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2, 2010

揭諦 揭諦 波羅揭諦

第一次聽謝錦說起《心經》裡「觀自在」的意義,是在多年前的讀書會裡。那是因為我講起自己一次的生氣經驗---我怎麼樣收攝心神盡力使自己平息,結果突然間竟然具體感覺到內心世界像有層層的烏雲正在散去,然後呈現出一片沒有念頭、情緒,只有寧靜的陽光悠悠灑落於心田的感覺。
記得當時我一邊騎車,一邊默唸起心經,企圖把這狀態儘量地維持長久一些。我想靠著默唸心經,或許可以在此刻阻隔一些干擾的入侵吧。

結果謝錦就突然問我:妳唸心經,妳知道它第一句就說「觀自在菩薩」是什麼意思嗎?
我一時答不上來。當時只聯想起一般世俗的說法:觀世音菩薩就是大慈大悲吧。

昨天晚上去一家專營訓練課程的公司播放我的紀錄片,對象是一群從所謂「生命成長訓練課程」裡畢業的學員---各種年紀、各種職業、男男女女都有。
映後座談時,謝錦又談起了「觀自在」。
同一段話,其實我已經聽過他說過很多回了:
「那個自在就是自己的存在。觀是對自己內心的審視,是往內看。也就是說,觀自在是向內審視自己的存在,當一個人開始向內審視、開始鄭重的看待自己存在的這個事實時,也就是他漂泊的靈魂準備啟程回家的時候。」

這天晚上,白晃晃的日光燈下,我和所有來看紀錄片的學員一起坐在台下聽著。我已經忘了自己今晚是以導演的角色前來,抱著膝坐在地毯上,進入了自己靜默的內在世界。
觀自在的意義我是聽他說過多次的。那接下來呢?《心經》並不只有這一句,既然它從存在的自覺切入、從審視自己切入,那麼下面的每一句,必然都與之有關吧?
從小就嫺熟的經文,此時一句句在心中浮了出來。
「觀自在菩薩,行深波若波羅密多時。」
菩薩?我不知這兩個字精準的定義為何?但是當下我卻靠直覺給了它一個意義----我想「菩薩」是一種勇士吧。一個要走進自己內心世界的人,必然是非常勇敢的;面對自己的內在,也需要十分誠實,連一丁點的做假都不行。
真正願意這麼去做的人少之又少,一般我們總是習於美化自我,找許許多多好聽的理由,為自己構築形形色色的遮飾與形象。我想這一切不外是出於一種防禦的反應---因為當走進自己內心的世界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不堪的垃圾場;因為不能夠接納關於自己的真相,更不能包容自己的真面目,所以就選擇把內心封閉起來。
所以,觀自在菩薩,其實就是一位誠實有勇氣面對自己內心世界的勇士。
「行深波若波羅密多時」---以字面來看,「行深」是越走越深。當時我不知道「波若波羅密多」是啥?但直覺認定,這一句就是往內在越走越深之意,不斷往自己的內心深處探索。
「照見五蘊皆空」---當一個人越來越深入到自我的內心世界,那就會像打亮了一盞光一樣,照亮自己幽深的黑暗王國。
這些年來,從走進讀書會、去亞洲行上課,我一直在追求的就是對自己的瞭解和探索。
在生活裡的挫敗,在情感上的失落,在生命裡不容轉身迴避的悲劇;所有的痛苦和悲哀、掙扎和困惑,都是變成認識自己的材料。生命雖然有困頓與無解的一面,但每當又走近自己一小步、每當又多認識自己一點,那種喜悅是無法言說的。人的內在世界確實幽深黑暗,而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走進自己,去照亮自己吧。
「五蘊」是宗教術語,其內容是指「色受想行識」。當自己可以照亮自己的內心世界時,「五蘊」對一個生命體的宰制和綑綁,就自然能夠鬆脫了。

「度一切苦厄」---而這樣一套審視自己、深入自己內在世界的法門,可以度化我們生命的一切苦厄。
這裡所謂的度化,我認為並不是指苦難不再臨頭---它並非是指一個人唸了心經,從此就不會出車禍、不會得癌症、不會妻離子散,好像有了一道護身符似的。我看到的是---這方法是一帖解藥,解我們心裡所受的苦。心裡的苦來自何處?當然是來自於生活中遇到的一切困厄;親人死亡了,家裡發生意外了,自己身上遭逢不如意了…
一切的一切,累積成我們內心的痛苦和磨難,綁綑我們的心靈,積鬱成病當然也就成了必然的結果。
而讓心靈重獲自由的不二法門,就是希臘神殿上書寫的那幾個大字:「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具體呈現也就是《心經》中所敘述的這套方法。

接下來的「舍利子,色不亦空,空不亦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以我自己目前能理解的層次來看,我把它視為這是一位覺者敘述自己的體驗。覺者是有所體悟,走進內心一種安靜、遼闊境界的人;因為明白了、看懂了,所以紛亂的內心就安靜了下來。因為撬開了封閉恐懼的心門,所以就遼闊。

這天晚上我想起多年前曾看過作家林清玄在散文集中解釋《心經》。我想更瞭解其中某些梵文句子的意思,便從書櫃中翻出了那本書。
我尤其關心的是最後那一段「揭諦揭諦 波羅揭諦 波羅僧揭諦 菩提薩婆訶」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原來「揭諦」竟是「體驗」之意。整句話也就是說:「體驗體驗 不斷的體驗 不斷的深入體驗」
我覺得很震撼,很感動。
「體驗」二字是這幾年來上課常掛在嘴邊的術語。我想這段沒有譯成中文,會不會是因為古代沒有一個精準的辭彙可以使用?
因為「體驗」靠的不是用大腦的理性去理解,如果動用的是理性,那麼頂多學到一門知識而已。即使這知識再高深再偉大,你可以講述得再精采,但只要它沒有撼動你的靈魂,那麼就不可能為你解決生命的問題。
「體驗」也不僅僅止於去體會。體會往往用到的是感性層面,是心與心的連結,它更趨近於一種感情上的同理,也就是用相同或類似的經驗,去感受那個感覺是什麼。但是在感覺或感情上有所觸動,也不表示可以解決任何內心痛苦。

「體驗」是必須要同時動用理解與感性二者,最終卻以靈性或悟性去發覺其意義的過程。那個「發覺」除了具有discover的涵義之外,同時也包含了覺悟之意---一種對自我的覺悟---終於看懂自己是怎麼回事,終於搞清楚自己困在哪裡了,這樣的自我發現就是「覺悟」。

這樣的功課看起來好像不是什麼豐功偉業(大概還有人會覺得很無聊吧),但真正切實去做的人,就會明白,它還真是人生最巨大的豐功偉業。

所以「揭諦揭諦 波羅揭諦 波羅僧揭諦」是在反覆提醒要不斷去體驗的意思。這和我以前對《心經》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當明白到這一層意思時,真是令我產生無以言喻的震撼。

依據林清玄的說法「菩提薩婆訶」是無上的讚美。此刻我不僅想要喊一聲「菩提薩婆訶」,也很想高唱哈雷露亞。
體驗,體驗,更深入的體驗。

多年前曾聽謝錦說:坐在蒲團上是無法修行的。當時還不太能明白其意,總覺得有許多問號…。經過這幾年漸漸明白:所有發生的事情都不會空過,因為那正是認識自己和體驗生命絕佳的材料。「挫折和不幸是包裝得不好看的禮物」,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中性的,好與不好、幸與不幸、壞人善人…一切並無絕對,唯一有意義的是---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到底為我帶來了什麼禮物?

後記:

有一種人唸《心經》是想得到一種平安與幸運的保障。這樣的心態建基於生命底層的恐懼,因為害怕就想逃脫,想找到一個永保安康的方法。唸唸唸,心理渴求的都是倒楣之事不要降臨於我…這種不能勇於面對恐懼,只想抗拒和逃避恐懼的心態,是永遠不可能解脫困惑的。

有一種人唸《心經》是想要隔絕內心的混亂紛擾,想藉著唸經讓自己平靜下來。結果常常唸著唸著,心裡跑出了更多雜沓的聲音,越唸就越心亂。這種人也是不想面對自己,內心深處那個垃圾場,連多看一眼都感到害怕。他以為心經可帶自己逃離醜惡的自己,去到另一個乾淨的彼岸。殊不知唯一的彼岸不在遠方,就在自己心裡;只有往自己的內心走進去,越走越深,才能找到真正的遼闊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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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Uncategorized Articles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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