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捕飛魚的那一夜
他們說今天晚上黃碧風要帶大家出海去捕飛魚。
我們一行人來到東清村,原本約好的船長卻早已自己出海去了,黃碧風說那個船長似乎記錯了日期。他忙著東奔西跑,想找另外一個船長幫忙,以免讓我們這些乘興而來的旅客失望。
我不是很想跟去捕魚。為了要滿足我們這些觀光客的好奇和興頭,必須讓活生生的魚用一條命做為代價,我覺得良心上很有一種受到譴責的內疚感。但我又知道這想法是無用的,現在是達悟族的飛魚祭,一群人千里跋涉來到蘭嶼,就是抱著想參與這一切的心情。而我自己也想要有一些新的體驗不是嗎?不管那將會是些什麼。
於是心一橫,我決定還是要跟去看一看。反正不管我們來或不來,飛魚季都不會停止;不管我跟或不跟,該發生的一切都還是會發生。
黃碧風找到船了,我們八個人一一上了船,駛向黑夜的海上。
為什麼會是夜晚捕飛魚?黃碧風說,這是因為飛魚有向光性,燈一照,飛魚就來了。
我想像著那幅景象:燈光掃過之處,數隻飛魚順著浪頭躍起,捕魚人矯捷俐落地將飛魚們一網羅致。
機動小船漸漸遠離了港口,夜裡風狂浪高,我們的船在黑夜的大海中顯得有點弱小。黃碧風光著上半身、額上箍著一盞頭燈,雙手緊握著魚網站在船頭。八個女性觀光客興奮的紛紛舉起相機對準了他,吱吱喳喳的笑語中,他卻顯得格外沈靜嚴肅。黃碧風用頭燈不斷描射海面,時而左時而前時而右,後方控船的船長也聚精會神地注意他的動態,不斷轉動方向舵配合前方的捕魚人。
「是飛魚!」女孩們大喊著。
魚網揮落的方向,船也毫不遲欵的跟著追蹤。但一點點的偏差,魚便溜掉了。不要緊,海很大,他們繼續尋找。
好不容易捕到了一隻小魚,船長說,那個是女人魚,牠沒有腥味非常好吃,對女人的身體提供很好的營養,所以在達悟族的傳統中是專給女人吃的魚。
小魚被隨意抛在船板上,牠在我們腳邊不停翻扭掙扎跳動,把我們都嚇得舉起腳來閃躲!
十幾分鐘後小魚還是不肯放棄,牠又扭又跳妄想還能找到一線生機,但無論如何就是感覺不到水也感覺不到空氣,只有居高臨下俯視的我們最清楚--牠是絕對活不成了。採取如此淡漠的態度面對死亡,這真是非常特別的經驗。
前方一陣驚呼,黃碧風接連捕到了兩隻飛魚,其中一隻也被扔到船板上,牠拍動翅膀、擺動尾巴,沒幾分鐘便斷了氣、全身僵硬。
小魚還活著,牠真是了不起---離水都已經快要半個小時了。
接下來事情變得有點困難,我們的船幾度追蹤飛魚,卻總是慢了半步。只見船長盯緊捕魚人的動作,握著舵左轉右轉東繞西繞;捕魚人剛毅的站穩在船頭,魚網東揮西揮,卻總是落空。
嘻嘻哈哈的遊客們也漸漸安靜了,靜靜聽著海浪濤濤的聲音,還有機動船噠噠噠的馬達聲。
原來捕魚這麼困難。難怪聽說拼板舟出去一趟總是十來個小時,精疲力盡才能歸來。原來竹竿上滿滿曬著的飛魚是來自於這麼沈著的耐心守候,是面對黑夜大海的威脅、面對內心的恐懼,用十分緩慢的節拍一條一條捕來的。
我想起昨晚無聊時,在民宿翻看的一本旅遊書,書上寫道達悟族人視飛魚十分神聖,當時我以為那只是原住民的一種神話觀,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但此刻我完全改觀了,我忽然明白他們尊敬飛魚,因為那是大自然的恩賜。雖然他們靠捕殺來供養族群的命脈,但是直接面對生命的拚搏和征服,那體驗卻不單單是我所以為的殘酷面向而已,其中還包含了恭敬和感謝。
我也想起老人與海的故事;茫茫大海上老人和大魚見證了生命不得不然的對立性,在互相征服對方的過程中,他們是唯一能夠彼此匹配的對手,只有他們自己最瞭解對手有多麼偉大、多麼值得尊敬。
一個半小時左右,我們回到港邊。除了最初的小魚之外,一共捕得四條飛魚。
達悟族人殺飛魚有一定的規矩程序和刀法,一個步驟錯誤就觸犯禁忌,這條魚就不能吃了。古老的傳統在現世看來,究竟是怪誕還是充滿了神祕的美感?在旅客陣陣的驚訝和讚歎聲中,好像往往只是提供了一些旅途的調味料和足堪回味的話題。
但此刻不管它迷信與否、虛妄與否,我漸漸明白了──原來這件事正應值得如此鄭重莊嚴的認真對待,這份態度才是傳統真正的精神和本質。
對於必須靠海為生的民族,真令人不禁肅然起敬。

Sealed (May 27)
1樓
1樓搶頭香
從碼頭回來
坐在芋頭田的機車后座
覺得那晚的風特別沈默
無言中
明白了一些些...
加油!請繼續…
昨晚又看到[蘭嶼之歌]裡面寫到一段關於飛魚的傳說,有空想節錄一段分享。那本書寫得真是太精采了,這幾天都用來安慰我對蘭嶼的相思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