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來只有新人笑8
倘若早知伸手的後果竟是被隻怪兔子綁架,那麼徐海肯定不會輕易握上那隻看似無害的兔掌。
由於右手被緊緊牽住而無法掙脫,還未弄清楚狀況的徐海唯有滿臉疑惑地跟隨兔子的腳步,一邊注視著前方那顆毛茸茸的粉紅色腦袋,一邊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
當初他不過順著眾人的期望與巨兔握手,哪裡知道對方會一把將自己從椅子上拉起,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強行帶走,更荒唐的是居然沒人阻止兔子這看似光明正大,實則充滿犯罪嫌疑的詭異舉動。
無人伸張正義的情況令徐海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人際關係太差,或者曾無意間虧待那群年輕下屬,才會面臨被怪兔子綁架還無人制止的局面。
一路上經歷旁人或是驚奇,或是嘲笑的目光,終於認清自己被兔子綁架事實的徐海雖然想將手抽離,可一旦他試圖使勁甩開那緊握不放的兔掌,兔子便愈發用力箍緊他,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在這進退不得的尷尬情況下,徐海實在拉不下臉大喊「救命,我被兔子綁架」之類的丟臉話語,只能任憑對方的牽引前進。
從先前兔子發氣球的舉動來看,徐海推測應該是某間店正在推銷什麼商品,可他不過沒拿到氣球罷了,就算兔子認為見者有份也犯不著硬是將他強行擄走吧?除了打算直接帶自己去店面光顧,徐海實在想不出其他正當理由足以解釋這莫名的行為。
依照巨兔強勢的態度,搞不好會在熱情將他騙入店裡後,忽然上前把他衣服扒光,然後威脅自己買下什麼粉紅兔襯衫、領帶之類的促銷商品,否則只能裸體回家。
一想到自己會被逼到得裸體或換上可怕襯衫走在街上,那副詭異且丟臉的畫面讓徐海不由得嘴角抽搐,就連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腸胃也開始刺痛起來。
果然還是不該答應今晚的聚餐。徐海皺眉摸摸肚子,開始後悔自己不明智的決定。
一直被牽著鼻子走也不是辦法,為了避免設想的慘烈情況發生,也不願讓荒唐想像繼續在腦中擴散,徐海決定還是先將兔子目的弄清楚再作打算,否則隨便誤會人家似乎也不大禮貌。況且「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將掌控權拉回自己手上,總比任人宰割好。
於是他清了清喉嚨試著引起前方注意,在看到粉紅色背部像是有所反應的僵了一下,才故作從容地問道:「喂,兔子,你究竟要帶我上哪?」
注意到一路沉默不語的徐海終於開口,兔子稍微頓了一會,原本匆忙的腳步也隨之煞車似的猛然停下,害徐海差點一頭撞上。才想抱怨兔子的突然,可當視線對上巨兔回頭時一雙無辜的大眼,那副可愛的模樣實在令他不忍苛責,只好將欲脫口而出的台詞吞回去,扯出一抹尷尬的微笑。
巨兔並沒有針對剛才的問句作出解答,只是緩緩回過頭,若有所思地將徐海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才又將視線回到徐海臉上勉強牽起的嘴角。
受到粉紅巨兔一語不發地凝視了好一會,久到連徐海都覺得自己的笑容要僵了,兔子才像要徐海安心似地拍拍他肩膀,然後便沒事般轉身拉著他繼續前往不知何方的目的地。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掛在兔子臉上那深不可測的微笑無法回答徐海任何疑惑,看似安撫的舉動也令徐海摸不著頭緒,就連理應感到親切的笑容,也在意味深長地沉默中增添幾許詭異氣息。
無法解讀微笑背後的真實訊息讓徐海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就像個迷路的孩子,只能無助地任由陌生人牽引,那種無力感忽然令他感到害怕。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上徐海心頭,於是他焦急地喊道:「你好歹也說說話啊!」
儘管聽到背後傳來的抗議,可巨兔卻不再回頭,僅是更堅定地握住徐海欲掙脫的手,留下意味不明的態度及旁人的側目讓他獨自面對。
幾經叫喚仍得不到回應後,無法向路人求救,也不願被看穿內心不安的徐海,最終唯有選擇暫時順著兔子的意思。於是他放棄似的放鬆原先僵持的手腕,轉而將思緒投往昨晚的電視上,試著分散注意力。
可無論如何將思緒集中,徐海也只能從混亂的記憶中拼湊出那堆害自己鬧肚子的過期飲料、擦過耳邊卻未留下痕跡的電視聲,以及主播熟悉而冰冷的聲音。
還有寂寞的自己。
儘管平常花了大量時間賴在電視前,然而徐海從未真的將內容塞入腦中。
只要進入家門,徐海便會下意識打開電視,將音量轉到足以充斥整個空間才能感到安心。除了處理公事外,大部分時間他會獨自坐在沙發上盯著螢幕發愣,漫無目的地不斷轉著手中的遙控器,直到十點的鐘聲將他拉回現實才去洗澡睡覺,如例行公事一樣規律。
當然他也不是一直如此。從前的徐海總認真閱讀電視每一則訊息,然而那不過是為了能品嚐與情人分享時,對方臉上不自覺露出或是驚訝,或是不屑的些微變化。對徐海而言,那便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樂趣。
而如今身邊缺少了可以分享的人,沒有了回應自己的聲音,現在的徐海反倒找回了從前靠聲音安撫自己不安情緒的習慣。每當摸上身旁空無一人的沙發,徐海總有股說不出的空虛,因此他便將忽略已久的抱枕搬到身旁,好讓沙發的空間能夠擁擠些,試著習慣只有自己的溫度。
偶爾他也會拉張椅子,獨自坐在陽台,透過落地窗看向空無一人的客廳。
迴盪一室的電視聲和沒有熟悉體溫的空間,好幾次都曾令徐海眼睛發痠。那時他便會拼命捏自己的手,靠著痛覺分散胸口莫名的鬱悶。
時間久了便會習慣吧。徐海總是牽起嘴角,彷彿為了不讓什麼落下而緊緊按住發痠的眼角,笑著不斷說服自己。
其實徐海清楚明白發痠的眼和胸口的鬱悶意味著什麼,可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唯有任由它不斷擴散。
對於兔子的微笑不語及無法解釋的行徑,徐海雖感到不安,然而隨著不斷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潮,以及逐漸遠離的喧囂,徐海心中突然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倘若牠能帶自己遠離熟悉的地方,到什麼兔子王國也好,只要能夠逃離那個空曠而孤單的家,那麼揮散不去的寂寞是否就會離他而去?
當眼角不經意瞄到巨兔寬大粉紅色背部上那道明顯的拉鍊時,徐海這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念頭竟是如此荒唐。按常理想,除非靈異事件,否則兔子絕對是由什麼人假扮的,怎麼可能帶他到什麼神奇的世界裡遊玩?
想到自己的天真,一抹苦笑頓時染上徐海的嘴角。
巨兔不是愛麗絲中的兔子,自己更不是那個可愛的愛麗絲。
他們之間不會產生任何美好的童話。
脫離了天真的年少,徐海早已學會如何理性處理偶爾浮現腦中那不切實際的念頭。他知道逃避不能解決一切,才會選擇接受所有令他難過的事實,包括寂寞。
徐海明白就這樣一走了知並不會改變什麼,那個空曠的家依舊被寂寞包圍,電視仍然播放著他看不進去的節目,沒吃完的喜餅還是安靜地待在冰箱裡頭。一切就如自己存在時那樣,不會有所改變。
他突然想起在黑暗中獨自面對電視的粉紅色身影。
它會寂寞嗎?
要是沒了自己,它或許會感到孤單吧。
徐海無法捨棄那抹寂寞的身影,所以才會將它帶回那張令自己輾轉難眠的雙人床。假如自己的陪伴能使粉紅兔看來不再孤單,那麼他絕對不會扔下它獨自忍受飄散在空氣裡,濃的散不開的寂寞。
因為他也曾希望有人能這樣陪伴自己。
於是徐海停下腳步,不再任由前方牽引。
或許是發現到徐海意外的停留,兔子終於關切似的再度轉過身。
儘管臉上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笑容,可這回牠凝視徐海的時間卻顯得格外漫長,絲毫沒有要打破沉默或繼續前進的跡象,彷彿在靜靜等待徐海開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是齣默劇,又彷彿是場誰先開口便輸了的遊戲。
注視著兔子無辜的眼和從容不迫的笑臉,那張熟悉的面容令徐海再次回憶起昨晚的情景。
長期獨處的自己終於忍受不了寂寞的包圍,無助地向粉紅兔開口求救的畫面仍歷歷在目,然而粉紅兔的沉默意味著那是一場有去無回的對話,就如同朝山谷吶喊,耳邊除了自己不斷循環的聲音,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不想再獨自面對那份無法承受的沉默。
那種彷彿只有自己在乎的態度,讓他想起那個曾經在廣場上拼命找尋躲藏的玩伴,不願相信對方早已離去,那個執著的自己。
那個在得知只有他如此在乎這場遊戲後,只能用笑容掩飾心中不堪的自己。
凝視著兔子的眼睛,徐海彷彿想說什麼的猛然張開口,卻又在一陣猶豫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別開那雙過於清澈的眼,淡淡問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他不懂兔子在執著什麼,堅持什麼。與其誤以為自己是被需要的,不如早點認清自己是否能回應對方期待。他不想繼續在一次次無心的捉弄後感到落寞。
對於徐海的問句,巨兔仍舊選擇默不作聲,只是安靜地望著徐海臉上不自覺染上的悲傷,停格似的動也不動。接著牠鬆開原先緊握的手,一把將徐海攬入懷中,讓兔掌順著徐海的背輕輕撫摸,猶如哄著一個不安的孩子。
這舉動讓徐海忽然回憶起兒時和父母走失而大哭的自己。
當時曾有隻溫暖的大手,在他無助地放聲大哭時,上前輕輕拍著他的背,並親切地將他牽至服務台廣播。儘管大手的主人已隨時間流逝而逐漸模糊,可那曾輕撫自己背部的溫度,仍依稀存在徐海的記憶中,不曾褪去。
對那時的徐海而言,那隻手便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現在的他也在與情人約定一同前往的道路上走散,找不到正確的路回去,只能望著四處走動的人潮,焦急地尋找記憶中熟悉的身影。然而這回他卻不能藉由大哭吸引旁人注意,唯有獨自面對這陌生的惶恐,無助地在原地打轉。
而今撫摸自己背後的那隻手,那股久違的熟悉感,霎時令徐海眼睛發痠。
壓抑已久的情緒不斷衝擊著胸口誇耀著自己的存在,難受的讓他想哭。
剎那間,徐海顧不得身旁是否有人圍觀,又或者會受到兔子嘲笑,只是將臉埋在兔子毛茸茸的胸前,任由淚水不斷湧出。
他好難過。
真的好難過。
可是他沒辦法表現出難過。
究竟有沒有人可以帶他找回熟悉的路?
面對徐海的失控,巨兔只是沉默而溫柔地撫摸他的頭,小心地抱著懷中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直到徐海終於將壓抑的情緒發洩殆盡後,一個令他有些熟悉的聲音,才像是低語般在他耳邊輕聲響起。
「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伴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