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的謙卑─讀《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請凝視我的眼睛,誠實地告訴我,戰爭,有『勝利者』嗎?我,以身為『失敗者』的下一代為榮。」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開頭如此理直氣壯地說著。
身為一位在戰禍頻仍的時代下出生的母親,龍應台女士對著在承平年代中成長的兒子飛利普,娓娓道來她的家族身世。然而,當她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對一個出生在一九八九年的人,敘述自己的身世時,她才發覺自己對身後那個時代的記憶有多麼模糊、多麼曖昧;當她開始認真挖掘自我身世之謎中難以釐清的種種悖論時,她才領悟到能夠回答這些問題的父祖輩人物,絕大多數都早已逝去,能苟活至今的,卻又有如沈默的行道樹一般,以冷淡的失憶來回應你。
於是,她發現她自己、以及同時代的人,對那個紛亂的年代只有支離破碎的認識,她能夠敘說的,是多麼的渺小啊。但即使如此,她仍然盡己所能去描繪出這全景畫的冰山一角,只期能夠捕捉到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微弱心跳。歷史,原本就是嘈雜難辨的,要想把握住歷史的「真相」,往往是空虛妄想。
從這樣一個釐清個人身世之謎的角度加以看待,《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便是屬於一部從作者主觀意識出發來描述、並且解讀一個時代的「史料」。雖然主觀,卻不偏頗。龍應台女士領著讀者坐上追溯上一代苦難史的大船,順著上一代顛沛流離、四處逃難的路徑再走一遭。一張半個多世紀前的歷史地圖攤開在讀者眼前,地圖上到處是戰火蹂躪過後的荒涼景象:國族與國族之間的戰爭、國族之內的戰爭、殖民者發動侵略的戰爭、被殖民者浴血抵抗的戰爭、不知為何而戰的戰爭、不知為誰而戰的戰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踐踏著在戰火的夾縫間求活的人們。作為年輕的一輩,我們來自於差異甚大的家庭,被不同的文化所滋養,說著各異的語言,但我們的父祖輩很可能都經歷過那些戰禍摧殘,很可能都是時代悲劇中的主角人物,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上演著一幕幕生離死別的戲碼。
這艘承載著歷史苦難的大船,就從浙江的淳安古城開啟它的溯源之旅。那是龍應台的母親──應美君在一九四九年離開後相隔半個世紀才能歸返的家鄉。在國共內戰最為激烈的時節,美君原以為只是一次尋常的遠行,因此出發時刻也只對母親說句:「很快回來啦。」便倉促上路,跨出家門,也未曾對身後的老母親多看一眼。當時她完全不會知道,這一次的生離,也就是死別。在美君往後的生命中,她念念不忘的始終是自己的家鄉淳安城。令人不勝唏噓的是,一九五九年新安江畔興建水壩後,整個淳安古城就沒入千島湖底。此後,家鄉,只能以回憶的形式存在。
亂世中的離別,幾乎都是生離死別。在那個空運尚未發達的時代,人們都是循著水路或陸路,一路逃難到了大江大海口。於是,我們可以在這張歷史地圖上見到大大小小的河港或海港;再把鏡頭拉近、放大,可以看到碼頭上萬頭鑽動,擠滿難民。許多人上不了船,在推擠的過程中失足落海,或者好不容易擠上了船,卻遇上了船難,譬如一九四九年在舟山群島沈沒的太平輪;縱使幸運到了目的地,絕大多數的人便從此與留在家鄉的親人永隔大海的兩岸。
那些在一九四九年上了船的,有個十九歲的青島少年,從麥田裡被國民黨軍隊抓了充兵,扛著砲彈過了碼頭,隨著國民政府退到了台灣,留下家鄉的老父老母。數十年後,他會成為台灣文壇的著名詩人,筆名管管。鮮少有人知道他豐厚的文學底蘊之中,隱涵的是巨大的時代悲慟;或者說,青春時期受到戰火的迫害使得他累積了雄厚的創作能量,造就了他在文學上的成就,這是幸,或是不幸?
那裡曾經一湖一湖的泥土
你是指這一地一地的荷花
現在又是一間一間的沼澤了
你是指這一池一池的樓房
是一池一池的樓房嗎
非也,卻又是一屋一屋的荷花了
管管的這首詩恐怕不能簡單的以「滄海桑田」來解釋。在「荷」裡頭,其實隱藏著歷經離亂而遺落下的、很深、很痛的情感。
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底層人民往往難以抵抗時代的動盪,只能被操控、被踐踏,在混亂的世局中不由自主地成為受國家機器操弄的傀儡。一批又一批的少年被丟到戰場上,在還來不及搞清楚為何而戰之前,就開始上場廝殺、流血、犧牲;僥倖存活下來的,很可能又隨著政權轉移而迷失了身份,也許他們不禁自問:究竟誰是敵人、誰是戰友?「我」是哪一方的人民?
在那個混亂的年代,有一批在日本殖民下的台灣成長的卑南族少年,隨著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十七、八歲的他們受國軍徵召,穿上國軍戰袍,搭上前往中國大陸的船,為保衛中華民國與共黨爭戰,卻又被共軍俘虜,進而成為共軍的一員,反過頭來攻打國民黨。在國民政府敗退至台灣、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他們只能在異鄉渡過大半輩子,再回到對岸的家鄉時,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大江大海上滿是來來回回、忙著運送軍隊、難民或俘虜的各式船隻。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戰爭擴張到危險邊緣,一批又一批的台灣青年被日本政府徵召,在當時還稱作「打狗」的高雄上了船,被運送至南洋戰場。他們穿著英挺的日軍制服,胸前繡著日本名字,在南洋俘虜營中監視著被日軍俘虜的盟軍士兵做苦役,儼然是施暴的權力象徵。當日本戰敗後,這些年輕的台籍監視員站上審判戰犯的法庭,為自己「效忠天皇」的行為入獄服刑。當他們被釋放後回到台灣,他們會發現在家中等待著自己的是父親的靈位,也許還有一位面色枯槁的老母,見著失蹤十年的兒子踏進家門,只是冷冷地對他說:「你住二房,二房在那邊。」這些看起來是日本兵的福爾摩沙少年,當時有多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呢?
一九四九的大船逐漸駛向視野的盡處,沒入晦暗的歷史長河,船上人們的輪廓也逐漸消溶在水光中,若隱若現,直到消逝。誰是時代的受難者?誰是戰爭的受害者?是在戰爭中失去至親至愛、被迫逃離家園的人民?還是那些被誘騙、被綁架進入軍隊的青年?被侵略的一方,理所當然被視作受害者,那麼,那些加入侵略戰爭的士兵,難道就是萬惡不赦的加害者嗎?戰爭,有勝利者嗎?
動盪的時代為後世留下許多難解的歷史疑問,也許下一代永遠無法尋得一個圓滿的解答。這並不是說,戰爭無可避免,而和平難以獲得。正是因為上一代曾經給世界帶來戰爭的災難,下一代對於戰爭就更要戒慎恐懼。如果每一個年輕人在面臨這些無法簡單定論的問題時,都能獨立思考,而且,在動盪的世局和混淆的價值中,還能辨清自己在歷史的洪流中所處的位置,反省上一代的錯誤,再決定未來的每一步,也許,這個世界才有改變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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