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6, 2010

爬天池

給我一座山,我會用甜蜜的心情爬上它。


因為我知道有一個湖在等待我,而我會等待葉子飄落在我肩膀上。


 

爬天池是讓我決定去蘭嶼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初Pace告訴我行程,說起「其中一天會去爬一座山,山頂上有個天池,非常非常美。」


於是我對山頂上的天池產生了無比美妙的幻想,雖然自知腿力不好,但以前跟朋友去爬「陽明山」,登兩三個小時的階梯,即使前十分鐘我就氣喘吁吁了,但靠著毅力還是都能夠走完全程。而且我很享受爬山的那份辛苦感,體力耗盡卻非常過癮。


但我萬萬沒想到,爬天池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一大早在民宿醒來,我就感覺到全身虛軟。這大概是因為來了蘭嶼兩天,沒有一天睡好睡飽,昨晚同行的伙伴們多半晚歸晚睡,半夜又下起傾盆大雨,讓我幾次被吵醒。我又想起從台北出發那天錯過了高鐵,折騰了一整個無眠的夜,也是至今精神難以恢復的理由之一。而且我又遇上了生理期

 


我覺得身心都有點痛苦。身體的疲憊感累積著,心裡的疲憊感也在升高。


我開始猶豫要不要跟大夥出門去爬天池?還是留在民宿裡安靜輕鬆的睡個好覺,恢復疲勞的身心

 


但是一想到爬天池是我來蘭嶼的第一動機,也是我最有興趣的行程。又想到山頂上的美景,我不捨得就這樣放棄了。

 


來到舖設了木頭棧道的登山口,這是前兩天就曾經騎車經過也看過的,它的高度嚇不了我。我打起精神,嘻嘻哈哈的跟著大家走上去。

 


爬了十來分鐘,同行夥伴們喊著在涼亭休息一下。涼亭裡休憩著一群台灣來的銀髮族遊客,十幾個阿公阿嬤正活潑的插科打諢閒聊著。


我們問阿公阿嬤們,是否天沒亮就爬上去?現在是下山休息嗎?


喔,不。


一位阿公回答我們。「上面的路太危險了,我們幾個老骨頭沒法度,所以坐在這裡納涼。」


所以他們沒爬上去?沒看到天池囉?


是的,路太危險了,全都是「漏狗糜」,滑得要命,會摔死人的。阿公誇張的說。

 


我在腦海殘破的台語辭典裡蒐尋著「漏狗糜」是什麼東西,幾秒後想起來~喔,應該是「稀泥」或「泥濘」吧。不過我猜想那大概只是要攻頂前的最後一小段,畢竟眼前這木頭階梯還蠻好走的。

 


我們繼續往前進,但Pace說這棧道不過是個暖身,前面不遠就沒有棧道了,而「爬」山之路才剛起頭而已。

 


我胡思亂想著,到底所謂暖身是佔幾分之幾?「爬」山之路到底能多遠?

 


又遇上了一行下山的人---也是一群放棄攻頂的遊客。


「路太滑了啦,沒辦法走。很危險!妳穿那個鞋子不能上去啦,一定會摔倒,我建議妳還是在山下等他們就好。」


他們指的是S小姐。S小姐年紀大約比我大上十歲,算是一名中年婦女。她這幾天總是穿著有跟的淑女鞋四處走,據說,不管參加多辛苦的旅程她向來如此---總是一雙跟鞋闖天下。


「放心,她很厲害,有練過的。」 和S小姐相熟的同伴總是這樣回答。


但是,我感覺到我們的嚮導阿杜已經有點擔心起來….


「昨天晚上有下雨,糟糕吶。」


「怎麼說?」


「會比較滑啦。不過沒關係,不用擔心。也不會啦,不會很滑,我遇過更糟的」


阿杜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會不自覺的喃喃在「糟糕吶..」和「不會佷滑啦」二者之間反覆唸著。


我已經不能分辨狀況究竟會是「糟糕吶」,或者會是「不會很滑啦」但我知道我已經開始有點憂心了。

 


結束了棧道,我們終於真正開始「爬」山了。


初始的一段就是滿佈泥濘,地上的黃土吸飽了水,非常濕,非常軟,一踩下去半個腳都陷在裡面。糟的是還沒有著力點,運氣好的時候,路面上還可見到突出的石塊或是樹根,你得依靠著它們才能施力往上爬,如果遇到沒有石塊也沒有樹根的路段,確實很容易一踩就滑,讓人幾乎摔跤。要不然就是得找到小路的兩邊有沒有樹木,用手抓住樹幹把身體提上去。

 


山路的坡度很陡,右側就是山谷。阿杜 和他的 太太艾桃一個顧前一個顧後,十人隊伍拉得老長,大家不停互相提醒「這裡很滑唷,要小心」「這裡不要踩知道嗎!可以抓住這棵樹,看到沒?」「這段要抓著地上的樹根爬上來,會比較安全!」


大家已經都顧不得手髒了,這時候滿手泥巴是件好事---表示還找得到樹根可攀。萬一全沒東西可攀的時候,前面已經爬上去的阿杜會把人一個一個拉上去。他的手非常有力,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像隻小動物被一扯就給拎了上去。當然這也是因為阿杜非常用力在保護我們的安全。

 


才爬了一小段,我已經覺得腿非常痛了。這不是尋常的肌肉疲勞,是因為過度用力導致的僵硬和痠痛。但路程才剛剛開始,我懷疑自己怎麼可能走得完全程?

 


我意志軟弱,而且體內佈滿了怨懟的電流網….怎麼沒人告訴我們爬天池是這種「爬」法?尤其一想到路還很遠,尤其一想到下山時會更加危險,我彷彿就已經看見自己滾下山坡摔斷腿的模樣了----而這種路連救護車都上不來……

 


來到一個休息處,大家湧至阿杜所指的山下景觀,從個山坳口可以看見半個蘭嶼島,確實真的很美,但我煩亂的心情卻把它給擋在外面。


「我不上去了。我覺得我的腿力可能到不了,我在這裡等你們好了。」終於,我開口這麼說。


才一開口,就引來七嘴八舌的勸阻。大家不外覺得這樣輕易放棄太可惜了,而且也擔心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並不安全。我轉念想想,在這裡等上幾個鐘頭確實是難耐,但要一個人爬下陡坡到涼亭等待,我又沒有膽量和把握。

 


阿杜也開口了,他也鼓勵我繼續走。沒問題的啦,不要怕。前面比較好走啦!

 


我不太相信前面比較好走這種話,但在大家的鼓動之下,我還是硬著頭皮往上爬了。阿杜還幫我揹我的相機揹包,以免每次彎下腰低身攀地上的樹根時,它總是礙手礙腳的。


他還就地砍了幾根枴杖給我們使用,原住民面對大自然的能力真是令人敬佩。

 


既然已放棄了放棄的可能,就死心塌地吧。只是很困惑---平時看起來很柔弱的April,居然全程搶第一,這山路好像一點也難不倒她,她還能一邊幫大家拍照咧。而昨天在行程中一直落後走不動又氣喘吁吁的H小姐,也幾乎是很心甘情願滿心喜悅的東攀西攀地往上,一點都沒有被打敗的氣息。至於穿著漂亮跟鞋的S小姐,雖然換了一雙平底拖鞋,但也幾乎是全團最勇猛腳步最穩健的一位,她和另一位媽媽在路程中不斷幫忙我,有時是教我要踩什麼位置,有時是從上面拉我的手助我一腿之力。

 


有一段下坡非常陡,路也非常小,阿杜要我們把手中的拐杖先往下扔,然後他示範一次如何往下,一一講解步驟和施力位置,我們必須抓住樹籐用倒退的方式、手腳並用慢慢往下,一個到達了,下一個才能出發。阿杜在下面一一接我們。


接下來的路程還算一般,雖然有幾個人滑跤了,不過都平安無事。阿杜不時會指著泥地上的痕跡說:「你們看這裡有一個屁股。很多人下山都是溜滑梯吶!」


我們終於來到一條溪谷附近。這裡沒有路,要抓著粗繩攀岩垂直上去。阿杜也是先示範一次,然後在上面等我們。我們就一個一個攀岩上去。還好攀岩對我反而沒有困難---其實只要找得到穩當的施力位置,我就不覺得害怕,我想我的恐懼是來關於沒有施力處的滑動感。

 


快到了。阿杜這麼說。但是這一段會很滑喔,大家小心,走慢一點。


又是一處上升的陡坡,我們手拉手一個幫一個,緩慢小心的爬著。我每爬一步都像經過一番盤算和思考,看同伴們雖然也很小心但心情都十分輕鬆愉快,這多半也就是為什麼我搞得比別人累的原因。

 


這段上坡路才完成一半,就遇到上方有一行人要下山。七八個年輕的男女,問起來,他們可是確實攻了頂、看到天池才下山的。


「加油,再一個小時就到了!」那群人其中一位這麼喊著---但阿杜說那是唬我們的,其實只剩一小段了。


路太小了,我們儘量縮到邊邊讓他們先下來。他們一行中有幾個女生已經臉色發白、雙腿發抖,看著陡坡眼淚幾乎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有兩位還不敢站直,幾乎是蹲著往下伸腿。


我們儘量對他們說些鼓勵的話,告訴她們後面的路會比較好走,或是伸手扶她們一把。

 


終於來到天池了。這裡真是一個靜謐靈秀的聖地,尤其藏在這麼深的山裡,更顯她的神祕珍貴。脫了鞋走進池裡,用天池之水洗去手腳上的泥巴,看到水草在自己的腳邊輕輕顫動著,真是開心自己爬上來了。

 


下山的途中簡直就是一場摔倒的接力比賽,就如阿杜所說,很多人是用屁股下山的。唯獨S小姐和另一位,兩人一路談笑風聲邊走邊聊,超前我們一大段,果真是厲害角色!


「還好今天沒下雨吶!上次我帶人來還下雨,後來有個女生下山的時候一直哭,我只好揹她下來。」阿杜說。


總之,這運氣已經不太壞了,好歹現在晴空萬里,不過是路滑了點。


但我的雙腿已經抖到不行,原本就難走的路,加上我腿力盡失,每一個往下的步伐,它們都像毫無停止的能力,就這樣順著泥巴要一直下去。


還好夥伴們輪流幫忙我,阿杜看我臉色鐵青---我是真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也就特別擔心我,好幾次都靠他在下方抓住我的手,我才有勇氣跨出那一步。

 


下了山,我的腿感覺上好像骨肉已經分離,我的手臂也因為阿杜的幾次用力拉扯,有點肌肉拉傷的現象。

 


今天下午夥伴中 包含S 小姐共有四個人就要回台灣去了。留下來的四個人在島上還有四天的光陰,我已經暗自有了打算:這四天將會是我優閒的休養時光了。

  


後記:


接下來的幾天,每遇見阿杜他都會問我:妳還好嗎?那天我真的很擔心妳吶!他總是搖著頭簇著眉還咂著嘴,一付覺得我很慘的樣子。而我總是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阿杜。


在體能和面對大自然的能力上,我真的是令他們難以理解又深感同情的物種。


 

這次爬山事件我最大的體會是:當我的內心開始不想信任自己的身體時,意志力就已經先潰敗了。事後想想,我的體能應該不比同行的某人或某人差,但這麼慘烈的結果,都跟那天一早的惡劣情緒、對自己睡眠不足和生理期的過度擔憂、猶豫要不要去爬山的想法,以及看到泥濘山路時受害的心理有關。


總之這是一次被自己情緒嚴重擊敗的具體事實。

 


路途中S小姐曾在我身後提醒我我的腿太過用力了。我才發現自己擔心滑倒,不知不覺就把大量力氣灌注於腿上,搞得自己雙腿僵硬疼痛。後來我試著放鬆腿腳,才明白不必太過用力一樣可以爬上去。這也是為什麼同行的夥伴們,越是輕鬆愉快的人,越不覺得疲累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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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Uncategorized Articles Topic: travel / domestic / off-shore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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