祥的笑容正和我面對面暢談著一樣。

初見陳進東先生
印象裡頭，幾乎所有宜蘭人背地裡都稱呼陳進東老縣長為「大箍通」，是因為他體格魁梧壯碩吧！生於清光緒33年（1908年）的他，原是冬山鄉鹿埔村江家的孩子，後來過繼給陳家收養，螟蛉為子，這樣的出身家世以及他後來的成就，給他帶來了奇妙的一生。
陳進東的祖父陳輝煌是開發宜蘭溪南近山地帶的功臣，撫番靖地的工作做得非常好，同時又承福建陸路提督羅大春的付託，出動親勇開發蘇花古道；擊退侵犯蘇澳港的法國海軍孤拔上將；深入南澳山區，援救台灣巡撫劉銘傳。官威由軍功而協台，勳轉多次，紅翎頂戴，戰績彪炳。其父陳振光，人稱「陳少爺」或「陳公子」，由輝煌一時的官宦子弟，轉為耕讀傳家，樂善好施。兩代下來，到陳進東為一家之主時，譽滿全台，瞭解了陳老縣長的顯赫的身世，懷著一種無可言喻的心情，面對著印象中的他！
「好一個長者風範！」第一次這麼接近的和陳老縣長相處了三個小時，我不得不相信：接受文化薰陶的人，永遠是虛懷若谷的！以一個曾任宜蘭縣議會議長、兩任縣長之尊，又是中國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的身份，能以熱誠的態度接待我們這群後生晚輩，一點兒也沒有官僚氣息的威風和架子，就足以給我們由心底生出「山高水長」的敬佩之情。
數十年來，陳老縣長便有心為蘭陽史蹟文物奉獻一份心力，不惟是因他祖父為蘭陽平原開拓土地的貢獻，更是他對宜蘭鄉土有著深深的感情，對史蹟文物有著血濃於水的使命感與道義責任。兩任縣長任內（1963年～1972年），颱風肆虐，洪水接踵為患，大家都戲說由於縣太爺的名字叫「進東」，以致於颱風的腳步只有「進東」，而洪水也只有由西「進東」，注入太平洋了。還是農業為主的那個時代，民生經濟與庶民生活是個重要課題，那兒還有餘力去關心古蹟等文化層面的活動？
我們這一群人在興趣的驅使下，以克難的方式進行最陽春的田野調查。一部相機、一台小錄音機、幾部機車，就是這樣馳騁在蘭陽平原上。我們希望藉由對蘭陽文物史蹟所做的努力，讓他老人家心中有一股「如獲我心」的溫暖感覺，那就是：文化事業是繼往開來的千秋大業！先賢列祖雖曾風光一世，留下豐功偉業，但如沒有後代子孫的繩祖文武，勢必使先輩的行徑、事蹟湮沒無聞，而成為歷史的最大遺憾。他老人家見到我們的來訪，又帶來了數卷田野工作的幻燈片介紹，真是開心極了！數十年來的宿願，好像在此刻的相聚全部達成了似的！
陳老縣長是個禮門懸規、義路行矩的書香世家！家中陳設，高雅古樸、大方質實，羅東大同醫院樓下後邊的小小會客室，懸掛的楹聯字畫中透出文化氣息；樓上偌大的日式建築房舍，更是寶物連連！陳老縣長還親自一一解說。置於地上一塊毫不起眼的石頭是他遊覽花蓮海濱時，無意中發現的，石頭上有兩個貝類甲殼的化石，經台大考古人類學專家的鑑定：它是30萬年的化石。大廳堂的正面懸掛著一幅由慈禧太后御筆親繪贈于陳輝煌的花鳥圖，畫工精緻，可看出西太后於政治弄權以外，卻也揮不走她的文藝氣息。郎世寧的書畫也是老縣長的蒐藏品。另外，一方石硯，寬約20公分，長達35公分，硯背居然是前清溥二王爺心畬的鐫刻。一台山葉鋼琴，是日治時代的產物，保存良好，陳老縣長夫人偶而也會撫琴弄調一番！陳輝煌上朝啟奏時的「朝笏」，乳白中泛著些微淡黃……，還有許多琳瑯滿目的古玩，如果沒有詳細解說，真是「入寶山而空回」了。
平常訪客，僅能在樓下觀賞古供桌、奇木及靈芝，我們這批嬌客在溫良恭儉讓的應對進退中，建立了忘年之交的友情。臨走之際，老人家親送到門口，一一握緊我們的手，殷殷致意：有空多來！
天氣冷得很，然而我們卻暖得臉紅。

作詩以陶冶性情，擴張心胸
老縣長擺設筵席，與我們共話家常。我們有幸獲致青睞，席間主隨客便，大快朵頤之時，只覺一團和氣。老人家欣喜關心鄉土史蹟文物後繼有人，他最稱頌的是「淡蘭文風為全台之冠」這樣的歷史光輝。蘭陽平原山明水秀，人才輩出，自道光20年高中舉人的黃纘緒開始，科甲聯登，以人口之少，地勢之偏，時間之短， 竟有秀才、舉人、進士，總計一百二十多名鄉賢，獨領風騷。
現在，我們在他老人家的精神感召之下，對文物的整理，史蹟的發掘，都願意在風雨烈日下，用星期假日風塵僕僕的來往街衖巷道，田野荒郊。相對的，老人家也相當支持，他有時也會「偷偷的」塞一點他診療時的私房錢給我們，他說：「我沒有辦法和你們一樣的去做田野調查，這些錢算是我寄附的，我有錢出錢，你們有力出力，一定要努力打拼把鄉土的光榮給發揮出來。如果欠缺經費，儘管不客氣的跟我講，沒關係！」我們的心受到感動，不因為是他資助的錢額，而是他如此的信任我們，他如此的跟我們志同道合，沒有年齡之分。
民國七十一年農曆2月7日是陳進東老先生81歲大壽，專程趕來祝壽的包括陳立夫、程滄波、何應欽、陶希聖、周樹聲、于大成等諸先生，若非老縣長在文化傳承、文學造詣上有特殊的修養，又怎能有如此眾多學者、前輩咸集一處的盛況？這就是文化魅力與政治權勢最不同的地方。老縣長叱吒蘭陽政壇，風雲一時，卻能急流湧退，這份對政治本質的體認，來自於深厚的文化素養，他學習陶朱公「三聚三散」的善舉，將福氣散發給需要幫助的人。從政治舞臺退下之後，他寫了一首詩表明心志：
河山歷劫猶堅定，　天地無言自始終；
審視人生原渺小，　何須鬥氣苦逞雄？
以天地之浩瀚偉大，四時偕行來對照人生渺小，鬥勇嘔氣，這和古詩所講的「萬里長城萬里長，不見當時秦始皇」，具有同樣警惕作用，也有謙虛自牧的意味！
年輕的陳老縣長，足跡已遍遊中國。哈爾濱的冰淇淋，爽口甜美，猶在舌底深處留香；長城邊上的張家口趕集，鈴噹之聲，盈繞耳際；上海十里洋場的熱鬧，憑添多少亂耳的響聲；南京石頭城，毓秀山川，龍蟠虎踞；蘇州山水庭園，勾起多年歷史軼事，西湖的翠堤舂曉，岳武穆的忠魂義骨，郁是他聆賞駐足的史蹟所在。有史蹟的地方便有詩歌，詩以言志，歌以詠言，老人家高興的出示他一生當中的詩作《南湖吟草》，這本詩作完成於獄中，完成於縣政總質詢中，更完成於他對人生的感懷與自身深切的理想。《南湖吟草》一書，係受到日本明治維新兩位功臣的影響，一位是西鄉隆盛(號「南洲」)；另一位是德川幕府藩士「藤田東湖」。這兩位先賢的處世哲學，為國為民，盡職盡責，也都英年早逝，他們的風格、作為，成為陳老縣長極為欽佩崇仰的人物，所以書名取為《南湖吟草》，用以申景仰之意。
「教我作詩吟對的，有兩位恩師，一是李望洋舉人，一是張鏡光秀才。每年教師節，我一定帶束鮮花致祭於李老師墳上！」老縣長細數著他過去的讀書經驗。在顛沛流離、困頓失所時，心靈的寄託全在於詩作。拜辭出來時，他笑容可掬的送我們到大門口，還說：「學學作詩喔！」

陳老縣長的胸懷
老縣長的稱謂是一般人對他尊敬的稱呼！但他總是笑嘻嘻的回笞:「不要說我老啦！才81歲而已，那裡老啦？」這種不知老之將至，純熟的智慧，圓融的生命透露出他不肯服老、樂天知命的人生觀。所有的經驗和智慧都是生活的歷練，生命長河的印證！
兩任縣長任內，他為宜蘭縣寫下了許多全省第一的紀錄，也帶來福祉。1966年，陳老縣長洞見瞻觀於教育投資的需要，特向中央當局提出國校免試升學初中的計劃，蒙受蔣中正總統召見，垂詢備至。最頭大的經費問題，他以徵收地方教育捐來辦理地方基礎義務教育，獲致蔣總統的嘉勉，並得到省主席黃杰的首肯。咱們宜蘭就是當年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先鋒！
1968年，老先生競選連任，年齡已超過60歲，按中國國民黨黨部規定，已屬逾齡，無法爭取提名。當時虎視耽耽者大有人在，流言四起，有人造謠生非，檢舉老先生是密醫，無執照經營大同醫院，並兼營副業，是是非非，不一而足。中央黨部工作人員無人敢予決行，只好提請蔣中正主席予以定奪。召見之際，老先生以國父孫中山先生醫人醫國的胸襟為範例，誠實應對，謂縣府辦公時間外，再對病人施診，不影響縣政之推行，並以孟子所言「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表露心跡，袒裎以對，頓使蔣總統大批「好」字。這也是絕無僅有，為了縣長提名而由最高當局當面垂詢而批可的。
敬老尊賢方面，陳老縣長發揮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愛心，凡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於縣內乘坐舟車時，予以免費優待。另外，為了鼓勵蘭陽學子的進取心，設立了「慈儉會」，凡考上大專的勤苦人家子弟，於學校註冊時，可申請全額學費補助，等完成學業，有了足夠的經濟能力，再按期償還，或多或少都無所謂。陳老縣長的用心只在默默中撥動青年飲水思源的能力，養成回饋社會的習慣。青年圖書館完全自助的福利，也是一項創舉！當你走進私人寓所改裝的寬敞圖書館，你要吃多少食物，要用多少用品，由你自己挑選，也由你自己投錢，沒有人監視你，也沒有人催促你，人的尊嚴與可貴，就這樣簡單的訓練出來，曾在圖書館內讀書的青年學子，何止萬千，福利社的自助經營，順利安穩而始終未虧，而且還有些微盈餘呢！
老縣長的年輕時是橄欖球隊隊員，他從球場競技中領悟到「傳球往後」的哲理，而感受到後繼有人的可喜可賀。社會之所以生生不息，乃是後代子孫對祖先績業崇功報德的表現，憑仗一己良心做事，仰愧俯怍，何須爭奪那微薄小利？正心誠意的為社會盡些責任，消除一切污點，自然神清氣爽！
「仗義皆為屠狗輩，負心半是讀害人！」陳老縣長以此為戒，亦勉勵我們一番。讀書好壞，在於對社會有哪些實質的貢獻而已！

老縣長的「三清之道」
一個人的受人尊敬，並不一定要有顯赫的聲名或事功，只要能以平凡無欲的心，很自然的表現出本來面目，便能全身發出光熱，老縣長就是這個樣子。最常在他嘴邊的一句話是：「我一個人大漢，有什麼路用，只要你們都能大漢，我才真正有路用！」
他最痛心的是人與人的相處彼此都有猜忌的毛病，有相互鬥爭的時問與精力，卻缺乏共同合作，研究奉獻的犧牲精神。中國說唱文學裡常常談到有個殺手鐧和回馬槍的絕招，各人深藏一絕，到頭來，還不是兩頭落空，弄得失傳了，才懊悔怨嘆，於事何補？中國傳統醫藥總是什麼祖傳秘方的，傳呀傳的，只有承襲而沒有創新，傳到不肖子孫時，便又失傳了，好好的救人應急藥方，擺著不教有心學習者，豈不是天大的損失，天下最愚蠢的事，莫過於此？已經有許多失傳的事情發生，有些人還是抱殘守缺，執迷不悟，說起來也真是太無可奈何了！老縣長每談及此，一股「沒法度」的顏色便抹上他的臉上。
老縣長飽讀詩書，鑽研老莊道學，對佛家因緣論也頗以為意。最服膺的還是儒家中庸之道，蕭何月下追韓信，蕭何不怕韓信「大漢」，得名獲利後的韓信不懂得急流湧退，見好就收，以致於未央宮中演出「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慘事。范蠡與文種更明顯告訴我們，在現實政治的折衝中，儒家的中庸處世與道家的陰柔順應，正是保身立命的最佳哲學。
社會永遠在進步，歷史的經驗永遠是個教訓，讀了歷史而不懂得從歷史中得到借鏡，簡直是白白浪費了時間。英國哲學家培根說，讀歷史使人變得聰明！老縣長以他的閱歷，配合歷史的發展，深深得到「三清」之道，在自然界中，天清指的是空氣清淨；水清則是山水潔淨；氣清講的是身心和靜。用在社會個人便是：心清(心靈清澈)、時清(社會清明)、氣清(心平氣和)，講究的就是天、地、人三合的境界，靈台的寧靜正是讀史的最大好處！

老縣長的中庸哲學
陳老縣長的政治經驗和道德風範，雖然像老掉牙的那一套，但那卻是他一生中個人智慧累積與生命體驗下的產物，跟他促膝長談，足以繁雜煩瑣的靈台趨向清明。老縣長是紅塵中滾過來的人，對事物變化的反反覆覆已經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他服膺一個恆常不變的原則：追尋對民眾最有利益的路徑努力前進！有了機緣，水到渠成，千萬不可強求！他也不認為這是最好的處事之道，但只要我們用心用力，問心無愧，良心交待得過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老縣長的過去，就是這樣子的。
一個台灣人在舊式私塾的教育傳統下，老縣長在祖母的驅策下遠赴日本，繼續求學。碼頭送別時，祖母切切告誡的一句話，永遠留在他的心坎裡。她說：「我要你到日本學的是日本精神，而不是要你去當日本人！」老縣長在長崎大學習得西方醫學的知識後，以優越成績為日本政府徵調為軍醫，打破了台灣人不可出任軍醫的傳統規定。遠赴南洋的日子，以婦產科為主要學科的陳進東，來到前線，必須將醫學院所學融會貫通，不分科別，眼中所見只有傷患而已，因此種特殊訓練下，陳老縣長對青草藥有了另類的研究和喜好，奠定了日後他研習中草藥及靈芝的先河。

老夫老妻的幸福滋昧
陳老縣長及夫人，膝下育有三子七女，每個人都能在專業上飛黃騰達，深得人望。由於忙碌異常，過年時也難得團聚，何況有的在美國，有的在日本，也實在是真的不太方便。只有在老縣長生日時，子女、親戚、部屬、長官及朋友才匯集一起吃飯喝酒，共話家常。平時居家就只有夫婦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湊巧我們來訪，整個房子又有得熱鬧了。老夫人技藝高妙，總喜歡進廚房展現才藝一番，端出來時，滿桌色香味俱全呢！
五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該敬該愛的都做了，該吵該鬧的也經歷了，相看之下，說愛也不是，說厭也不是，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生活嘛，年輕時風流倜儻、瀟灑浪漫；及其壯也，努力發揮所長，貢獻心力，回饋社會；年老時，回顧往事，檢討過去，對意興風發事講得眉飛色舞，自己誇讚偉大，對落魄窘事，則以努力、毅力、耐力、信心等語說明如何度過困境。老太太便是個證人，兩位老人即使在諸小輩面前，也是不避諱的打情罵俏，一點兒也不在意，或許這就是老縣長所講的「幸福」吧－－相看兩不厭！
老縣長時常開口閉口的一句口頭禪是：「我自己常這麼想，不知道你們想過沒有……」，我們正引頸盼望他要發表什麼高論時，老太太劈頭便說：「你想的事情太多了，人家才沒有像你一樣天天想這想那！」隨著，客廳裡便洋溢著笑聲。
林滔瀧校長在老太太面前提到宗教的共通性，用來說明佛教教理的研究已移轉於日本，更談到大乘與小乘的分派，老縣長也會突然插入一句：「你跟她講什麼佛教大乘小乘的，她又不懂！」年紀大了，性情也柔和了許多。以前陳老縣長以耿直敢言著稱，脾氣欠佳，私下裡大家都叫他「土公仔」，現在每當碰到了相爭執的時候，他便充當和事佬，勸告「以和為貴」的道理，並以「安到相安正是安，忍無可忍方為忍」對聯相勉，一切紛爭、誤解還不是因為強為出頭而煩擾不堪的。
老縣長所說的話，雖似平淡，總是圍繞著醫學養生及人生閱歷上打轉，但對我們都具有啟發性，尤其是他和煦慈祥的心，更值得我們敬愛!
老太太很健談，每次齊聚一堂時，她也不甘寂寞的說著她陳年往事。其中最難教她忘記的是女高校畢業時的山中旅遊，在老師和警察的帶領下，她們從宜蘭出發，走向雪山山脈。當時的攀山嶺道寬只3尺，一邊高山，一邊懸崖，路況不佳，崎嶇顛簸，但這是規定的畢業旅行，一群女學生在涕泗交流下，連續走了7天，才從台中東勢出山，重回文明的懷抱。這一段旅程令她難以忘懷。經過幾十年後，舊地重遊，總會勾起鮮明的印象。
老縣長、老太太歷經兩朝，在精神文明上則跨躍了四個時期----清末的傳統教育、日領時期的制式教育、光復以後的政治時代及80年代開放思想的來臨，許多真實歷史與他們同時，他們都是在時代中創造歷史的人，生活精彩絕倫，不言可喻！

陳老縣長溘然長逝
陳老縣長臥病以來，已歷二年餘。今年的農曆春節，我們還糾集一起，做一次榻前的探視，當時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雖然腦中風已久，偶而會不自覺的將口涎淌滴下來，可是他神志清醒，還能聽懂我們的談話，也能一一點頭向我們示意。當時，我們獻出了幾年努力下來的田野工作成果----《蘭陽史蹟文物圖鑑》給他當著過年賀禮時，他感動噙著淚水，他的滿腹歡喜在此刻表現出來了。當年，老縣長有錢出錢，年輕人有力出力，共同分工，所聚集的這本圖鑑，竟然成了彼此永訣的最後禮物。
老縣長在民國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一時許溘然長逝，按照台灣人的生命禮俗，凡是未到早餐時刻就與世長辭的長者，他是為後代子孫留下了豐厚的遺產。我們相信，這些遺產不僅僅是看得到、摸得著的物質，更是最高層次的精神文明。從此，蘭陽的政治界、文化界、醫學界失去了一位諄諄長者！
這幾年來的一點成就，諸如蘭陽鄉土史田野工作、圖鑑的出版、文化中心開館啟用、鄉土史文物特展，以及草嶺碑林的計劃之執行，都源自於老縣長的赤子之心。飲水思源，我們要把這份成果歸諸陳老縣長，他提攜後進，獎掖後學的熱絡是我最感敬佩的！
老縣長深入文史，熟習經典，沉浸於佛道養生之學，一切以適意機緣、放任自然為做人處事的基本原則，這是智慧與經驗的結合。「經常保持微笑！」是他掛在嘴邊的名言。「能吃、能拉、能睡」是他生活上最基本的也是最大的希求，心廣體胖的哲學根源，就在於此！他特別強調，人之異於禽獸者，乃在於其靈性的發揮，孟子的四端，把憐憫、善惡、是非、惻隱之愛全部光輝顯現了。另外，老縣長還有一句名言，那就是：「永遠沒有止境的事業，才是最偉大的事業！」理想人生的追求必須是目標高懸的。
所有的一切，老縣長都以詩歌形式表現在他的詩集《南湖吟草》中，從詩的內容，我們可以領會出他人生歷練的精萃，詩歌嘔盡了他心中醮著墨痕寫出來的千言萬語。他的人生觀好比寒山、拾得般的具有禪意，有時詼諧，有時幽默，有時莊重，有時平和，歸根結柢，這都由於他心中永遠保持樂觀進取所致！
向老縣長做最深摯的敬禮，香煙繚繞。他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人生態度，代表著台灣七、八十歲以上這一代人的風格與骨氣。

陳縣長哀榮備致
民國七十七年六月五日早上八時正，羅東中正堂內，陳老縣長的捻香告別式正式開始。靈堂佈置得典雅肅穆，黃菊、白菊在綠葉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幽靜別致，象徵著他老人家在社會上與眾不同的風格。周濂溪愛蓮，獨出君子風姿；陶淵明愛菊，顯出隱逸格調。從政治圈中急流湧退的老縣長，何嘗不是如此？由絢爛歸於平淡，從掌聲中退回幕後，他給人的印象就是爽直潤達、任真自得、與世無爭。在他家的小客廳裡，說些所謂「三八話」是他自認為最快樂、最放任的事！而他自謙的「三八話」，其實字字珠璣，充滿人生飽熟的智慧，低頭的稻穗總是可以碰到地面。
靈堂內，識與不識者齊聚一堂。李登輝總統、謝前副總統東閔、五院院長及各部會首長、國民黨高級幹部所送來的輓幛、輓聯，把所有能看得見的地方都鋪滿了。在最簡單也最隆重的儀式中，由陳定南、李鳳鳴、許文政、羅國雄、陳火土、彭衍斌六位先生為老人家覆蓋宜蘭縣縣旗，做最後的敬禮。參與弔唁的人潮自動排列，敬禮捻香，哀樂聲中，我們送走了這位具有一代風範的長者。
六月初的悶熱天氣，陰陰的！展現在大家面前的《陳老縣長進東先生傳略》，把他老人家的處世哲學與一生奮鬥，做了言簡意賅的陳述。我們這群忘年之交，踽躅在靈堂一隅，默默地祝福：願陳老縣長護佑著這塊土地的滋長！願陳老縣長的精神長留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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