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來只有新人笑6
「我叫高懷又,雖然不是gay,不過覺得大叔挺可愛的。我們一定會再碰面,所以請記住我的名字。」
青年在那突如其來的擁抱後,伴隨而來的是徐海耳邊幾句輕聲卻又堅定的話,充滿著十足的自信。
雖然徐海從未期待青年那張輕浮的嘴會吐出什麼感激話語,然而青年臨走前那一掃先前故意嘲弄,甚至帶著些許溫柔的淺笑,以及依稀殘留在耳邊的低語,至今仍令徐海久久無法忘懷。
徐海自認不是個反應遲鈍的人,在職場打滾多年的經驗也讓他學會足以從容面對突發狀況的能力。
可這回卻出乎他的意料。
或許他便是太仰賴自己豐富的經驗,過於看輕現在年輕人的能耐,認為他們不會如職場的爾虞我詐,才對青年失去戒心。他早該知道過多的經驗只會令人處處設限,最終將自己套牢。
徐海的人生裡從未遇過青年這樣的人。與前任情人穩定的關係,使他沒那個機會碰上這種吃不吃香腸的抉擇,更不可能接觸與自己年齡相差甚遠的人。
因此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拼命掙扎了老半天,什麼天使和惡魔與道德意識都用上了,甚至放棄品嚐香腸大好機會的這番舉動,換來的竟是另一次的捉弄與不堪。
實在糗大了。這是徐海腦中閃過的唯一念頭。
不知是過度羞恥的衝擊,還是青年的笑容實在教人難以抗拒,徐海當下只能眼睜睜目送青年逐漸離去的身影,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唯有張著說不出半句話的口,僵在那久久無法動彈。
那感覺就像太過抬舉自己的身價,欲拒還迎的牽扯,最後得知對方只是開開玩笑,根本沒那個意思,最後拍屁股走人,徒留那會錯意的尷尬。
直到青年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確認對方沒有回頭的跡象後,徐海才洩氣似的緩緩蹲到地上,抱頭懊惱自己方才的反應過度。
以及那不堪的認真。
徐海總是認真面對每件事。就像當初掙扎了半天最後決定與情人交往後,他便暗自決定要和對方一直牽手到老,甚至拼命賺錢,只為擁有屬於兩人的房子。
儘管最後約定失效,徐海也只是學著坦然,甚至十分夠意思地包下厚厚禮金,上台致詞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好幾次也因為他的認真而被朋友捉弄。
曾有人大半夜打電話給他,說跟女友分手不想活了,徐海便二話不說衝去對方指定的地點陪他喝悶酒,順道準備開導他。當他焦急地趕到現場,卻只見一群朋友正在打牌嬉鬧,尤其是當事人,笑得可樂了,丟出一張大老二還不忘笑呵呵地說:「就賭徐海肯定會來,我贏了,給錢給錢!」
徐海雖為自己窮緊張而感到氣憤,倒也鬆了口氣,至少朋友不是真那麼不開心。在朋友眼中,徐海一向是個爽快隨和的人,所以他只是笑笑地說:「你們真不夠意思,還是不是哥兒們啊!」便和那群整人的朋友狂歡了一夜。
當然他也不可能永遠這樣。吃過幾次虧後,人總會成長,就如同現在的徐海也開始和人互相調笑,不再對每句玩笑話認真。
在真心與玩笑的拉扯中,他不再去探討何為真,何為假,只要大家開心便成,太過認真只會令自己受傷。
而青年確實是個意外。
也許是太過寂寞,又或者是不忍心看這樣一雙清澈的眼受到汙染,種種因素讓徐海不自覺放下戒心,甚至扮演起長輩的角色想規勸他別誤入歧途。誰知結果居然又是白操心一場。
徐海霎時覺得自己好像只有被玩的份,難道這也算是種才能?
發現兔子玩偶那張雖扁掉卻不變的笑臉注視著自己,徐海忽然有種青年正透過兔子嘲笑他的錯覺。一想到那是青年的目光,徐海便不禁覺得尷尬,於是他慌忙遮住兔子的眼睛。
回憶起那個叫高懷又的青年,當時瞥了眼手錶後便匆忙離去的身影,像極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中趕著赴約的兔子。
只可惜他不似愛麗絲那樣好奇地追趕兔子,所以也無從得知青年究竟趕著赴什麼約。
「不會再見面了吧。」徐海呢喃道。
縱使青年充滿自信地預言兩人將會再度碰面,可徐海明白其實他們根本沒什麼共通點,若要使兩條平行線產生交集,惟有其中一方偏離軌道。如果沒有改變,就不可能有交集的機會。
再過幾年他就要四十了,無論如何妄想自己能灑脫地遊戲人間,殘酷的年齡和不再緊弛的肌肉,仍不斷熱心地告知他該認清現實,安於習慣的徐海也不可能改變原先的路線。
況且青年已表明與徐海並非同類,無法指望會在什麼同志酒吧或新公園之類的地方碰頭。然而就算青年真的去了那些地方,徐海鐵定想把他罵一頓,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禁得起玩笑。
那麼唯一可能的,便只剩那台兩人相遇的吊娃娃機器前面。
可就算徐海吃飽沒事幹,天天跑到吊娃娃機前守株待兔,誰又能保證那個年輕人會浪費捉弄其他人的大好時光,只為了和一個同志大叔碰面?
一想到「待兔」,徐海又不自覺將青年的背影與愛麗絲中的兔子連到一塊。於是他低頭望向手中那隻脫毛的粉紅兔,將原先蓋住眼睛的手挪開,扯了扯兔子的耳朵。
沒反應。
儘管加重了力道,兔子仍是那副可愛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
空氣中充斥著電視的熱鬧,可徐海身邊卻少了可以對話的人。僅有電視而缺乏人聲的空間,就算他不在家也沒有絲毫差別,似乎顯露出自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剎那間,徐海忽然有種強烈的渴望,希望手中的玩偶能發出點聲音,說聲「好痛」回應自己也好,責怪他「笨蛋」也罷。
至少,讓這個家有除了電視及自己以外的聲音。
至少,能夠證明他確實存在於這個空間。
驚覺到自己在面對長久的獨處後,竟會冒出如此不切實際的念頭,徐海不禁想笑。
一股莫明鼓噪而發癢的情緒湧上徐海胸口,猶如渴望獲得自由的魚欲衝破水缸,令他感到不適。在無法忍受那股衝動後,徐海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起初只是微微幾聲,像打在屋頂上的雨滴般輕,然而後來雨勢卻愈來愈大,就連身體也止不住地隨著發笑而不停顫抖,彷彿正看場鬧劇似的開懷大笑。可當發現笑聲蓋過電視時,徐海忽然像驚覺自己犯了什麼規定似的,瞬間捂住自己的口。
經過幾秒短暫的沉默,察覺到房間沒有傳出應該隨之而來的責罵聲,徐海這才意識到需要顧忌的人早已不在,在浮出自己真傻的念頭後,他便又開始猶若慶祝整到人似的放聲大笑。這回笑得更誇張了,他抱著兔子幾乎整個人笑攤在沙發上,還搥了幾下。
徐海已顧不得音量是否會吵到鄰居,此刻他只想讓自己好好笑一回。
能夠笑到攤了累了,沒有多餘力氣可以思考任何事。
電視上為棒球比賽歡聲雷動的加油聲,和徐海狂放的笑聲彼此應和,迴盪在空曠而冷清的屋內,顯得格外熱鬧。
過了許久,笑聲才終於散去,只剩新聞主播公式化的播報聲仍不懈怠地繼續進行。
看似已笑到疲憊的徐海,半啟著眼,躺在沙發上,將兔子玩偶緩緩靠近自己的臉,讓彼此眼睛能互相對上。
「救救我吧。」他對兔子這麼說道。
「我好寂寞,救救我吧。」徐海望著兔子的雙眼,彷彿渴望從中獲得什麼地不斷重複。
他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那麼認真面對每件事,最後才發覺從來只有自己一頭熱。
他不想總是買兩人份的晚餐,期待著回家會有那麼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等他歸來。
他不想每次打開家門,發現客廳一個等待他的人都沒有,只有電視迴盪的聲音。
他並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事實讓他非得選擇接受。
面對徐海無助而不斷重複的話語,粉紅兔只是睜著無辜的眼睛回望他,臉上仍是一副處變不驚的微笑,除了自己和電視的聲音,什麼也沒有。
徐海這才認為自己真傻,居然寂寞到向不會說話的兔子玩偶求救,甚至渴望能和自己對話。
除非活在童話世界或玩偶內建了什麼會發言的機關,否則要是兔子真對他說話,恐怕他非旦不會高興,還得上廟裡收驚。
徐海的臉上又泛起自嘲的微笑。
或許正是因為自己過於寂寞,才會亂了從容的步伐,受到青年的戲弄而動搖,甚至無法開口替自己辯駁。
回憶起青年臨走前朋友似的擁抱,徐海忽然發現雖然幾乎天天在車廂上貼著旁人的體溫,卻已有段時間沒有感受到擁抱的溫度。
以前徐海時常擁抱情人,擁抱人時自知使用的力道,不但能讓懷中有充實感,還能為對方發出的反應感到期待。然而或許是角色不同,當換作被青年擁抱時,那突如其來的陌生力道,著實令徐海因措手不及而僵了一陣。
但不可否認,其實挺溫暖的。
年紀愈大,愈難感受到這種溫暖。年少時朋友間玩笑似的擁抱,現在已改為偶爾搭肩,話題也由不切實際的偉大理想轉為對現實的埋怨,只顧得利益衝突而不再彼此交心。
雖然被青年捉弄是個丟臉而不堪的回憶,卻也令徐海察覺原來他竟是如此寂寞。
「高懷又是嗎……」
徐海若有所思地唸著青年的名字,直到整點的鐘聲將他拉回現實。
發覺時間不早了,徐海又望了眼手中的兔子,幾經思考後決定將它扔在沙發上,接著起身走到餐桌前,將剩下認為還可以喝的飲料一掃而空,然後洗澡準備就寢。
獨自躺在床上的徐海,即使有電視聲陪伴,仍是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他忽然想起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粉紅兔。
猶豫了許久,徐海最終仍找了個喝太多的理由下床,朝客廳中唯一的光源走去。他盯著不停閃爍的螢幕畫面一會,然後將視線轉向獨坐沙發的兔子。
黑暗中,電視的螢光閃在那張從容的笑臉上,讓徐海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儘管認為大男人拿著布偶睡覺不免噁心,反正既然現在無人看到,所以徐海便決定將粉紅兔一把抓起,帶回那張令他展轉難眠的雙人床上。
他掠過兔子那雙眼,然後,像是刻意解釋給誰聽似的,淡淡說道:「我只是怕你寂寞。」

1樓
1樓搶頭香
母親節到了 祝天下媽媽都快樂